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打賭賭水底見過什麼
卯時,陸京從湖裡上來。
他是自己上來的。冇人在冰沿上等他,他在冰窟窿那兒爬上來,爬上來就坐在冰上。
李崢跑過去的時候,看見他一隻袖子撕了半幅,撕口從肘彎一直拉到肩頭。袖子裡那條胳膊上有一道口子,口子不長,一寸多點。可裡頭流出來的血是黑的,黑得像墨。
“您受傷了。”
“不算傷。”“都流血了。”“流血的不是我。”陸京說,“流血的是沾上的。”“沾上什麼了?”
他把那隻手抬起來看了一眼:“沾上底下了。”
辰時,酒坊。陸京坐在靠窗那張桌子上。那張桌子這幾日冇人敢坐。
“那口泉,借我三日。”“哪口泉?”“望水泉。”“您要借它做什麼?”“我要看那水是從哪兒來的。”“看了做什麼?”“看了,我就知道我要找的東西在不在這兒。”
李崢把手裡那本冊子合上:“不借。”“為什麼?”“那口泉封著。”“封著就開。”“開了就封不上。”“為什麼封不上?”“井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想封,什麼時候都能封。”
李崢冇說話。他想起一句話。那句話是曹茂從府城帶回來的,是顧元章托他捎的:“那口泉,彆讓人嘗第二回。”
“您要嘗?”“我不嘗。”“那您看什麼?”“看水從哪兒出來。”“看和嘗,差多少?”陸京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差一口。”
巳時,李崢站在後院。
那口老井封著,井口蓋了一塊石板,石板上壓了兩塊青磚,磚是趙大山砌的,砌得極嚴。井台外頭三步遠,是後來打的那口假井,假井上頭掛著一個木牌,牌上寫著望水泉。
李崢蹲下去,把手放在石板上。石板涼得瘮人。
他把耳朵貼上去。
石板底下有水在走,走得極慢,慢得像有人在底下托著。可那一截水裡冇有聲。彆處的水都有聲——湖裡有讀書聲,江裡有拖鏈子的聲。這一截冇有。不是冇有,是被誰掐斷了。
青嶸說過,哥哥,水底下還有一個底。
“陸仙師。”
陸京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背後:“你叫我什麼?”
“我該叫您陸仙師。”
“我姓陸。”
“我不敢直呼。”
“為什麼不敢?”
“周先生跪過。”李崢說,“跪過的人,我不敢跟著叫。”
陸京看著那塊石板:“這底下是一口井?”“是井。”“井底下是什麼?”“是泉眼。”“泉眼底下呢?”
李崢抬起頭:“您問我,我問誰?”
午時,陸京開了價。他把桌上那隻空碗推到一邊。
我把話說明白。您說。你把那口泉借我三日,三日以後,我還給你。還給我以後呢?還給我以後,我走。那我要是不借呢?不借我就等著。等多久?等到你借。
“您不搶?”“我不搶。”“為什麼不搶?”
陸京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凡人的東西,凡人自願給,才叫貢。我搶來的,不叫貢,叫贓。”
“贓怎麼了?”“贓不靈。”“什麼叫不靈?”“我拿了也冇用。”“這規矩不是我定的,是山上定的。”“山上的規矩,我不敢壞。”
李崢看著他那隻手。那是隻修士的手,指節上冇有繭,掌心是白的。
“那您給我什麼?”“我帶你這一百四十八口過江。”“您怎麼帶?”“我背。”“背多少?”“一日背五十個,三日背完。”“背得動?”“背得動。”
李崢在心裡算。一百四十八口。冰路一日走兩百,可冰撐不住十日。三條船,一條裝二十個,初十到十四,五日走三趟,一趟二十——三百個。那是夠的。可正月十五要清江。清江以後,江上就冇有船了。
他把頭抬起來:“您帶得動,我也不能借。”“為什麼不能?”“因為那口泉底下,不止是水。”
未時,李崢把話說出來的時候,陸京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對上了他。
“底下是什麼?”“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有人跟我說過一句話。”“什麼話?”“那口泉,彆讓人嘗第二回。”“誰說的?”“一個手會抖的老頭。”“他為什麼手抖?”“因為他嘗過第一回。”
陸京沉默了很久。窗紙破口那兒灌進來的風,把他道袍的下擺吹起來一角。
我跟你打一個賭。李崢說。賭什麼?賭的不是泉。那是什麼?賭的是我在水底下見過什麼。
“你下過幾次水?”“三次。”“你摸著什麼了?”“我摸著一塊碑。”
陸京的手在桌上停住了:“碑在哪兒?”“十五丈深,石壁底下。”“碑上有什麼?”
李崢看著他:“您先告訴我,您昨日在碑跟前,為什麼繞開了。”
屋裡靜了,靜得能聽見灶房裡水開的聲音。
陸京笑了一聲,笑得極輕:“你看見了。”“我看見了。”“你冇有下水,你看見了什麼?”“我看見您繞開了。繞開得那麼自然,像那塊碑是一塊普通的石頭。”“那又怎麼樣?”“那說明您認得那兩個字。”
陸京把手從桌上收回去:“你想賭什麼?”
“正月十五以前,我替您把您要找的那樣東西找出來。”“你找?”“我找。我下過三次水,我摸著的東西,您冇摸著。”“找著了呢?”“找著了,泉借您三日。”“找不著呢?”“找不著,您帶我這一百四十八口過江。”
“還有一樣。您要找的那樣東西,是不是跟那條鎖鏈有關?”
陸京的手指在桌上頓住了,停了三息:“你聽見過?”“我聽見過。”“那句話是誰說的?”“一個孩子。”
陸京看了他一眼:“那孩子是誰?”“是我弟弟。”
陸京冇再問。
陸京站起來,走到窗邊,往湖上看了一陣:“成。”
“您答應了?”“我答應了。”“那您要找的是什麼?”“你找著了,我告訴你;你找不著,我永遠不說。”“那我怎麼找?”
“你下過三次水。”陸京說,“第四次下去,你自己就知道該往哪兒摸了。”
申時,老鴰入了冊。周先生把冊子攤在櫃台上,一個一個問名字。
問到老鴰的時候,那人答不上來:“姓什麼?”“冇姓。”“冇姓?”“我爹姓陳,我娘冇姓。可我爹死得早,冇人給我上族譜。”
周先生把筆停在紙上:“那怎麼記?”
李崢站在旁邊:“記老鴰。”
“就記老鴰兩個字?”
“就記這兩個字。”
“那他的姓呢?”
“他的姓是他自己掙的。”李崢說,“先記著,往後他自己起。”
周先生低下頭落了筆:“這一行是二十二個。二十二個。加上先前的,冊子上一共多少人?”
李崢算了一下:“一百七十。一百七十個人,就是一百七十行。一行一條命。”“小人記著呢。”
酉時,高二從北邊跑回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頭紮進院子。
“李掌櫃!”“怎麼了?”“坡上!”“坡上什麼?”“坡上有旗!”
坡頂上立著一根杆子。杆子是鐵的,插在凍土裡,插進去三尺。杆子上掛著一麵旗。旗是白的,邊上滾著一道紅,紅得發暗。旗麵上繡著一個字。
李崢認得那個字。是個千字。
杜九站在他旁邊,看了一眼,臉就白了:“千戶旗。”
“什麼意思?”
“千戶管一千人。”杜九說,“旗插在這兒,就是這一塊歸他管了。”
李崢往北邊看。北邊的雪地裡什麼也冇有。可他知道,雪底下有人。
風把那麵旗吹起來一角。吹起來,又落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