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歸漢(下)
匈奴使者處於眾人之中,見王晃一臉血汙目眥欲裂的模樣頓時嚇的躲在張軌身後。
張軌眉頭一皺道:“現實情況擺在眼前,個中道理相信不須我多言。時間不多,我去與胡人交涉,有勞諸位儘快給我答案。”
意味深長的看了祖逖一眼,張軌帶著那匈奴使者在守城軍卒的幫助下出了壺關,徑直奔西關下的匈奴軍隊而去。壺關不過是張軌的第一個目的地而已,接下來尚有晉陽以及散落在西線的乞活軍各路人馬。
想要繼續前進,唯有與沿途異族兵馬說明大單於的軍令,如此才可以減少麻煩。況且祖逖等人雖是感激漢朝解圍之恩,卻仍是以晉將自居,如何抉擇完全在於自己,非是口舌能勸的。
“士稚莫不是有南降之意!?”王晃見祖逖麵露猶豫,不由得怒道。
祖逖微微點頭道:“胡人盤踞河北已是事實,我等奮力守禦這些時日已是不負國家。如今陛下已降,我等堅持又有什麼意義呢。倒不如留著有用之身,假以時日殺回河北複仇!!”
祖約乃是祖逖的弟弟,自然唯兄長馬首是瞻,那乞活軍的大將李惲也是腳步略移站在祖逖一邊表示自己的立場。不僅僅是祖逖等三人,城上的晉國兵將都是聽到了張軌的來意,此刻都是看著王晃。
無論祖逖等人如何強勢,王晃才是這壺關主將。
“你們!!……啊!”王晃看著祖逖等人表明立場,心中不由得一痛。放眼再看四周的晉國兵將一個個都已經到了極限,繼續作戰不過是送死罷了,心中更是劇痛無比,一時說不出話來。
“將軍忠勇我等豈是不知,若是貪生怕死之輩我等也難與將軍生死與共走到今日。就算我等繼續留下堅守,壺關也是熬不過今日,如今有雪恥之機會,更可追隨陛下,就算心中不舍,也是到了離開之時了。”祖約走上前去安慰王晃說得都是肺腑之言。
祖逖,祖約,王晃,李惲四人在壺關死守不降浴血奮戰,早已是生死與共的摯友。因此四人言語間不須拐彎抹角,凡是都是直說。李惲此時也上前關心道:“漢使雖得劉元海承認身份,可在河北恐怕也不是一帆風順,我等耽擱的時間越長,給地的兄弟們危險便越大啊!”
王晃聞言一震,默然垂首,關下的異族大軍突然不計代價的猛攻所為何事,大家都已然明白。壺關如此,各地的晉國殘餘勢力想必皆是一般的待遇,自己糾結得越久,其他人的生機便是越加渺茫。
片刻之後張軌眉頭深鎖回到城頭,祖逖等四人商議完畢前來相迎表示願意歸順漢朝之意。
張軌點頭道:“諸位將軍深明大義,張軌佩服,勞煩諸位將軍點明軍中狀況,準備行囊前往此地,我之隨從分出二十人與諸位同行負責打點沿途一切。”言罷張軌從懷中掏出一份早已畫好的地圖交給祖逖等人。
祖逖抱拳道:“大人甘冒奇險,我等雖是粗勇之輩,也知感恩。西線戰場尚有許多兵將等待大人搭救,可要我等相助?”
張軌一擺手道:“張某奉命而來不敢居功,諸位傷勢不輕可早早抵達此地屯駐將養傷勢便可。張某當全速趕赴晉陽,幾位若肯相助不若書信幾封。”
見張軌急於趕路祖逖等人心中皆是感懷讚歎,當下使人將壺關東城下的漢使隨從連人帶馬紛紛吊上城頭,並且派遣漢將前往異族軍營中交涉相關事宜。張軌拿了書信,帶著百餘隨從在西關緩緩墜下城牆,急忙奔赴晉陽而去!
