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蘭亭鳳凰
沈聖君威猛蓋世, 連草菅人命的凶殘水鬼都對他退避三舍。
汙水中的蓮依然在朝著周遭瘋長, 很快就朝著水鬼的船隻蔓延過去, 水鬼一撐船篙, 滿臉陰沉地往後飄去。
沈顧容又是一劍揮了過去。
林下春在沈奉雪手中, 隨意一揮便是鋪天蓋地的寒霜和殺意,但是在沈顧容用來, 那劍意優柔如春風,雨濡風搖, 不帶絲毫冷意。
一聲脆響,劍意裹挾著漆黑的汙水,將水鬼手中的船篙削斷一截。
水鬼神色陰沉, 死死盯著沈顧容, 卻迫於沈顧容身上還未完全散去的淩厲威壓,催船往後退去, 竟然連那半截船篙都不要了。
被削斷的半截船篙還冇下落到水中, 就被一株蓮花張開花瓣飛快一卷, 隨後猛地栽到水中。
下一刻, 蓮仿佛成了精似的從沈顧容腳下冒出,左搖右晃地將一截船篙奉到沈顧容麵前。
沈顧容麵容冷淡,抬手接過那一小截船篙, 看也不看隨手拋給溫流冰。
這船篙好像有某種奇怪的力量, 但是沈顧容卻不知道要如何用,隻好故作高深交給溫流冰,讓他徒兒自己去悟。
他垂眸看著仿佛在獻舞的蓮, 即使已經差不多快習慣這個世界了,但此時看到這株類人的蓮花,還是覺得很刺激。
溫流冰離了搖搖晃晃的船,臉色已經好了許多,他起身踩在蓮上一把接住了那船篙。
“師尊。”溫流冰仔細檢查了船篙,如實道,“這好像冇什麼用。”
沈顧容:“……”
場麵一度有些尷尬。
溫流冰性子太直,根本不懂照顧師尊感受,他又一向信奉“師尊做什麼皆有他的道理”,所以更看不出此時沈顧容臉上的尷尬,還在追問:“師尊將這船篙交由三水,是有什麼其他妙用嗎?”
沈顧容麵無表情地心想:用來堵住你的嘴。
牧謫:“……”
溫流冰看不會旁人的臉色,還在:“師尊?”
牧謫心想,師尊這些年冇把你逐出師門,還真是善待你。
眼見沈顧容又要開始自創罵人的詞了,牧謫乾咳了一聲,道:“大師兄,現在當務之急還是收服水鬼要緊。”
那水鬼應該是忌憚突然恢複靈力的沈顧容,卻又不甘心這麼放他走,手握著大半跟船篙站在破爛的小舟上,離了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冷冷注視著他們。
溫流冰從不允許旁人過多乾涉他的事,更何況他早就看牧謫不順眼了,聞言眼神如刀冷冷剜了他一眼:“不用你提醒我。”
牧謫像是被嚇到了,肩膀微微一抖。
沈顧容無意中掃見,眉頭立刻蹙起,他踩著蓮快走幾步到了牧謫身邊,將他往身後一護,冷冷看著溫流冰。
溫流冰立刻道:“我什麼都冇做。”
他話音剛落,牧謫就雙手抱著沈顧容的蜂腰,將小臉埋進了他懷裡,好像十分害怕。
沈顧容的眼神更凶了。
溫流冰:“……”
溫流冰氣得臉發白,又狠狠瞪了牧謫後腦勺一眼,麵無表情地拎著劍去打水鬼了。
雪滿妝已經飛了回來,他盤旋幾圈正想要落在沈顧容肩上,就被沈顧容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扇了下去,他隻好委委屈屈地踩在一株蓮花上,啾啾叫了兩聲。
水鬼的船篙在水中輕輕敲了敲,波紋蕩漾開來,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眉頭一皺:“鳳凰認主……”
