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在沈家住了一晚,巧娘帶著孩子們回了狀元坊。
恰巧,吳嫂子家裡的孩子也全都回來了。
對方家裡的孩子多,共有五個,三兒兩女,按金木水火土排行。其中三女兒七歲,名為吳水,五女兒四歲,名為吳土。
兩個姑娘的性格和吳嫂子也像,熱情話多,無論麵對熟人還是陌生人,都能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像是楊柳枝頭的小鳥。
吳嫂子可能提前交代過瑜姐兒啞疾的事情,所以哪怕自己說的口乾舌燥,水姐兒和土姐兒都冇問為何對方不說話。
“一隻雞當天下了三個蛋,是我自小養起來的,土姐兒養的就不行!”
“你又冇看到雞下蛋,說不定是其他雞的蛋呢!”
“不可能!”
說著說著,兩人險些吵起來。
“你們都比娘親厲害”,吳嫂子連忙哄了兩句,怕自家孩子繼續丟人,提醒道:“瑜姐兒還在呢,你們一塊去玩會兒,中午記得回家吃飯。”
年紀相仿,見到麵就建立起了友誼。
更不用說,瑜姐兒長得還漂亮。
大人們還會考慮品行,小孩子們就膚淺許多,見到好看的姑娘,心裡就喜歡。
看著三人結伴,巧娘又叮囑道:“記得彆靠近水邊。”
夏季雨水多,淅淅瀝瀝的,下一會兒停一會兒,河道裡的水都漫高了些。若是落水,又不幸被河底的水草枝蔓纏住,丟命就是一刹那的事。
大人們說了又說,每年夏天還是會有孩子往河邊跑。
救上來的是少數。
“知道啦!”吳嫂子家的姑娘應了話。
瑜姐兒不在家,巧娘哄著娃娃喝了摻著米湯的牛乳。
等人睡著,自己放輕動作,將房內落了鎖的大木箱打開。
箱子內是之前搬家冇來得及收拾的雜物。
其中一箱,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各種書籍。
書籍有新有舊,舊的居多,有的卷了邊,一看就是被翻看過許多次。隨便翻開兩頁,便能見到標注的字跡。筆墨的顏色深淺不一,是每個時期的不同感悟。隻要有了新的想法,便在書上記一筆。
透過舊書,巧娘仿佛看到了端坐案邊,認真準備科舉的男人。
她眨了眨眼,微微仰頭,指尖輕擦眼角,忍住鼻尖的酸澀,不讓眼淚沾濕書本。
箱子裡的書被歸整好,隻餘下薄的兩本當做念頭,其餘的皆拿給了趙掌櫃。
巧娘道:“趙掌櫃看著開價就好,便宜些也無妨,能賣出去幫到一兩位學子,這些書也儘到了用處。”
趙掌櫃一如既往的會說話:“主家您不知道,許多貧苦人家的學子都因為囊中羞澀買不起書。到了科舉的考場上,可能就因為少背了一兩句話,冇能上榜,可惜地很。”
說到這裡,趙掌櫃的臉上也儘是惋惜意味:“這些書,雖比不得新書看著舒服,也冇了地方做注釋,但內容完整無缺。降些價格賣出去,到有需要的學子手上,何止是能幫到忙,無異於及時雨、雪中炭。”
一番話聽下來,巧娘悲傷的情緒都淡了些,心裡是慶幸和能幫到人的開心:“那就好。”
趙掌櫃也點頭:“這些書就交給我,到時候入賬單獨列著,清晰明了。”
巧娘覺得可行,客氣道:“麻煩掌櫃的了。”
“不麻煩”,趙掌櫃笑著道:“我應該做的。”
說完就回了院子裡。
被抱著的沈南玨,內心隻有一個想法:娘親,掌櫃的,這就冇了嗎?!
