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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天各一方(二)

2025-05-18 作者: 吹儘眉彎

  一個月後。

  烈夏似火的驕陽灼燒著這片聚散離析的大地,舊曆六月,是個難熬的日子。

  東郊的一座半山上,坐落著一幢雅致的彆墅,屋簷四周鑲嵌著紅色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耀眼的光,與周遭的綠樹成蔭交相輝映。

  彆墅二樓的一間臥室靠著日出的方向,山中的太陽升起時,金色的陽光透過寬大的落地窗戶灑向屋內的木製地板上,整個房間都暖洋洋的。

  房間裡最突兀的莫過於最接近陽光的那張大床,床上的人靜的出奇,了無生氣一樣。

  淺淺的呼吸吹動著空氣裡的細小塵埃,在光束下不規則的翻滾。

  那好像,是他與這世間唯一的交談方式。

  門口傭人的聲音輕輕響起:“小姐。”

  “他怎麼樣?”

  被問的傭人垂下頭,搖了搖。

  “我去看看。”說話的人作勢往進走,一旁的人恭順的替她推開房門。

  進屋之後又不自覺的放輕了腳步,似乎忘了床上的人已經這樣躺了一個月,根本不怕被吵醒。

  她走過去坐在床邊,歪著頭有些氣惱道:“你若是再這樣對我不理不睬,我便趁著你還冇死,活吃了算了。”

  說著又走到窗邊,打開窗戶通風,嘴裡怨道:“早知道撿回來是個半死的,當初就該成全了你們。”

  “我清醒時,倒不知道柳小姐竟還會背後說人壞話。”

  正在開窗的柳落菘聞言甩開手中的窗簾,不滿道:“你整個心思都在那門板似的陸其華身上,顧得上瞧我……”

  話還未說完,她猛地轉過身,臉上的欣喜都來不及掩飾:“喂,你醒了!”

  “不然呢?你難不成在跟鬼說話。”

  床上的人臉色還帶著病態的蒼白,他似乎才回過神來,眉眼瞬間有些焦灼的問:“我夫人呢?她怎麼樣?傷的重不重?”

  “你夫人?”柳落菘立馬收起臉上的笑意,半眯著眼睛,說道:“怎麼?我柳落菘還欠你們了不成,救了你不說,連不相乾的人也活該我救是不是?”

  床上的人便是顧靖安,自一品香飯店遇襲,至此言無音訊的黔軍總司令。

  顧靖安試著動了動,說:“你誤會了,我隻是擔心其華,你若是不知道,權當我冇問也就是了。她是我的妻子,的確不便勞煩旁人。”

  說著揭開身上的被子準備下床,柳落菘卻靠在窗邊好整以暇的看著他。

  顧靖安的腳剛落地,還未使力,整個人便趔趄倒在了地上。

  他驚恐的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右腿,包著厚厚的紗布,笨重的使不上一絲力氣。

  “你的右腿,好不了了。那天我到的時候,你的腿被壓著,冇被截掉已經是萬幸了。醫生說,恢複好的話,拄根拐杖也能正常行走,冇什麼影響的。”

  柳落菘拍了拍手,外邊立馬有人進來,將顧靖安扶起來,小心的挪到床上。

  顧靖安不可置信的一直盯著自己的右腿,他是個軍人,廢了一條腿,那他還能做什麼?

  他的數十萬戰士,他生死未卜的妻子,還有那成就了他半生榮辱的戰場,通通廢了,就像這隻腿一樣。

  過了很久,顧靖安的眼睛閃了一下,開口問:“其華,還活著麼?”

  他此刻倒希望她死了,這樣自己就可以去陪她。免得她活著看見自己這副德行。

  柳落菘猶豫了許久,說:“我去的時候,冇看到屍體。”

  這麼模棱兩可的一句話,就像是回光返照一樣,讓顧靖安的臉上爬山了一絲亮光,可隨即,那些光又破碎在了他的眼睛裡,隱隱的透出了一股絕望。

  他既希望她活著,又希望,她死了。

  她曾經摟著他,繾綣深情的說自己是她的英雄。

  那如今,他還怎麼做回她的英雄。

  “這是哪裡?”

  “南京。這是我的玫瑰彆墅,很安全。”

  顧靖安抬起頭,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你救了我,來日定重謝,我還要去找其華,便不打擾了。”

  他咬咬牙,堅持著要下床。

  柳落菘上前一步,氣惱道:“顧靖安,這裡是南京,你要去找她,去哪兒?上海麼?你還不至於這麼笨吧,北平政府早就想除掉你好在黔軍安插自己的人,這次不過是借你舅舅的手讓你們兩敗俱傷,自己坐收漁利罷了。若是讓他們知道你還冇死,你以為,他們會讓你安然的進出上海,或著回去貴州麼?”

  “這與你無關。”

  顧靖安語氣平淡道,柳落菘說的這些他何嘗不知,可是與其這樣不見天日的偷生,他寧可痛痛快快的死掉。

  柳落菘點點頭,冷笑了一聲:“是,的確與我無關。不過你最好考慮清楚,你在這躺了整整一個月。還有你現在寸步難行的樣子,找到了陸其華又能怎麼樣,不過是早早的讓她陪你去堵那些人的槍口罷了。我言儘於此,你好自為之!”

  房門又一次合上,顧靖安抓著頭發,頹然的望著窗外延綿蒼翠的重山……

  與此同時的蘇州一落院子裡,姚晟滿目疲倦的守在一方病榻前。

  “怎麼樣,大夫?”

  那老郎中取下掛在鼻梁上的眼鏡,語重心長的說:“貴婦人後腦上的傷很嚴重,傷口雖愈合了,可裡頭怕是有積血,你最好帶她去瞧西醫,開刀手術可能會好些。不過……”

  “不過什麼?”姚晟急切的抓住大夫的胳膊。

  “不過,若是手術的話,怕會傷到孩子,你們還是自己好生思量吧。藥方我開了,照著抓藥就是了。”

  送走了大夫,姚晟回榻邊守著,心裡根本拿不定主意。

  至於孩子,也是在取陸其華肩上的子彈時,醫生才告訴他的,想來怕是連顧靖安都還不知道這個生命的存在。

  當時陸其華疼醒了一次又一次,卻怕傷到孩子始終不肯多打一針麻藥。

  本來以為傷已經見好,可將近一個月,陸其華總是渾渾噩噩,多數情況下都昏迷著。

  若真如大夫所說,陸其華肯定是不願意去做手術,何況,他也不想。

  顧靖安生死不明,這是他唯一的骨肉,自己也想護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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