沈顧容在水鬼結界中根本無法動用靈力,方才那股駭人的氣勢隻是借助了那隻鳳凰認主之契的靈力才一時能用罷了。
想到這裡,水鬼冷笑一聲,船篙一攪,無數怨靈再次應水而生,在空中凝成密密麻麻的牆阻擋住踏蓮而來的溫流冰。
溫流冰一劍劈來,直接將那堵怨靈牆劈開一道鋒利的口子,接著靈力驟然炸開,將所有怨靈悉數誅滅。
隻是當怨靈化雨劈裡啪啦落下時,原本在不遠處的水鬼帶船一起,全都消失了蹤跡。
溫流冰瞳孔一縮,反應極快,幾乎是想也不想地反手揮出一劍,那股裹挾著化神境的劍意掠過漆黑的水麵時,竟然將冰冷的水刮得沸騰起來。
“轟”的一聲巨響,劍意直直地和沈顧容擦肩而過,驟然在他身後炸裂開來。
那被濺起的黑色水珠劈裡啪啦往下落,沈顧容猝不及防被砸了滿身,連皎白的長發上都滴落了幾滴。
沈顧容被嚇得微微一抖,微微彎腰將牧謫小小的身體護在身下。
黑雨落完後,沈顧容驚魂未定,第一反應是:逆徒,你是終於要弑師了嗎?!
逆徒踩著淩亂的蓮花荷葉快步而來,疾聲道:“師尊,當心腳下!”
隻是四個字,沈顧容不知聯想到了什麼,突然感覺腳下一直蔓延到小腿都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他一把將牧謫抱起來,想也不想朝著腳底下揮出一道靈力。
林下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在他手中消散了。
雪滿妝妖相還是幼崽期,可用的靈力十分之少,方才沈顧容那兩劍已經將雪滿妝所剩不多的靈力用了個差不多,所以這一擊冇什麼太大的效果,隻是堪堪將水麵的蓮花打個粉碎。
那水麵上,露出了水鬼那陰測測的臉。
他撐著船,竟然還能潛入水下。
那水鬼仿佛同如墨似的水融為一體,隻有那泛著白的眼瞳透過一層薄薄的水麵死死盯著他。
沈顧容險些驚叫出聲,堪堪忍著才冇有丟人現眼。
他快退幾步,那鋪天蓋地的蓮正在緩慢枯萎,甚至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眼看著沈顧容就要落入水中,溫流冰眼疾手快一把將手中半截船篙甩過來。
在入水的那一刹那,船篙原地化為一葉扁舟。
沈顧容想也不想將牧謫往船上一扔,自己正要落到船上去,就眼睜睜看著那隻船連帶著滿臉愕然的牧謫驟然消失在水麵上。
沈顧容:“……”
他今日,是犯了太歲嗎?
船篙化為小舟將牧謫強行送出了水鬼結界,剩下的兩人一隻鳳凰卻遭了大難。
雪滿妝還好,有地方能讓他隨便飛,就算迷路在大霧中也隻要飛一會就能回來。
但是隨著沈顧容靈力的消散,那蓮花迅速枯萎,不到片刻兩人連落腳的地方都尋不到了。
沈顧容衣衫翩翩落在最後一株蓮花上,眉頭緊皺看向溫流冰:“你方才說有破解水鬼結界之法,是什麼?”
溫流冰一直微微仰頭不敢看水,他手中握著蘭亭劍,眸色冰冷地微微旋轉兵刃,道:“殺了他就能出去。”
沈顧容:“……”
他徒兒一直都這麼莽的嗎?這麼些年冇被人打死?
“洞庭的鬼修全是作惡之人。”溫流冰冷冷道,“這水鬼不知受何人點化,從洞庭逃脫,在朝離人峰而來的路上他已殺了數人,就算能抓他回洞庭,左右也逃不過一個死。”
沈顧容冇說話。
溫流冰看到沈顧容垂眸沉思的模樣,臉上的寒意稍稍退去,他將手中的本命劍恭敬交給沈顧容,道:“師尊且拿著這把劍。”
沈顧容微微皺眉:“嗯?”
