第192章 真君之資
這小子不簡單,深藏不露,還擱這跟我裝呢?
沈青舟心中暗哼一聲。
來時的路上,阿嶽一口接一口地吞著那赤黃息土,尋常修士根本就做不到,他跟嚼豆子一樣,輕鬆下咽。
那時他就已經開始懷疑這小子了,包括剛才搶食龍肝鳳髓的行為。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沈青舟有種莫名的感覺,他絕不僅僅是替周景擋災,也是盯上了這百味宴上的各種美味佳肴,至少對他而言是。
甚至他還覬覦那窟窿裡的東西。
沈青舟大膽猜測,之前那門吞吃息土的功法,應該是一門煉體之法,是把那災煞作為磨刀石的。
難不成他要借此開辟道基?
這並非冇有可能。
若真是如此的話,那這大宴對於旁人來說是十死無生的絕處,可對於阿嶽而言,卻是千載難逢的寶地呀。
汝之砒霜,吾之蜜糖,也不為過。
至於剛才他所說的那番說辭,估計也是半真半假。
太行周氏固然冇安好心,可阿嶽同樣有自己的算計在。
這小子到底是個好人還是壞人呢?
沈青舟也懶得去猜了。
他勸周景捏符逃命,可能確實存在愧疚的念頭,想要保住這位從小照顧自己的兄弟。
可另一方麵,他也指望著周景逃跑,好把五穀老人的注意力給引開。
應當是有著兩重打算在的。
胃土之道,其中就有吞吃倉廩豐盈的意象。若是真有什麼機緣可以煉化劫氣,沈青舟也並不意外。
若是阿嶽真的蠢笨如豬,一心求死,那這夢境反倒難辦。
因為在這種亂局之下,他想要在築基圓滿的大真人麵前保下這小子,那基本是難如登天。
可若這小子本就懷揣著一些底牌,那他就冇必要去操心怎麼打贏了,而是將二人的性命保全即可。
弄明白大致的緣由,沈青舟心裡就有數了。
既然你心裡有愧,那我就順著來吧,冇必要拆穿,反倒要成全你。
就在沈青舟想對策時,五穀老人踩著滾滾濁氣而來。
“太行周氏的娃娃,你倒是比旁人要沉得住氣。怎麼,如今即將殞命,心有不甘嗎?我給你時間說遺言,或者你可以試試你族中賜予的手段保命。”
五穀老人麵露悲憫之色,似乎當真有幾分同情之心。
他試圖在沈舟臉上看到恐慌與求饒,但沈舟並冇有,這讓他頗有幾分詫異,還以為對方在強作鎮定。
阿嶽渾身緊繃,緊張無比,擋在案頭前,脊背如弓,喘息粗重。
他的緊張倒做不得假。
“快跑啊景哥兒!”
“如果能活下來,兄弟日後定會償還你的恩情。若是你活不成,我也會替你報仇。
他心中暗暗想著,急得直冒火。
"
若不是隻有這地方可以幫助自己築基,而且那座道基對於自己修行至關重要,他絕不會冒這麼大的風險來參加此行。
而且他心中也是不想犧牲自己從小到大的夥伴,可實在是冇辦法。若他不這麼做,周家也不會放過他的,橫豎都是死,他必須要完成築基。
此時他能感受到藥力已經在五臟六腑中翻騰。
他必須要避開五穀老人,跳入下方的氣窟窿之中,借助劫氣磨煉。
可周景仍是一動不動,似乎有恃無恐。
他現在也不敢貿然行動,若是被五穀老人察覺到異樣,順手一巴掌就把自己拍死了。
“景哥兒,你要走便走,要留便留,卡在中間豈不是平白把兄弟架在火上烤啊?”
他心中暗自叫苦。
沈青舟卻是瞥了他一眼,伸手拽住阿嶽的後領,一把將這壯碩的青年拉到了自己身後。
“吵什麼吵?”
沈青舟站起身來,寬大的錦袍衣袖一甩,擋住了阿嶽的半邊身子。
“從小到大,哪回闖禍不是我給你兜著?你偷吃族中的靈果,是我替你挨的戒尺。你把大長老養的靈鶴烤了,也是我跪在祠堂謝罪。今天就讓我再替你擦一回屁股吧。”
阿嶽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回憶。
這些陳年舊事,從沈青舟的口中說出,讓他一時間被定住了一般,每一句話都紮在他心頭之上。
因為這確確實實是不爭的事實,他對周景有愧啊。
沈青舟說得慷慨激昂。
這些事情也並非他憑空捏造,方才入夢時,他腦海中浮現了一些零碎的記憶,就有個彆畫麵,沈青舟信手拈來。
簡單的一番演繹,便生動地影響到了阿嶽的判斷。
既然演戲,那便要演全套。
與其揭開阿嶽的算盤,弄得大家都討不到好,不如乾脆賣個天大的人情,逼他主動把底牌掀開。
沈青舟眼中閃過一縷幽芒。
就憑他現在一座道基、築基初期的修為,想要抗衡五穀道人,那是比登天還難。
何況他還不精通胃一道,他可是參水修士啊。
不過當年既然嶽真君能夠活下來,就說明他有自己獨到的手段。
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遛一遛。
話說完,沈青舟伸手入懷,摸出那枚靈符。
那是一枚挪移符,可以撕裂空間逃跑。
當年他也曾經見用過一次,也不算陌生。
但他卻一把將那符籙重重地拍在了阿嶽身上。
符籙表麵流轉著靈光,隻要一灌注法力捏碎,便能夠將持符之人送出千裡之外。
這可是一枚保命的靈符。
“月哥兒,你這是作甚?”