……
鄴都皇宮之中匈奴大單於劉淵耐心的聽著從中原返回的探子述說中原的情況,朝中的文武重臣皆是在旁同坐若有所思。
“好一個薑伯約,欺孤渡不過黃河麼!”匈奴大單於劉淵聽聞漢軍在黃河南岸並無增兵之態,不由得笑道。
匈奴大將呼延翼道:“從晉人手中得到的艦船皆是殘破,修複尚須時日,新的戰船打造更是遙遙無期,漢人吃定這一點,才敢派人前來放肆!”
這呼延翼是劉淵最為倚重的匈奴大將,劉淵見其言語中頗有憤憤之態,不由得笑道:“呼延你這是在埋怨孤應允了漢使請求?”
呼延翼咧嘴道:“呼延翼不敢,隻是不明白大王送走漢人之後,為何如此愉悅。”
自從漢使諸葛京離開鄴都之後,匈奴大單於劉淵的心情便是一日好過一日。呼延翼在匈奴族中稱得上是文武雙全,但對於劉淵的心思用意有些時候還是揣測不到的。
見呼延翼的提問也寫在了許多文武臉上,劉淵心中更是暢快道:“晉人殘黨負隅頑抗,無非憑借城池固守罷了。如今漢人既肯將其引出,聚在一處,豈不是讓孤省卻許多麻煩麼?哈哈哈哈哈!”
“啊?原來大王是虛以委蛇,呼延翼佩服!”呼延翼聽劉淵所言,心中想不通的事情忽而通透,頓時大喜道。
聽了此等意思,劉曜心中不覺一動,上前道:“父王難道是想引漢人來攻?”
劉淵帶著嘉獎的眼神看著這個愛子道:“河北雖是廣袤,但田地荒蕪,百姓流離,安頓治理尚須時日。而我匈奴坐擁各族大軍數十萬,鐵騎更是無數,怎是小小河北能夠容納?”
說到這裡在場之人都是明白了劉淵的意思。河北之地需要休養生息,需要與漢民磨合管治,這都是長期才能有收獲的政策。占領河北便要治理這是無可厚非的,但異族兵馬強盛在河北這殘破之地得不到補給,更是冇有用武之地。
異族之人悍勇好鬥,幾十萬聚集在河北又是與漢民生活在一處,如何能夠安寧?
要越過黃河攻打中原誠然一時難以做到,但挑起事端使漢軍殺來,並非是冇有可能。
所謂仁信名聲在不同的世局有不同的著重,開疆擴土征服天下的過程中,唯有謀略才是正道,在這般格局下擁有無比的謀算比起什麼仁義之名要合適的多。即便是漢人,哪一個在開創國家之時不是如此做的呢?
仁義並非不要,而是不如謀略重要,分清主次自然如魚得水,若是被虛名仁義禮儀所困擾,終將是一事無成!
晉國殘黨誠然是不堪一擊,早晚必亡,但始終有一個期限,需要等待。漢使以晉帝歸順漢朝的由頭把晉國殘黨引出城來,晉軍冇了依靠隻能是待宰的羔羊。冇了高大的城池抵禦異族大軍的攻勢,更是帶著傷兵行軍,加上傷痕累累放鬆警惕,還有比這更容易得手的敵人麼!
就算不買賬固執留守的晉軍殘黨,也會因此被大大削弱了實力,這一盤棋無論怎樣下,都在匈奴之主的掌控之中啊。
“晉國殘黨有數萬之眾,縱是螻蟻之輩留下也是禍患!況且漢人若是趕來犯境,憑我匈奴二十萬鐵騎,難道還留不下他們麼!?”劉淵雙眼精芒爆射繼續說道,自有一股雄豪之態,睥睨天下之勢!
劉宣在一旁點頭道:“漢人若是登岸,憑借我方鐵騎大有機會斷其後路,奪其艦船,大單於思慮精細,臣等欽佩!”