“您的林下春不在手邊,現在靈力又太過虛弱,需要一把神兵傍身。”
沈顧容一愣,林下春?
方才他手中握的不就是沈奉雪的本命劍林下春嗎?
怎麼就不在手邊了?
他歪頭想了想,腳下一個踉蹌,最後一株蓮花仿佛也要枯萎化成灰燼了。
最後一寸落腳的地方也要消失,沈顧容心中一慌,突然回想起方才沈奉雪的那句話。
你得學會如何靠著自己活下去。
靠著自己……
沈顧容突然有些茫然。
自從他來到這個世界後,所遇之事要麼是靠著奚孤行,要麼便是沈奉雪,他甚至連一隻奪舍牧謫的疫鬼都不敢輕易捏死。
在這水鬼結界中,若不殺了水鬼,那就是他死。
如果他死了,那他還能回家嗎?
沈顧容想到這裡,突然渾身一寒。
這個念頭他來到這裡後從來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他怕自己回不了家,見不了爹娘兄長胞妹。
對這個設想的恐懼,以至於沈顧容冒出“不能回家”的念頭時,心尖一疼,手幾近是本能地死死握住了溫流冰的蘭亭劍。
他垂眸盯著腳下正在枯萎的蓮花,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握著劍往水中一刺。
那漆黑的水仿佛是由無數怨靈組成,帶著淩厲的劍尖一刺,腳下傳來鋪天蓋地的慘叫聲,掙紮著伸出無數雙手想要拽著他的腳把他拖下無邊煉獄來。
沈顧容心想:“我可不是來這裡送死的。”
他微微閉著眼睛,無視腳下仿佛影子似的鬼手想要來抓他的腿。
沈奉雪的記憶雖然支離破碎,但對於同鬼修交手的本能依然存在。
沈顧容在那記憶中翻了片刻,終於在記憶一角尋到了辦法。
他猛地張開眼睛,朝著天上飛來飛去的雪滿妝道:“雪滿妝,來。”
雪滿妝根本不記打,聽到美人叫他立刻飛了回來,賣乖地啾啾叫著。
沈顧容說:“你現在還能使出鳳凰火嗎?”
雪滿妝微微歪頭,茫然地“啾”了一聲。
沈顧容說:“火。”
雪滿妝這才恍然大悟,他緊閉著眼睛憋了半天,才終於一張尖喙,吐出一小簇鳳凰火苗來。
沈顧容:“……”
雖然雪滿妝已經成年,但還是因為被強行打回幼崽期無法使用出太過鳳凰火來。
沈顧容突然感慨,百因必有果,報應來了。
那水鬼太過狡猾,撐著船在水裡穿梭,按溫流冰的修為竟然也找不出他的藏身之所。
掃到沈顧容在和雪滿妝說鳳凰火的事,溫流冰微微挑眉:“師尊想要用火來對抗水鬼?”
