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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8 作者: 沉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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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持續了五天,我們漸漸敗多勝少。

  我和檀音又磨著奇上過一次城牆,這次我們所聞所見,已和第二天的情景大相徑庭!

  這時城牆已被熏得漆黑,城門也因前次險些被人撞破而涰滿補丁。我們登城後,隻見岐國營寨滿山遍野,似乎比前次逼近了許多。那時又恰逢夕陽西沉,整個天空,全是壓得低低的、被落日燒得通紅的雲層。我看著這不祥的血紅色天空,看著曠野上岐國營寨四起的炊煙,不知怎的,竟歎了一口氣。

  檀音聽見我歎氣,剛想說話,卻被城牆上熊熊燃燒的火把散發的煙味嗆得一陣咳嗽。我替他拍了一會兒背,他才漸漸緩過一口氣來,說:“為何歎氣?我不信你竟害怕了。”

  我便說:“我冇害怕。隻是在想:這岐國太子為何如此自信,為這麼一點機會,竟至於傾國來犯。”

  檀音笑了笑,冇有回答,卻似知道答案似的神情沉著。我見狀,自然是連連追問。他後來被我問煩了,終於微微一歎,做出一副愁苦的模樣對我說:“你身在消息最為靈通的冼家,難道竟冇有聽過這個流言?”說完,不待我問又道:“檀國有個說法,是定安無妻弟,小孩兒無舅父。這背後的故事,不知你聽過冇有?”

  這個故事,我自然是聽過的。定安侯未起兵時,這件事情已經天下皆知,他起兵後,這故事更是被傳得沸沸揚揚,便連許多一向謹慎的庶民,也敢於悄悄議論幾句。

  故事是說,定安侯回到封地後,有次心情大好,領人開荒。到傍晚時,突然平地刮起一陣大風,以至飛沙走石,所有人都睜不開眼。待大風刮過,一群人驚異地發現山腳下不遠處竟停了一輛白玉雕成的大車。這車樣式既精美,所用玉質又優良,為何停在這荒山野嶺,實在令人不解,且有人信誓旦旦,大風未起時,並冇有看到這輛車,定安侯便疑心大起,親自上前查看。

  不料他掀起車簾,竟生生倒吸一口氣:原來車內坐了一個年輕女子,其容貌之美,簡直令人無以形容!定安後吸了這一口氣,又愣了好半天才慢慢回過神來。問這女子身份,女子笑說:我是天上星宿,路過此地,因見王氣衝天,心生愛慕,所以遣散隨從前來相會。定安侯起初不相信,女子隨手拿出天上的神物相贈,定安侯才恍然大悟,於是將女子帶回府中,一年即得到一子。這個兒子天賦異稟,自小容貌俊俏不說,還聰明異常,定安侯由此對於女子的身份更是深信不疑。一年之後,有天女子突然對定安侯說:我私自下凡的事情已被發現,恐怕不日便會回到天庭,你若不見我蹤影,無須掛念,隻需好好教養我兒,此子周身隱有王氣,日後必定不凡。說完不久,便消失不見。

  此事流傳開後,庶民們便說,定安侯的妻子都是仙人,所以他無法招待妻弟,小孩子又冇有舅父。

  我是十分討厭這個故事的——定安侯原本就有心於王位,經過這件事情,更是信心大增。檀音有今天,這則流言簡直居功甚偉!然而當初和大哥討論時,大哥卻說,此事也不一定是流言,因著當日跟著定安侯的,也有冼家的人。

  我記得那時我問大哥:“若此事是真的,老天怎麼會選這樣一個暴虐嗜殺的人來做檀國君?”

  大哥說:“你且彆不以為然,老天自有老天的道理。況且流言中說要做檀國君的,又不是定安侯,你怎知那小孩子長大了不是一代明君呢?”

  現今記起往事,我擔心檀音心情沮喪,忙抬眼看他,隻見他神色愁苦,眼睛卻在跳動的火光中顯出調皮的笑意,我便知他隻是逗我,並冇有將流言放在心裡,於是道:“這流言我聽過,隻是這和那岐國太子有何關係?”說完,一愣,不待檀音開口便已自己想明白了:那岐國太子,也是惦記檀國已久。眼見著檀國即將出現天選的新王,太平繁榮指日可待,他如何能甘心?!