……
晉陽城中生靈塗炭,在長期抵禦異族攻勢之下,晉陽城漸漸不支。晉軍的防線從野外退到了城下,又從城下退入了城中。即便如此,麵對異族滔滔不絕晝夜不歇的攻勢,晉軍終於是抵擋不住,被異族攻入城中。
晉陽守將司馬越早早戰死,晉軍群龍無首各自為戰,一場大戰各自逃竄……
待張軌等人趕到時,戰事結束已有半日光景,眼見如此殘像張軌不由得歎息不已。胡人兵力強盛,又粗暴好殺,可憐晉陽百姓遭此大禍自己卻是束手無策,唯有打馬率領眾人向幽州而去。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算算時日已經不知過了多久。晉國大將苟晞,張方聚集了萬餘兵力在山野之中屯駐,日夜防範胡騎的追擊。這幾日雖然避開了胡騎的耳目,但卻是仰賴數名晉將自告奮勇情願作為誘餌的緣故。
“陛下南投中原看來確有其事,你怎樣看?”張方坐在一處大石上,看著倚樹站立的苟晞道。
長期的流亡軍生涯讓這一支晉軍得到了不少的消息,其中自然有晉國皇帝下落的情報。
苟晞搖頭歎道:“陛下真是如此,我也無話可說,你有何打算?”
張方坐在山石上仰首觀望星空道:“馬孝興客死異域,人頭已被傳往鄴城,其他各地也不樂觀,我等走投無路,又遭陛下拋棄……哎!”說到這裡一聲歎息,張方把眼去望苟晞。
苟晞毫無反應的道:“天下格局已變,唯有漢朝可勝胡人,可惜相距甚遠,遙不可及也。”
“令道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漢人與我等勢若水火,距離此地更是路途遙遙,這不是癡心妄想麼!”張方搖頭道。
苟晞也是冷笑回應道:“難道我等與胡人便是友人麼?無論怎講晉漢皆是同族,漢胡卻是有彆,你莫要忘記啊!”
話到此處,忽而靜寂無聲。
張方目光銳利審視苟晞,苟晞甩目他方不作回應。
“既如此,明早我自引人尋路而去。”半晌張方默默的說道,起身便要離開。
苟晞冷笑道:“怎麼不以苟晞項上人頭作為晉身之禮麼?”
“嗯?令道你這是何意,你我道雖不同畢竟患難與共,怎會……”張方聞言向苟晞走了過來,大有辯解之意。
苟晞轉身麵對張方,一臉心痛的道:“你之親隨與胡人勾結,我已有所聞,你我同僚一場,國家如此苟晞絕不強人所難。但你若出賣在此的將士們作為晉身之禮,苟晞絕對不容!”
“嗯?你派人監視我?”張方略帶錯愕的問道,目光卻是落到了苟晞按刀的手上。
苟晞冷眼相對,手中緊握大刀,眼中透露寒芒道:“前幾日行蹤漏泄,便是你之親信所為,這幾日你不見胡人追上煩躁不安,難道能瞞過我之雙眼麼!”
張方臉色一變,隨即放聲笑道:“好一個苟令道,是我張方小覷你了。不過即便是如此,你以為憑你便能阻止我麼?”
到了這個時候張方才明白為何自己派出去聯絡胡人之親信遲遲冇有回轉,原來竟是被苟晞派人在半途給截住了。既然雙方立場針鋒相對,便再也冇有轉圜之餘地了……
話已至此苟晞也不多言掄刀上前便是猛劈而下!張方也不甘示弱,提起大刀上前迎戰!
兩隻大刀在山林間縱橫飛舞,殺氣激蕩,四周數木摧折無數,落葉繽紛!而在山林之中喊殺之聲也是陣陣響起,張方麾下的兵將與苟晞的屬下紛紛短兵相接廝殺起來!
苟晞與張方皆是晉國名將,此刻二人立場分明勢同水火,苟晞為了保存晉國殘兵唯有擊殺張方才有希望;而張方為了能夠在匈奴勢力中得到重用,也隻有斬殺苟晞方可如願。
戰至二十幾個回合張方大吼一聲刀法一變,連續搶攻殺得苟晞倒退數步,頓時形勢為之一變!
“早就想與你分個高下!”張方見苟晞雖然勢頭被自己壓住,可刀法依舊沉穩密不透風,不由得叫道。
苟晞冷哼一聲,足下發力身形靈動竟是跳出戰圈拖刀而跑!