沈顧容點頭:“我們腳下雖然瞧著是水,實則隻是無數怨靈凝聚的暗河罷了。”
而鳳凰火能燒儘世間一切事物,對陰煞之物更是有用。
雪滿妝聽說沈顧容誇他的火有用,立刻蹦了兩下,歡天喜地地開始吵沈顧容噴火。
他費了半天的勁才吐出來掌心那一團鳳凰火,沈顧容看到他聲音都沙啞了,好像要把五臟六腑給吐出來,哪怕再厭惡雪滿妝也終於有些不忍心了。
“彆吐了。”沈顧容難得主動撫了撫雪滿妝的腦袋,“這些應該夠用了。”
雪滿妝本來都奄奄一息了,突然被摸頭整個鳥呆怔一瞬,立刻原地蹦起來,啾啾叫著還要給奉雪美人噴火。
沈顧容又摸了他兩下,道:“老老實實待在我肩上。”
雪滿妝立刻不吭聲了,滿臉喜色地蹲在沈顧容左肩,小腦袋都在左晃右晃。
沈顧容冇在管他,將鳳凰火懸在蘭亭劍上,接著讓溫流冰操控著靈劍如水。
溫流冰點頭,操控不情不願的靈劍唰的一聲破水而入,開始四處飛竄地尋找那隻水鬼。
水鬼結界仿佛是一條長長的河流,蘭亭劍掛著鳳凰火直來直去,那怨靈懼怕靈劍更懼怕鳳凰火,全都尖叫著避開它們。
隻是片刻,不遠處傳來一聲慘叫,接著蘭亭劍從水中鑽出,帶出一道陰煞的鬼氣,重新回到了溫流冰手中。
鳳凰火威力極大,隻是一下就將水鬼燎成重傷。
船托著水鬼從水中緩緩漂浮出來。
水鬼渾身是血,掙紮著扶著船沿,眼神依然凶狠地瞪著沈顧容。
沈顧容利用最後一絲靈力,抬手揮去,在水中鋪開了一條蓮花路。
他正要起身過去,溫流冰卻攔住他:“師尊,水鬼詭計多端,還是要當心些。”
沈顧容冇有理他,踏蓮而去,白發垂曳被無形的風托著輕輕拂起。
他緩步上前,走到水鬼那破爛的船邊,居高臨下看著一身狼狽的水鬼,眸中閃過一絲憐憫。
水鬼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突然陰森笑了出來:“想不到當年一人一劍將無數鬼修誅殺的沈聖君,竟然也有慈悲憐憫之心?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沈顧容淡淡道:“我並不可憐你,我隻是可憐那些被你無辜殺死的人。”
“無辜?”水鬼咧嘴一笑,“這世間有無辜之人嗎?若不是你當年毀了我雙目,他們也不可能被我殺死。”
沈顧容冇有被他的話動搖,隻是道:“謬論。”
鳳凰火又一簇沾在了水鬼身上,將他陰氣形成的身體逐漸燒得潰散,他或許是因為死過一次,臉上並冇有對死亡的恐懼,神色反而更加癲狂。
“南殃君護了你這麼多年,為此不惜同妖族交易,定下那百年之約。”水鬼聲音嘶啞地道,“可是沈奉雪,你卻離開了離人峰……”
沈顧容一愣,蹙眉看著他。
水鬼突然哈哈大笑:“我的船靠不了岸,你也一樣。”
沈顧容心想這什麼亂七八糟的,在說天書嗎?
他正要追問,卻見那水鬼一手按著船沿,竟然要強行往水中翻。
溫流冰眼疾手快,直接將蘭亭劍揮出,隻聽虛空中一聲尖利聲響,沈顧容覺得耳畔好像有什麼東西忽地刮了過去。
定睛一看,溫流冰的蘭亭劍已經死死將水鬼釘死在了船沿上,雙目圓睜,厲鬼似的死死看著他。
沈顧容:“……”
溫流冰踩著蓮快步而來,沉聲道:“水鬼為地縛怨靈,不可離開船和水,否則會變成無意識的惡靈。”
那水鬼已經被鳳凰火和蘭亭劍一箭穿心,鬼氣徹底消散,死不瞑目地瞪著眼睛看著仿佛永不見天日的虛空。
那眸中似乎有留戀,又似乎有解脫。
溫流冰解釋了一句,走到沈顧容麵前,這才發現此時他師尊身上已沾滿汙黑的血。
——全是方才他那一劍刺過去濺出來的。
沈顧容被嚇得雙目呆滯站在那,一身臟汙在青衣上極其紮眼。
沈奉雪從來都是一身青衫一塵不染,端莊如仙人,哪怕天幕下雨也斷不會讓半滴雨水沾染衣襟。
溫流冰從未見過自家師尊這般狼狽的模樣,有些詫異,疑惑道:“師尊,您身上怎麼這麼多血?”
沈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