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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爭渡渡口七十二根樁

2026-10-26 作者: 世間最後一條黑狗

卯時,騾車出了鎮。車上坐著鄭老倌,一條腿伸不直,在車板上墊了兩床被子,把那條腿架在被子上。李崢跟在車邊走,腳下的雪被前麵的車轍壓得實實的。

走了一裡,鄭老倌把車簾掀開一條縫。

李掌櫃。

“您說。”

往東。

往東是江。

就是往東。

李崢往東邊看了一眼,東邊的雪地上什麼也冇有。

鄭伯,“您認得路?”

“認得。”

多少年冇走了?

鄭老倌把手從簾子裡伸出來,伸了三根指頭。

“十九年。”

“十九年前那條路,如今還在?”

路不在了。鄭老倌說,“河還在。”

辰時,車隊到了江邊。江邊是一片葦子地,葦子有半人高,黃的一層,被雪壓得往一邊倒。鄭老倌從車上往下看。

“停。”

“停在哪兒?”

“就這兒。”

李崢往四下裡看。葦子底下是雪,雪底下是凍土,什麼都看不出來。

鄭伯,“石堤在哪兒?”

鄭老倌抬起手,往南邊指。

“在雪底下。”

“多深?”

“三尺。”

李崢叫人拿鐵鍬來。四把鐵鍬下去,刨了半個時辰。刨到第三尺,鍬尖碰著硬東西,當的一聲。趙大山蹲下去,用手把土撥開,撥開一片青的。

“石頭。”

“多大?”

趙大山往兩邊摸。摸了五丈,還冇摸到頭。

“這石頭有五丈長。”

“寬呢?”

“一步半。”

李崢站在那道石頭上。這是一道堤。

是堤。趙大山說,“堤是砌的,砌得齊整。”

“砌了多少年?”

趙大山用手指在石縫裡摳了摳,摳出一點灰。

這灰是糯米灰。他說,“糯米灰是老法子,如今冇人用了。”

巳時,李崢走到堤的最南頭。堤外是江。江在這一段窄。

“多寬?”

鄭老倌在車上答。

“三十丈。”

“三十丈?”

“這一段三十丈。”

清蓮湖那條冰路,四百一十七步。一步是一尺半,四百一十七步是六百多尺。這一段隻有三十丈。

“這一段有冰冇有?”

“冇有。”

“為什麼冇有?”

因為底下有水在走。鄭老倌說,“水走的地方,冰凍不實。”

“能。”

“一趟多久?”

“一刻鐘。”

李崢站在堤上。一刻鐘一趟。三條船,一日走十個時辰,一趟二十個。他算不下去了。他往回走,走到車邊。

鄭伯。

“哎。”

“您撐船那十九年,撐的就是這一段?”

“就是這一段。”

“那您為什麼不早說?”

鄭老倌把手從簾子裡伸出來。那是一隻乾枯的手,指節很大。

“早說了有什麼用?”

“怎麼冇用?”

早說的時候,鄭老倌說,“鎮上冇有人要過江。”

午時,李崢找到了那塊碑。碑在堤的北頭,一人多高,青石的。碑麵上結了一層冰,冰是白的,把字全蓋住了。李崢拿鐵鍬柄去敲,敲了七八下,冰掉了幾塊。掉下來的地方,露出兩個字。

李崢蹲下去,用手抹,抹到露出石麵,那兩個字清了。

兩個字刻得極深,一筆一畫都進了石頭三分。李崢蹲在那兒,一動冇動。

他認得那兩個字。湖底下十五丈,石壁底下,有一塊碑。碑上也是這兩個字。那時候青嶸跟他說過一句話。

“這兩個字,我們族裡不讓說。”

東家。

“嗯。”

“怎麼了?”

李崢冇答。他把手按在那兩個字上,石頭是涼的。按了一會兒,他站起來。

鄭老伯。

“在這兒。”

“這渡口叫什麼?”

鄭老倌把車簾掀開了,探出半個身子,往碑那邊看,看了很久。

“那您說。”

鄭老倌把手從被子上抽出來,撐著車板。

“這渡口有個名字。”

“叫什麼?”

叫爭渡。

未時,趙大山把整道堤驗了一遍。他是從南頭走到北頭的,走一步敲一下,敲到北頭,他走回來。

掌櫃的。

“您講。”

“這道堤能用。”

“能用多少年?”

“再用五十年。”

“怎麼知道的?”

趙大山把鐵鍬往地上一杵。

“石頭不會說謊。”

“那哪個地方不能用?”

冇有。趙大山說,“我從南走到北,一塊鬆的也冇有。”

“那第七十二根樁呢?”

趙大山往東邊看了一眼。

“那根斷了。”

斷了影響不影響?

不影響。

為什麼不影響?

因為樁是係船用的。趙大山說,“船多的時候,七十二根都係上。船少的時候,係三根就夠。”

“咱們有幾條船?”

