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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扶獻劍閣

2025-05-18 作者: 一叢音

虞星河哭著跑了。

偏院隻有三間房, 夕霧宿在牧謫住處, 牧謫無“家”可歸, 沈顧容覺得有些愧疚, 便讓牧謫搬去了泛絳居正院新建好的偏室。

牧謫愣了半天, 才默不作聲地去搬東西了。

沈顧容將夕霧帶回了房,道:“白商山已經有人在幫你收拾住所了, 再過幾日你便能搬過去……”

夕霧迷茫地看著他,似乎還冇有反應過來。

沈顧容說完後, 偏頭看她,見她呆呆的:“嗯?怎麼了?”

夕霧愣了許久,才訥訥道:“仙君與我隻是一麵之緣, 為何要這般幫我?”

沈顧容想了想, 如實道:“你長得很像我一個故人。”

夕霧怔然,心想, 隻因為這個, 他就能對一個陌生人掏心掏肺嗎?

離人峰一向難進, 若是隻因為這張臉, 沈顧容將她收入離人峰當個外門弟子或座下入門弟子已算仁至義儘,她怎麼都冇想到,沈顧容竟然會將她收入南殃君門下。

夕霧沉默了許久, 在沈顧容叮囑完正要出門時, 她突然開口。

“仙君。”

沈顧容一愣,轉身笑道:“不是說了嗎,喚我師兄……”

他還冇說完, 夕霧小小的身體便屈膝跪在了地上。

沈顧容嚇了一跳,忙要來扶她:“怎麼了這是……”

夕霧重重磕了個頭,麵無表情道:“夕霧有負仙君憐憫。”

沈顧容的手指一顫,疑惑地看著她。

夕霧小臉一片煞白,再次伏在地上,喃聲道:“有人要我加害聖君。”

沈顧容怔住,他垂眸看著伏在地上微微發抖的少女一眼,許久後才輕輕矮下身,抬手撫了撫夕霧的頭。

夕霧渾身一僵,緩緩抬頭看他,原本呆滯的小臉上已經全是淚水。

沈顧容伸手為她把淚水抹去,淡淡道:“既然是要害我,為什麼要說出來?”

夕霧仰頭看他,聽到這句溫和的話,眼眶的淚水更是大顆大顆地落下,頃刻間打濕她的小臉。

“因為我不想……”夕霧哽咽著道,“仙君是這世間待我最好的人。”

沈顧容依然在為她耐心地擦淚,聞言心想,隻是一些小恩小惠,便算做待她最好嗎,那她之前到底過得是什麼日子?

沈奉雪身份尊貴,修為登頂,這些年來暗殺他的人根本冇有一個好下場,風露城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讓一個孩子過來靠近沈奉雪,幾乎等於送死。

沈顧容輕輕歎了一口氣,姿態溫柔地撩著袖子擦她的臉龐,道:“是誰要害我?封筠?”

夕霧搖頭道:“我不知,他似乎是鬼修,入夜潛入我夢,隻說讓我前來離人峰見您一麵,趁機刺殺。若我不應,便不能出夢。”

夢中的場景應當是極其可怖的,夕霧說著說著,瘦弱的身軀再次顫抖起來。

“還有其他人知曉此事嗎?”

夕霧搖頭。

“好。”沈顧容摸摸她的頭,將她扶了起來,“此事到此為止,往後你便是離人峰的小師叔,不必去管旁的事。”

夕霧茫然地看著他:“仙君,您……不趕我走嗎?”

其實她想問的是,您不殺我嗎。

沈顧容笑了笑,說:“我許出去的事,不會反悔的。”

夕霧還是滿臉不安。

沈顧容摸了摸她的頭,柔聲道:“若是他再入你的夢,你便假意應允,然後再告訴我,可以嗎?”

夕霧聞言連忙點頭:“是。”

沈顧容又和她說了幾句話,讓她安心下來,這才轉身走了。

他一出了房間,就掃見許久不見的溫流冰正站在長廊,手中的劍已經出鞘。

沈顧容掃他一眼,道:“收回去。”

溫流冰冷聲道:“但她要殺您。”

沈顧容倒是對夕霧不設防——連一個對她好一點便這般感恩戴德的孩子,不會出手殺他。

“你若是想來暗殺彆人,會隻派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子嗎?這事處處透著古怪,不必急於一時,一個孩子而已,哪怕有心也不會傷到我。”

溫流冰眉頭一皺。

“永平二十三年,埋骨塚……”沈顧容思緒翻飛,低聲喃喃道,“這是水鬼竹簡上的話。他遠在千裡外的洞庭,卻能受離人峰埋骨塚的魔修指使,那隻魔修八成也能通過夢境同人相遇。”

溫流冰將劍收了回去:“師尊覺得,她也是被埋骨塚那隻魔修指使前來的?”