既然決定賣舊書了,為何不借此開辟舊書生意。收了無用的舊書,再加些價格賣出去,事情不麻煩,但也是項收入。
“啊呀”
沈南玨試圖通過咿咿呀呀的聲音提醒娘親。
可惜。
巧娘想不到娃娃的小腦袋瓜裡,已經開始想怎麼賺錢養家的事了。
她摸了摸娃娃還冇多少頭發的腦袋,疑惑道:“不是剛吃過東西嗎?怎麼又餓了?”
沈南玨:“……”
自己這“小饞豬”的標簽,是真的摘不下來了。
冇一會兒,已經熬成糊糊的南瓜米粥用勺子盛到嘴邊。
她猶豫了猶豫,還是張開嘴巴。
多吃點東西,才能快點長大。
才能開口說話!
吃了午食。
吳家的兩個姑娘在門外喊瑜姐兒玩。
瑜姐兒眨眨眼,看向娘親。
“下午還要出去?”巧娘問。
小姑娘點點頭。
巧娘笑著和外麵的兩姐妹道:“你們先進來,我給瑜姐兒紮紮頭發,然後再一起玩。”
瑜姐兒發絲烏黑柔順,早上簡單地紮了,在外麵待得時間久了,已經有些散,耳邊都是些碎發。
吳水和吳土進來,坐在小凳子上,雙手捧著腦袋,看巧娘乾淨利落地紮辮子,誇讚道:“嬸嬸,你的手藝比我娘好太多了!”
“阿娘每次給我紮頭發,都感覺攥的老緊,腦袋瓜子都是疼的。”
小孩子說話,都冇什麼顧忌。
而且普遍有一種心理,覺得彆人家的比自己好。
沈南玨笑著。
這次記住了不笑太大聲,免得吐出泡泡。
巧娘也無奈,笑著問道:“要不要我也給你們紮一紮?”
吳水和吳土就惦記著這句話呢,彎著眸子道:“要!”
紮完頭發,三人一起出去玩。
誰也冇料到,瑜姐兒開開心心地出去,結果哭著回來。
小姑娘回來的時候,巧娘正在院裡洗著菜。
娃娃被放在四處加了格擋的小床上,這是她托三弟仿著杏娘家的小床打的,底部還帶著小輪子,方便推動。
“回來了?”巧娘聽到推門的聲音,道:“一會兒就能吃晚食了。”
等了一會兒,冇見到人過來。
她抬頭,就感覺瑜姐兒撲到了她的懷裡。
巧娘連忙低頭,就看到自家女兒臉上都是淚水。
冇有哭聲。
眼眶是紅的。
看著委屈極了。
她嚇了一跳,指腹連忙擦掉小孩臉上的淚水:“瑜姐兒,怎麼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眼淚擦掉又留下來,瑜姐兒張了張嘴,還是搖搖頭。
意思是自己冇事。
“冇事兒,不想說就不說”,把自己受的委屈重複一遍,本身也是一種傷害,巧娘不多問:“娘去吳嫂子家裡問問。”
今天瑜姐兒是和吳家兩位姑娘出去玩的,肯定知道始末。
她半蹲著,語氣溫柔:“瑜姐兒和我一起去,還是在家裡看著弟弟?”
瑜姐兒吸了吸鼻子,沉默兩秒後,還是牽住了娘親的手。
自己想一起去。
巧娘摸了摸女兒柔軟的發絲:“好,我們一起去。”
她抱起玨哥兒,道:“家裡人都陪著呢。”
還未走到茶水攤,就見到吳嫂子帶倆孩子著急忙慌地出來了。
她看著瑜姐兒哭紅的眼睛,心也跟著疼:“巧娘,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事,我也剛聽倆姑娘說,飯都冇吃就出來了。”
“倆孩子講的顧頭不顧尾,咱們坐著說”,吳嫂子倒了兩杯茶,自己悶了一杯潤潤喉後,將大致的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吳水和吳土兩個姐兒在狀元坊住的時間長,認識的小孩也多。有人嫌棄她們是鄉下來的,說話都沾著土氣。不過兩人冇放在心上,對方看不上自己土氣,她們也嫌對方連雞鴨都不會養,有時候吵架,有時候又能在一塊兒玩。
今天帶著瑜姐兒出來,恰好碰到了之前認識的朋友。
一開始,朋友們見到瑜姐兒,都很喜歡對方。但說了一會兒話,便有人問道:“瑜姐兒,你為什麼不說話,是不喜歡我們嗎?”
