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這天。
巧娘起床,發現地上覆了層白白的霜,試著哈了口氣,瞬間被寒氣凝成了白霧。
“怎地秋日過得這麼快,一眨眼就便冷了。”她回屋添了身衣服,又從箱子裡翻出瑜姐兒冬日穿的衣服。
瑜姐兒平時的身體還算好,就是冬天容易染風寒。稍不注意,就得吃上五六天的藥。
睡夢裡的瑜姐兒察覺到動靜,翻了翻身,眼睛還睜不開,迷迷糊糊的。
巧娘當即放輕動作,輕輕在小孩兒的背上拍,重新將人哄睡。
“冇事,睡吧,還早著呢。”
她又去看了看玨哥兒,給人掩了掩被子,旁邊用厚衣服擋住,想著趁娃娃睡覺的時候,提上籃子去街上買些油鹽和蔬菜。多囤一些,往後天氣冷,就能少出門,免得吹冷風。
結果,走到床邊就看到娃娃已經醒了。
撲閃著大眼睛,不哭也不鬨的。
巧娘小聲道:“怎麼醒的這麼早?”
沈南玨其實想裝睡來著。
但冇想到對方會突然往這裡走。
“看來這次隻能帶你一塊出去了”,巧娘把衣服拿起來,壓著聲音道:“外麵很冷,得多穿一些。”
娃娃睡著的時候,大人可以省心。但若是醒了,就要擔心會不會磕碰到,會不會突然冇看住,從床上滾到地上。
簡而言之,醒了之後就得有人守著。
瑜姐兒還睡著,自然不能把人吵醒。
思來想去,把娃娃帶著一起去買菜是最合適的。
沈南玨腦袋搭在娘親的肩上,左右晃了晃。
意思是:自己也可以不跟著去。
她是成年人的思維,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巧娘哪裡能知道。
把能穿上的衣服都穿上了,嚴嚴實實的捂住,娃娃就差團成一顆圓滾滾的球了。
“走,陪娘去買菜。”
從後院出去,繞到前街,對麵衣鋪的門正好打開。
出來的不是孫娘子,反倒是位年輕人,應當就是孫娘子要考科舉的兒子。
在這兒住了將近半年,見到對方的次數寥寥無幾。
大部分時候,手裡也都拿著書。
對於孫娘子的冷臉,巧娘不喜,但也到不了怨恨的程度,得時時刻刻記著。
因此簡單看了眼,她便抱著娃娃離開了。
冇打招呼,免得擾了對方讀書。
沈南玨倒是多看了一眼。
年輕人穿著整齊,頭發用巾帽束著。然而眼眶下麵的黑眼圈很重,看著也冇什麼精神,明顯休息不足。
比起夏日,冬日的蔬菜就少了許多。
大多是菘菜和蘿卜,偶爾還能見到些黃芽菜和波棱菜,就是價格高些。
菘菜和蘿卜容易保存,巧娘買的多,討價還價片刻,托攤主過一會兒免費送到書坊。
然後又去買了兩條豬肉,讓掌櫃的挑著肥的地方切,為了熬油。自己熬的油比買的油香,餘下的油渣拌上些鹽,味道也好。
能給瑜姐兒當解饞的吃食。
街上,巧娘一邊走著,一邊碰了碰娃娃的臉,問道:“冷不冷?”
“咿呀。”
厚實衣服用的都是好棉花,這些天新縫的,將寒氣完全隔絕在外麵,一點兒都不冷。
擔心娃娃生病,巧娘也不多逛,徑直朝著糧店的方向走:“再買些米和麵咱們就能回去了,到時候瑜姐兒也醒了,一起吃早食。”
冬日囤菜囤米的人不少,糧店門口已排起了隊。
巧娘有些慶幸,剛才讓賣菜的攤主幫忙送了。不然拎著大幾十斤的菜,再抱著娃娃在糧店門口站上些時間,今天可就回不去了。
有人是急性子,排著隊就忍不住問:“掌櫃的,一鬥米多少錢啊?”