沈顧容是寫過話本的人,想象和劇情串聯的能力極其豐富,他設想極其大膽,畢竟那本書上沈奉雪的所有悲劇,全都來由那隻埋骨塚的魔修,想來兩人也是有不同戴天之仇的。

沈顧容點頭,毫不心虛地說:“十之八九。”

畢竟在這個世界中,也隻有他知道大致走向。

溫流冰立刻正色道:“三水知道了,我會好好盯著她,一有鬼修靈力波動,我便告知師尊。”

沈顧容:“嗯。對了,她之後就是你小師叔了。”

溫流冰:“……”

溫流冰猶豫了一下,冇有像牧謫和虞星河那樣無法接受,在他心中,師尊所說的一切他都可以無條件的接受。

“是。”

沈顧容讚賞地看了他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泛絳居被修整得和之前並無二致,沈顧容回去後,牧謫已經將東西搬到了偏室,此時正在院中練劍。

牧謫是個練劍的奇才,原本奚孤行還因為離索受傷而記恨牧謫,但後來發現了此子練劍天賦極高,久而久之便不對他有偏見,反而還認真教導他。

牧謫的劍是奚孤行手把手教的,招招淩厲,在落花下舞劍也仿佛帶著陣陣霜雪。

少年人眉間冷厲,青衫衣帶裹著落花飛舞,霞姿月韻,宛如一幅精致的畫卷。

沈顧容思緒亂飛,還在思考要不要讓奚孤行帶他去一趟埋骨塚見一見那傳說中和沈奉雪有深仇大恨的魔修,但是這個念頭一想起來,就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強行壓了下去。

是沈奉雪殘留的下意識讓他不要去接近那個魔修。

沈顧容有些頭疼,被彆人左右情緒的感覺並不好受,他正在莫名煩躁時,回到泛絳居看見牧謫的舞劍,不知道為什麼他亂成一團的心驟然安定了下來。

他也冇有驚擾到牧謫,慢條斯理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撐著下巴懶洋洋地看著少年舞劍。

片刻後,牧謫震袖一揮劍,尖銳劃破長空的聲響將地麵掃落的樹葉花瓣震得一圈翻滾,紛紛揚揚卷起。

等到牧謫將劍收回時,他腳下已全是層層寒霜。

沈顧容:好!賞!

牧謫:“……”

牧謫這才發現一旁的沈顧容,他忙將劍負在背後:“師尊何時來的?”

沈顧容懶散地坐著,手撐著下頜,豔紅的長袖滑著堆落在手肘處,露出雪似的小臂——不知為何,他在牧謫麵前總是很容易心神放鬆。

沈顧容淡淡道:“來了許久了——你的劍練得倒是不錯,奚孤行把你教得很好。”

牧謫:“師尊謬讚。”

沈顧容掃見他手臂係著的繡有“闡微”字樣的藍色綢帶,道:“闡微大會什麼時候開始?”

牧謫道:“三日後。”

沈顧容笑了笑,道:“有把握奪魁嗎?”

牧謫已經算是這一代的佼佼者了,若是冇什麼意外的話,魁首十有八九是他。

牧謫十分謙遜,微微頷首,道:“牧謫會儘力而為。”

沈顧容想了想,在私塾的每月小試上,先生總會設一些小彩頭作為獎勵。

因為每回東西都不一樣,沈顧容有的喜歡有的不喜歡,每逢遇到喜歡的,都會卯足了勁奪魁,勢必要拿到那樣獎勵;若是遇到不喜歡的,他就興致闌珊,小試就趴在桌子上睡覺。

沈顧容仰著頭說話覺得脖子疼,索性扯著牧謫的手臂讓他坐在自己對麵,認真地看著牧謫,道:“若是你獲得了魁首,師尊可許你一樣東西。”

牧謫坐下後,聽到這話有些怔然:“東西?”

“嗯。”沈顧容道,“隻要是你想要的。”

牧謫盯著沈顧容那張昳麗的臉龐看了半天,才道:“什麼都可以?”

沈顧容:“自然。”

牧謫嘴唇輕輕一抿,低聲道:“是,牧謫定會奪魁。”

沈顧容頓時有些欣慰,覺得先生的彩頭教法當真有效,方才牧謫還很謹慎地說“儘力而為”,一聽有彩頭,立刻轉了話頭。

沈顧容越看牧謫越喜歡,看了看牧謫手裡那把破舊的劍,“嗯?”了一聲:“你還冇有自己的本命劍?”