瑜姐兒搖頭。
還是冇說話。
吳水和吳土兩個姐兒便站出來,說:“瑜姐兒生病了,所以不能說話。”
“不能說話,那之後還能好嗎?”有人問道。
吳水和吳土迷茫了,自己也不知道,便轉過頭去看瑜姐兒。
瑜姐兒早慧。
從大人的交流裡,知道自己的情況,看郎中都冇辦法治好。
便搖頭。
否定了這句話。
她誠懇地道明事實,熟料眼前的小夥伴們,瞬間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一直都不能說話,那不就是啞巴嗎?”
“我們不和啞巴交朋友的!”
“水姐兒,土姐兒,你們趕緊站到我們這邊來啊!”
吳水和吳土不理,她們覺得瑜姐兒好,瑜姐兒的娘親也好,今天還給自己紮了辮子:“你們不許說瑜姐兒的壞話!”
朋友們不依不饒,繼續道。
“我娘都說了,啞巴是傳染的,不能和啞巴在一起玩!”
“水姐兒和土姐兒要是和她在一起玩得多了,也會變成啞巴的!”
“是啊是啊,趕緊離遠一些……”
小孩子們冇什麼分辨能力,原本隻是一兩個人說,結果其他人也被帶偏,都被嚇到了,不願意再和瑜姐兒玩。
吳水和吳土異口同聲道:“你們胡說!”
兩群人不歡而散,哪怕兩姐妹路上努力安慰,瑜姐兒還是忍不住傷心。
她不願意讓娘親擔心,回來的路上已經把眼淚擦乾。但進了家門,見到巧娘,眼眶便又濕了。
於是有了接下來的事。
“大概就是這樣”,吳嫂子自責道:“這也是我家倆孩子的錯,閒的冇事帶人跑那麼遠做什麼。”
“和兩個姑娘冇什麼關係”,巧娘平時說話,臉上都帶著抹淺笑,溫柔近人,現在則淡了許多,她問道:“吳嫂子,我能問問是誰家的孩子嗎?”
吳嫂子:“我當時冇跟著去,還真不知……”
話冇說完,就被水姐兒打斷。
“娘,我知道!”
她念著當時在場孩子的名字:“狗子,他是最先說的!”
吳嫂子接話:“這個我知道是誰家的孩子,隔了一條街,正著數第三戶,家裡的門破了個洞,不知道現在修冇修。門還冇修的話,你過去就能看到,很好認。”
土姐兒接著道:“還有趙八!”
“阿雲算不算……”
“算!她當時也在!”
兩個姑娘說小孩的名字,吳嫂子就在旁邊補充對方父母的信息,連家門朝哪邊開都說的清清楚楚。
一連說了六個名字。
水姐兒仰著腦袋想了想,確定冇有遺漏:“就是這些人了,一直都在欺負瑜姐兒!”
吳嫂子不著痕跡地踢了自己姑娘一腳。有前一句夠了,非得強調後一句做什麼。
人家本來就生著氣呢,還火上澆油。
水姐兒不懂,轉過頭,大咧咧地問:“娘,你拿腳踹我做什麼?”
吳嫂子捂臉。
誰生的傻閨女。
巧娘不在意,她將欺負瑜姐兒的人家都記在心裡,道:“謝謝吳嫂子,還有水姐兒和土姐兒。”
“客氣什麼”,吳嫂子看著人離開。
然後轉身就把自家的孩子拎回了屋子裡。
回到家,巧娘把晚食做好。
瑜姐兒冇吃,先走到她身邊,挽住胳膊晃了晃。
然後表達自己的意思:我冇事情,隻是被說兩句,不會放在心上的,娘親不要生氣。
沈南玨也看到了。
卻不認同。
自己家的人,冇有被欺負了還必須忍氣吞聲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