“就算用拖刀計,我會怕你?”張方見狀放聲大笑,掄刀隨後追趕。
晉國各地殘黨在經過頑強抵抗之後,也不得不承認晉國滅亡的事實。苟晞雖然執著於漢胡不兩立,可也明白並非人人皆是如自己一般堅定的。因此暗中派人留意觀察軍中動向,發現張方的小動作雖然心痛,可也不得不承認繼續守著晉國這塊招牌是毫無意義的事情。
隻是投靠胡人,自己寧死也是不願的。
轉戰各地不斷的折損兵力,不斷的遇到戰敗的晉軍,跌跌撞撞到了今日,有不少晉軍已然投降了胡人,這消息苟晞更是清楚,心中早有對付張方的打算。隻是張方的名望素來僅在自己之下,又是手握半數的兵力,而自己麾下還有多少是被對方滲透的還不知曉。
因此苟晞遲遲不願意發動,避免弄巧成拙反被對方算計。直到近日胡人再度追殺上來,為了擺脫又是犧牲了不少兵將,苟晞才痛下決心要收拾張方。
晉帝一旦投降漢朝,唯一支撐晉人意誌的柱子便算是倒塌。各地殘餘晉軍不少都心灰意冷不再抵抗,張方此舉也能說是出乎意料,但苟晞卻不願意讓自己與自己的部署成為他人的口中美食。
二人在山林之中追逐廝殺,打打跑跑,沿途更是見到了漫山遍野的晉軍互相殘殺,甚是慘厲。
兩人的部屬見到自家的主將拚殺自然前來幫忙,然雙方實力不相上下都是早有安排,一陣混戰之後仍是張方追著苟晞跑出了戰圈,旁人難以插手。
“如此大戰定然難以瞞過胡人斥候,你還要跑多久!”張方見苟晞身上的舊傷崩裂,心中大喜,口中呼喊著試圖擾亂苟晞心神。二人的武藝可謂是各有千秋,難分伯仲,張方卻知道苟晞身上的傷患比起自己要嚴重許多,因此才不吝氣力的硬拚作戰,試圖擊殺對方。
苟晞心知自己的體力難與張方媲美,對方的叫喊不過是想擾亂自己的心神罷了,因此也不加理睬隻是奔逃。二人追逐許久卻是來到了一片林中,苟晞奔跑間忽然抬起一腳猛蹬在一顆粗壯的樹身上。
借著一蹬之力不僅僅止住了奔逃之勢,更是借力反彈轉身掄刀殺奔張方!
張方見狀心中暗自稱讚,可那刀風殺氣鋪麵席卷而來,也是不容小覷。但見張方看似要迎敵,卻是身形一矮就地一個翻滾避開了對方的必殺一刀!
身形交錯苟晞止住猛撲之勢,張方也是站起身來盯著苟晞嘿嘿笑道:“這一招過後,再想脫身便冇那麼容易了!”說話間身形早動,一杆大刀化作漫天刀影照遍苟晞全身!
苟晞疾退數步卻是發現無法擺脫對方的追殺,萬般無奈唯有揮刀應戰隻是身上傷勢發作,方才全力一擊又是落空更是撕裂了傷口此時再戰,明顯遠遜之前。
見苟晞力頹,張方喜形於色奮力掄刀逼迫苟晞硬拚,消耗對方氣力。苟晞刀法雖然精妙,可對於張方來說卻是知根知底,熟悉無比。更兼苟晞傷勢在身,氣力不濟,不過十幾個回合便已險象環生,危在旦夕。
“你我畢竟相交十幾年,彆怪我冇給你機會!若是你肯與我一同歸順匈奴,我必當與你榮辱與共,你可願意!?”張方穩穩占據上風開口喝道。
苟晞怒道:“苟晞堂堂漢人絕不會屈膝胡狗,枉我與你名列朝堂,實乃苟晞畢生之辱也!”
張方見狀也是暴怒罵道:“我要殺你易如反掌,死來!”言罷刀勢加重不留一絲生機!
便在此時,林中一人冷喝道:“我要殺你易如反掌,死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