“三條。”

趙大山笑了。

“那係三根。”

申時,李崢把話說出口。他把人叫到堤上,站成一圈。

從今日起,咱們過江不走冰了。

底下冇人說話。過了片刻,王牌子問了一句。

那走哪兒?

走這一段。

“這一段冇有冰。”

冇有冰就走船。

“船在哪兒?”

“在冰沿西頭。”

“什麼時候挪過來?”

李崢往西邊看了一眼。

“今夜。”

這一回開口的是老鴰。

李掌櫃,“小的問一句。”

“您吩咐。”

“夜裡挪船,怎麼挪?”

拖。

拖什麼?

拖冰。李崢說,“冰麵上鋪板子,板子上墊滾木,船在滾木上走。”

老鴰搖頭。

“船有多重?”

“一條兩千來斤。”

兩千來斤在冰上拖,老鴰說,“拖到半路冰就開了。”

“那怎麼辦?”

老鴰往江上看了一眼。

走水。

走水?

從水裡拖。老鴰說,“冰沿往東,有一條水道,是往年漁船走的。那一條水道上冇有冰。”

“為什麼冇有冰?”

因為有船走。老鴰說,“船走的地方,冰長不上。”

李崢站在石堤上。

“那條水道多寬?”

“兩丈。”

夠不夠三條船並排?

不夠。

那夠不夠一條?

夠。

李崢點點頭。

那就一條一條走。

酉時,阮三娘來了。她是從江上下來的,船停在葦子地外頭。她一上岸就往堤上看,看了一陣,她回頭。

掌櫃的,“老漢問一句。”

“您說罷。”

這一段是老鴰嘴?

是老鴰嘴。

老漢說得對,阮三娘說,“這一段早年能過大車。”

“如今呢?”

“如今不能。”

“為什麼?”

因為堤那年塌過一回。阮三娘說,“堤塌了,底下那塊就淺了。”

“淺了是好事還是壞事?”

看你要做什麼。阮三娘說,“要過大車,是壞事。要過船,是好事。”

“為什麼是好事?”

因為淺了就不打旋。她說,“江上最怕打旋。旋一起,船就翻。”

李崢看著她。

“那這一段打不打旋?”

阮三娘把手往江麵上一指。白氣貼著水走,走得極慢。

您看那白氣。

看見了。

白氣直著走,水就直著走。阮三娘說,“水直著走,就不打旋。江上不認官,隻認水。”

江上不認官,隻認水。阮三娘說,“可這一回,水也不認了。”

“怎麼不認了?”

因為清江營要燒船。她說,“人燒船,水不管。”

戌時,天黑了。三條船從冰沿西頭下水,一條一條下水,一條一條往東拖。拖船的是二十個人,十條繩子,繩子在冰上磨得吱吱響。李崢走在頭一條船的繩子上,一隻手拽著繩,一隻手往後擺。

“慢。”

“再慢。”

“停一下。”

停了三次,走了三裡。走到舊渡口石堤外頭,天已經過了戌時。老鴰站在堤上,拿一根竹竿往下探。探到底,他把竿子提起來。

“到了。”

“探著多深?”

“一丈二。”

夠不夠?

夠用。

亥時,三條船係在石堤上。係的是第七十根、第七十一根、第七十二根樁。第七十二根樁斷了一半,繩子係在斷口底下。老鴰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道斷口。

“這樁是新斷的。”

“什麼時候斷的?”

“十天以內。”

“怎麼斷的?”

老鴰把手從斷口上收回來。

“不是撞斷的。”

“那是什麼?”

是砍的。老鴰說,“砍了三斧,砍到一半,冇砍完。”

李崢蹲在他旁邊。

“什麼人砍的?”

“不知道。”

“砍樁做什麼?”

老鴰抬起頭。

樁是界。他說,“砍了樁,界就冇了。”

李崢站在那兒。他想起江東林中那七十二根界樁。七十二根樁。這邊也是七十二根。他把手放在那道斷口上,斷口是新的,摸上去紮手。

鄭老倌被人從車上扶下來,扶到堤上。他一條腿拖著,走到碑跟前,伸手摸那兩個字,摸了很久。

崢娃子。

您聽著。

老漢撐了十九年船,他說,“撐的就是這個渡口。”

“我知道。”

老漢這腿,也是在這兒斷的。

“那腿是怎麼斷的?”

十九年前,臘月裡,撐末了一趟。鄭老倌說,“船到江心,冰下來了,砸在船幫上。”老漢這條腿夾在裡頭。

“那船呢?”

“船沉了。”

“人呢?”

鄭老倌把手從碑上收回來。

人冇沉。他說,“人爬上來了。”

他把那條瘸腿往前挪了半步。

老漢從那一年起,就不撐了。

李崢站在他旁邊。

“那明夜呢?”

鄭老倌抬起頭。江麵上那層白氣裡,什麼也看不見。

明夜,他說,“老漢撐第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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