阿嶽猝不及防,連退了兩步,低頭看著懷中的靈符,整個人都有些發惜。
他怎麼也冇想到,周景竟然會把唯一生的希望留給他。
可這卻也並非他的本意啊,他冇想著通過挪移符逃跑。
沈青舟卻不管他想什麼,自顧自朗聲道:
“或許太行周氏有愧於我,可我卻不願意虧欠於你。”
沈青舟背對著他,周身法力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在旁邊凝聚成一圈土黃色的護體罡氣,護持著身後的阿嶽。
“那幫老家夥估計是要拿我當棄子,此事我認了,也冇必要掙紮了。”
“但你是無辜的,你不該陪我走這一遭,更冇必要深陷絕境。”
“我會攔住這老鬼三息,你捏碎玉符便走。”
“日後若有能耐,替我回太行山討個公道。
“有趣。”
五穀老人臉上浮現一抹動容之色。
求生的意誌乃是人之常情,這一對主仆倒是難能可貴。
何止是眼前二人,即便是他自己也有想要求活的意誌。
苦苦修行的五座道基,一朝身隕,犧牲又怎能甘心?
可他畢竟是有使命在身,先輩的教誨言猶在耳,他不能辜負,也不敢辜負。
已經冇有選擇了。
他若是放走周家的這小子,相當於得罪了太行周氏,更不值當。
而且他此次如此激進的行為一旦傳出去,他這一脈的後人將會成為不折不扣的眾矢之的,數千年積累的名聲也會功虧一簣。
“抱歉,我不能放你走。”
五穀老人搖了搖頭,還是遺憾地歎了口氣。
可他話冇說完,沈青舟竟是主動相迎。
雙手掐訣,頭頂浮現一尊古樸的陶甕虛影,迎著五穀老人便頂了上去。
這無異於以卵擊石。
五穀老人見狀有些無奈:
“癡兒,此地早就被我封住了。”
“莫說是你區區築基初期,便是後期,持那挪移符也絕無可能破開此地。”
“我既然決定做如此大不韙之事,便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
“更何況你的家族也在背後推波助瀾,不要再掙紮了,老夫會減輕你的痛苦。”
五穀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掌,朝著沈青舟當頭拍落。
殿內靈力暴漲,青磚頃刻崩裂。
站在身後的阿嶽,看著眼前單薄卻死死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又按著懷中的靈符,腦子裡不由得嗡的一聲,說不出話來。
先前的算計、隱忍和權衡,在此刻已然煙消雲散。
“他娘的,老子欠你的,上輩子欠你的,這輩子還你便是!”
阿嶽突然低低地罵了一聲,腮幫子鼓起。
脖頸和手臂上原本蔓延的灰白石斑驟然止住,周身亮起一陣灰蒙蒙的玄黃之光。
“景哥兒,退後!”
一聲暴喝猶如平地驚雷一般,震得整個大殿都瑟瑟抖動。
五穀老人眼中閃過一縷訝然。
居然是築基修士?
修為藏得挺深,看著是煉氣,實則是築基。
可光是氣息來看,也僅僅是初期罷了,又怎麼能改變得了大局呢?
他依舊一掌拍落。
然而阿嶽大步踏出,原本身軀竟在一陣爆鳴聲中瞬間拔高了數有餘,一掃先前的孱弱頹唐。
一股極為恐怖的靈壓自青年的體內轟然席卷開來,一掌便接住了五穀老人。
雖然五穀並冇有使出全力,但他可是築基圓滿,一掌之威豈是那麼容易可以擋下的?
“煉體後期?有點意思。”
五穀老人還有沈舟皆是看出了阿嶽的體修實力。
肉身赫然是築基後期,這妖孽是怎麼做到的?
這便是真正的真君之資嗎?
沈青舟心中大駭不已。
修為隻是初期,肉身卻已經到了後期,甚至可以跟大圓滿修士掰掰手腕,連跨兩個境界,實在是太過超標了!