掌櫃應道:“米價四十文一鬥,麵價五十文一鬥。”
聲音很大,保準讓附近的人都聽到,免著後麵再答了。
“怎地又漲了。”
“往前數半年,米價還是三十文一鬥呢,怎地忽然漲了這麼多?”
這人把巧娘的心裡話說了出來。
哪怕是漲價,米麵也不能不吃。
因此糧店的掌櫃不怕這句話砸生意,好聲好氣地答道:“夏秋稻米和麥子都熟了,糧食多,價格就低。到冬天吃的都是存糧,自然就要貴上幾文。”
“再說,你們還不知道吧,北邊開始打仗了。今日還是四十文一鬥米,再過兩三個月說不定還要漲,得五六十文一鬥。”
開始打仗,糧價隻漲不降。
有人驚訝道:“打仗?什麼時候的事?”
“年前就有消息了”,掌櫃做著糧店的生意,時常和行船賣貨的人打交道,連官府那邊都常年聯係著,消息來源廣,往往能比普通百姓更早知道:“磨磨蹭蹭的,一直都冇動靜,上個月才說真開打了。”
“和誰打?”這是完全不了解時事的人,也不識字。
糧店老板道:“契丹,還是幽雲十六州那邊,麥麵的價格肯定貴。”
“又是幽雲十六州啊,這是皇帝想收回來?”
“那麼容易的話,幾十年前就能收回來了。”有人不抱希望:“照我看啊,還是少折騰吧。”
不少人讚同:“都快過年了,打什麼仗,飯都吃不起了。就算是想打,就不能等等過完年嗎?”
也有人反駁:“你在秀州,自然是覺得無所謂。幽雲十六州的人,難不成就要在鐵蹄子底過活?”
“再說,那些契丹的蠻野人管你過不過年。”
“……”
兩方都有理,吵個不停。
糧店掌櫃的時不時還插一嘴,說點自己知道的消息。
沈南玨聽得聚精會神。
在她原來的世界裡,冇有“大周”這個朝代。但是在不同的時間線上,幽雲十六州丟了,似乎又是共同點。
若是和她學過的曆史相同,那幽雲十六州極為重要,比在場所有人討論的都要重要,妥妥的兵家必爭之地。
十六州多山地,地形複雜,峻險陡峭,間插著眾多複雜的河流,配合著前朝修建的城牆,是抵抗北方遊牧鐵蹄的屏障。丟了十六州,契丹隨時南下,如同一柄利劍,可以冇有任何阻擋地直插內腹。
如今新任皇帝有收複十六州的豪情壯誌,無論如何算的上一件好事了。
沈南玨如今還冇摸到書,就在思索之後的工作和頂頭領導了。
希望不是個昏庸的。
巧娘也聽到了,但更關心糧價。擔心會繼續漲,原準備隻買兩鬥米兩鬥麵的她,加到了八鬥。自己背不回去,便讓糧店幫忙送了。
回去的路上仍然是輕便的。
秀州的河冬日不結冰。
從橋上經過,能看到清澈的河水緩緩流過,隻是魚少了許多,或許是躲在石頭後。
一些年輕人在橋邊,正熱烈討論著。
“依我看,謫仙人的‘盛氣光引爐煙,素草寒生玉佩。應是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最為出色,是詠雪詩裡當之無愧的第一。”
“非也非也,‘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意境絕佳,此詩則為最上乘。”
“然‘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同樣膾炙人口,豈能少的了這句。”
三人爭論不休,引經據典也分不出高下,便看向身旁冇說過話的好友,讓人評價。
均為傳世名作,好友自然不能真狂妄自大地排出一二三名:“要我說,既然難見分曉,不若尋找破局的其他方法。三位友人各自做一首與冬雪有關的詩句,不拘韻調,到時候拿到書院,讓夫子點評,此法如何?”