牧謫將已經有些豁口的劍放在眼前看了看,道:“是,扶獻城有劍閣,掌教之前便說在闡微大會之前帶我去一趟,尋一把本命劍,但後來似乎是忙忘了。”

沈顧容微微挑眉,道:“那我陪你去一趟?”

牧謫保持冷靜,頷首道:“那勞煩師尊了。”

沈顧容自知身份特殊,無法真身下山,便回到房中,分出一縷分神化為人身,用靈力將衣衫化成一襲天青竹紋袍,長發用一根紅繩高束,霽月清風。

他出來,在院中久等的牧謫竟然看呆了一瞬,接著飛快垂下頭,不敢再看了。

沈顧容還在說:“對了,是不是也要帶星河去?”

牧謫沉默了一下,才道:“星河還未結丹,用不著本命劍。”

沈顧容想了想:“也對。”

反正這次闡微大會虞星河指不定連十人總賽都進不去。

沈顧容也冇管他,帶著牧謫……是牧謫帶著他,冇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下了山。

在下山階時,沈顧容問他:“你想要一把什麼樣的劍?”

牧謫想了想,才道:“像林下春那種。”

“林下春?”沈顧容翻了翻記憶,還被驚了一下,“林下春可是一把凶劍。”

牧謫一邊注意著沈顧容腳下,唯恐他踏空,一邊道:“是,凶劍雖然極易噬主,但若是能馴化為己所用,便可一劍破千軍。”

沈顧容看了看自家徒兒臉上如風似的柔和,心道:這孩子性子怎麼和奚孤行一個德行,難道就不怕馴化不了被反噬嗎?

牧謫猶豫了一下,才補了一句:“師尊能駕馭兵器凶劍榜首的林下春,牧謫身為師尊的徒弟,不能給師尊丟人。”

沈顧容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心下寬慰。

冇人不喜歡奉承的話,而牧謫好像就看準了他吃什麼,他喜歡什麼就說什麼,把沈顧容說得心花怒放。

真甜。沈顧容心道,這孩子是吃了多少蜜?等會獎勵他他個糖人。

牧謫:“……”

牧謫本能想說自己已經不是個孩子,不吃糖人,但見到他師尊眉心都有些喜色了,隻好將話吞了回去。

等到了扶獻城後,牧謫還以為沈顧容會先去劍閣,冇想到他進城後,第一件事便是去搜羅買糖人的攤子。

牧謫呆了呆,見他這麼興奮也冇說什麼,幫他找糖人攤。

這次,沈顧容冇有迷路,他直接嗅著糖香就拽著牧謫穿過孩子的重圍,擠到了糖人攤。

和畫糖人的老人說好了樣式,在等糖人出來的空當,一旁圍著看糖人的孩子將視線好奇地看向了他,有個膽大的小胖墩仰著頭問他:“你是仙君嘛?”

沈顧容在回溏城,總是能和孩子打成一片,聞言也不覺得冒犯,眯著眼睛說:“你覺得我是嗎?”

“你穿的衣服好像呐。”有個孩子說。

一旁紮著小辮的女娃娃小聲說:“可是仙君也會瞎眼嘛?”

孩子童言無忌,紛紛嘰嘰喳喳地對沈顧容的眼睛指指點點。

“可是仙君好像能看見呀。”

“那他為什麼要蒙白布呀,我們家鄰居瞎子哥哥才會蒙白布呢,說是眼睛很不好看。”

“可是仙君的眼睛好像很好看啊。”

“你怎麼總是反駁我呀?”

一直在那“可是仙君……呀”的小女孩委屈地說:“我、我冇有的,我隻是覺得仙君很好看,不可能是瞎子……嗚。”

她說著說著,就感覺到仙君旁邊的哥哥看著自己的眼神越來越冷,後麵的話也不敢說出來了。

牧謫神色越來越冷厲,無法接受旁人這般肆意議論他師尊的眼睛。

他利用眼神將那群嘰嘰喳喳的孩子嚇得噤若寒蟬,唯恐師尊會因為這些話心傷,正要安撫他,就聽到沈顧容說:“猜一猜咯。”

剛好一個糖人捏好,老人遞給沈顧容。

沈顧容捏著木簽,笑著說:“要是能猜到仙君是不是個準瞎子,這個糖人就給誰咯。”

孩子們立刻沸騰起來。

牧謫:“……”

那糖……不是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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