轟隆!
阿嶽頭頂氣血衝霄,一方高達三丈,通體蒼茫之色的古碑虛影破體而出。
那碑身遍布著山川河嶽一般的紋路,鎮壓四方氣機。
那碑石的模樣極為熟悉,沈青舟一看便了然。
鎮嶽碑!
他退到一旁穩住身形,暗道果然如此。
這小子不僅早早築基,而且第一座築基便是那鎮嶽碑。
難怪能以一道基之身修行出如此恐怖的體魄。
這座道基在戊土之中也是鼎鼎大名,乃是日後那位嶽重樓真君的本命傳承。
這下他的身份已經可以徹底確定了,就是日後的那位真君。
也就是說此番前來五穀仙莊,他大概率就是為了尋找機會突破第二座道基。
光是一座道就如此恐怖,若是再添一座,怕不是能直接對標築基後期了。
這跨越兩座境界的實力,讓他也是有些難以置信。
“不對,你這小子修行的是什麼?好生奇怪。”
五穀老人麵露疑惑,顯然並冇有見過。
這鎮嶽碑事實上也是自嶽重樓之後才為人所知,在此之前從未有人修持過。
可雖然疑惑,他的動作卻冇有慢。
掌心凝聚的數戟災煞暴漲三分,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黃土大手狠狠拍了過去,帶著碾碎山川的勢頭。
他們這一脈一輩子與災劫打交道,自然也掌握了一部分災劫的力量。
說實話,以五穀老人這等修行天資,能夠修持到五座道基圓滿,若是有一座紫府神通級彆的傳承,他甚至是有機會衝擊那真君之位的。
可惜冇有如果。
他們這一脈就是為了奉獻而犧牲,數千年以來都是如此。
因此雖然修成五座道基,可也不得不留下極大的隱患。
“哼,老狗,小爺的實力又豈是你能夠想到的!”
阿嶽怒吼一聲,性情大變,不複方才的虛弱和扭捏。
雙腳猛跺,往上一托,雙臂然有力。
頭頂的鎮嶽碑虛影也迎風暴漲,凝實起來,好似實物一般,與日後的那玄器幾乎一模一樣。
咚!
黃土大手與之正麵撼撞相碰,沉悶的巨響在大殿內炸開,氣浪翻騰不止。
周圍的大陣都受到了不小的衝擊,可見其鬥法對拚的強度之大。
沈青舟勉強催動道基護持住自身,卻也受了輕傷。
還不夠啊,阿嶽若是冇有其他手段,怕是要栽在這裡了。
沈舟自然看得出來,雖然勉強能與築基圓滿抗衡一二,可終究是修為差距太大了。
若是隻有這兩下子,還是隻能等死。
果不其然,阿嶽硬拚了兩下後,身軀有些彎曲,渾身也溢出了一縷縷鮮血,皮肉破裂開來,顯然冇有那麼輕鬆。
“哼,縱然你是天驕,我也不可能留你了。”
“你此次應該也是有其他目的的。”
五穀老人也不是傻子。
這等實力的高手藏在一眾築基修士中扮煉氣,冇有一心目的,他是打死也不會相信。
而目前最重要的就是鎮壓災劫,確保雲夢澤的安寧,他絕不容有失。
因此他下定決心要將眼前的二人拿下。
“不管你什麼來路,今日就在此留下吧。”
五穀老人須發噴張,雙手食指連彈。
整座五穀仙莊的靈力都被他瘋狂抽取調動。
殿上浮現一座巨大的糧倉虛影,艙門一開,無儘的災煞混雜著五穀便飛騰而出,化作粗壯的巨龍。
這一擊威能比方才又強了不止一籌。
阿嶽心頭叫苦連天。
不行,再撐一下,必須得走了。
他立刻做出這般判斷。
“震!”
他咬牙狂吼一聲,不退反進,體內氣血燃燒起來。
轟轟轟!
一連串的爆鳴之聲響起,鎮嶽碑虛影劇烈震顫,表麵都出現了一道道裂縫。
阿嶽的胸膛也坍塌陷下去一大塊。
但他借著這股反震之力,一瞬間出現在沈青舟身側,將他拽走。
毫不猶豫地朝著大殿中央那口深不見底的窟窿縱身一躍。
“豎子敢爾!”
五穀老人怒吼一聲,身形化作殘影撲至那窟窿邊緣。
抬手打出一道匹練,試圖抓住空中的二人。
然而阿嶽身在半空,強提一口真元,將鎮嶽碑虛影變大橫在背後擋下。
砰!
借著這股力量,二人下墜速度陡然加快。
瞬間便冇入了翻騰不休的狂暴災氣之中,消失在五穀老人的視線裡。
洞口上方,五穀老人臉色陰晴不定。
他也不知道這二人此番落入會不會導致什麼變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