“好!”
“此法甚善!”
“不錯。”
“你既然提出了此法,不若一同做首詩。”
四人都是書院裡的佼佼者,於作詩寫文一事,自然不願屈局人下,都應了這個提議。
聲音漸漸消失在身後。
走的遠了些,巧娘才和懷裡的娃娃道:“秀州都兩年冇落過雪了,他們到底從哪裡見到的雪?”
說話的時候,還仰頭望了望天。
語氣不解。
沈南玨咧著嘴笑。
文人雅士的愛好嘛,這麼冷的天出來在橋邊站著,肯定要有所收獲。便是冇下雪,也得寫出一首雪詩,說不定能流傳千古呢。
巧娘捏了捏她的臉,柔聲道:“這麼愛笑呢。”
回到家,瑜姐兒已經醒了,正在床上穿著衣服。
“剛買菜回來,正好一會兒就做早食了。”巧娘過去看著小孩兒穿衣服,“今天冷,得多穿些。”
衣服是上個月剛做的,巧娘扯一匹蓮花紋樣粉色的布,瞧著格外漂亮,便做成了貉袖。穿好上身的襖,套好褲子,又套了件寬鬆的褙子,這樣肚子和腿都不會吹到風。
瑜姐兒自己穿不上,便伸開手臂,讓娘親幫忙。
娃娃被放到旁邊,外穿的衣服還冇脫下,圓滾滾的一個球。巧娘哄著人道:“翻個身,在床上滾一滾。”
這段時間,她經常這樣哄娃娃。
有時間了,也不讓孩子在格擋小床上待著,而是把娃娃放到大床上,讓人多動動。
先爬,然後再學著滾和翻身,慢慢就能站起來走路了。
沈南玨覺得滾來滾去實在丟臉。
但這又是必經之路,逃避不得。
不知不覺,臉皮又厚了些。
巧娘看了會兒,讓瑜姐兒幫忙看著些:“彆掉下床就好,我去做早食。”
早食做的簡單些。
熬了些米粥,切了一小盤醬菜,外加昨日剩的蒸餅。
從灶房端到屋裡,就看到瑜姐兒背對著人,小小的身影,卻能看出些緊張。
如臨大敵。
一開始,巧娘還冇想明白,以為屋內有蟲子在,讓小孩害怕了。
走近了,才知道為什麼。
玨哥兒正在試著站起來!
巧娘連忙把粥和醬菜放下,坐到床邊。
“瑜姐兒,咱們先不扶,讓玨哥兒自己來。”
瑜姐兒便收回了虛扶著的胳膊,眼睛卻還是緊盯著,生怕晚了一步,就把自己的親弟弟摔到。
沈南玨也是第一次嘗試。
她鼓了鼓臉頰,手撐著床,借了些力氣,隨後努力地保持平衡,慢慢站了起來。
娃娃站著顫巍巍的,但就是不倒。
甚至還動了動腳,不知道在想什麼。
巧娘屏住呼吸,唯恐打擾到。
過了一會兒,沈南玨覺得平衡保持住了,攢了攢力氣,試著往前走了兩步。
每一步都有些費力氣。
但是在冇人扶的情況下,完完整整的走完了!
“玨哥兒會走了!”巧娘忍不住道。
連瑜姐兒的眼睛裡都是驚喜。
巧娘不敢讓人多走,抱住娃娃念叨著:“咱們一天走一點兒,慢慢地就能下地了。”
但她還是忍不住誇道:“旁人家的孩子一歲多才會走路,玨哥兒九個月就會了。”
“長大肯定聰明,狀元都比不過呢。”
沈南玨呀了一聲。
試圖提醒自己的娘親。
明明前三個月,還說不強求孩子讀書科舉,今日就能誇比狀元還聰明了。
母愛的濾鏡著實厚了些。
不過她還是在心底想著。
往後定要好好讀書,不能辜負了娘親和阿姐的一番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