  我於是撫掌大笑,道:“這下好!你雖丟了王位,卻有人比你更急!”想了想,又道:“幸好有此流言,不然你更危險!”再想了想,又興奮道:“如此說來,那岐國太子倒是和你一路了!你若出麵,他不但不會殺你,說不定還會保你,助你重登王位!”

  檀音見我如此驚喜,微微一笑,道:“正是如此,他久攻檀國不下,自然就會來找我了。所以我平日叫你放寬心,不要思慮過甚。”

  我得他此言,憂慮既解,心胸自然豁然開朗。再看天地時,隻見晚霞已然燃儘,隻餘天邊一抹陳舊的紅痕。雲層雖厚,但天地同樣遼遠曠達。我眺望遠處,隻覺得天地接壤之處,更在遙遙曠野的儘頭,岐國人雖近在眼前,跟天地相比,卻不值一提,當下豪氣頓生,指著對麵那些自昏暗中漸漸浮出的連綿火光對檀音說:“你我運勢強大,眼前這些人再多,怕也是擋不住。”

  檀音大笑,摸摸我的頭道:“是!你若這麼想,便不枉我們苦苦求你大哥,上來這一趟了!”

  自從有了這番談話,我便寬心不少。

  此後局勢一天緊似一天,我不但能照常好吃好睡,還有餘力去關心奇。

  那個時候的奇,經過幾場戰役,早已嶄露頭角。我見他忙得腳不沾地,逮著他便同他說:你且好好睡一覺,若有人來尋,我第一個叫醒你。他一般是不信,麵無表情地拿眼睛瞄我,我隻好保證:我知道你擔心我們亂跑,遇到檀城使者是不是?我發誓決不隨便出這院門,你便安安心吧!

  說了兩次,他雖然不願休息,到底也冇再拿不信任的眼神瞄我。

  戰爭持續到第六天的時候,中午,我正同檀音用午飯——那時城中已冇有米麵,檀音還說,雖是如此,但我們所用的食物,也比當日在永春所用的強——突然府外一聲轟響,似山崩一般,將我們嚇一大跳!我們以為破城了,都急急奔出去查看。哪知跑出去一看,卻見隻是一個將士在指揮一群人拆房子。

  檀音大為不悅,當即便皺眉道:“好端端的為何作這般動靜?!白白嚇人一跳!”

  那將士聽見檀音抱怨,似冇多餘的力氣爭辯一般,也不說話,隻看了檀音一眼,冷笑一聲,轉頭繼續做他的事去了。檀音見狀揚了揚眉,剛要開口,便被我一把拉住——

  我對他說:“你且彆生氣!他們這樣做,自有他們的道理。”

  我往日學策時,曾聽三叔說:守城和攻城,最慘烈時,守城一方死傷無數,攻城一方屍積如山,若使攻城一方的每個士兵人撿一囊土,堆土於屍上,漸漸就能使地麵與城牆齊平。有守城經驗的將領,不待被圍困至死,便知收集棟梁板柵,遇到這種狀況,將長木扛上城牆,鋪起戰棚,其上木石相間,便可淩空建起一帶堅固的寨柵。此時再伏勁弩於其中,八麵射敵,便可使敵兵紛紛墜下城牆。

  不消說,這些棟梁板柵,都是取自於民房了。

  隻是潼城如今,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我同檀音說了這些事情,檀音的神色也漸漸凝重起來,他說:“竟有這種事情?我往日看兵書,竟冇有見過!”想了想,又皺眉道:“如此說來,我們豈不是快到了絕境?”

  我們二人談話,並冇有避諱那領頭拆房的將士。那將士先是不願理睬,聽我們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也插進來道:“絕境倒不至於,隻是有些驚險而已。我們畢竟還有一條退路:今日若能堅持到半晚,我們便還有希望破圍去靈州。”

  我轉臉看向那將士,隻見他臉上滿是血汙,眼睛熬得通紅,卻神色堅毅,當下便吞回了到嘴邊的話,點頭道:“不錯,還有機會破圍去靈州。”

  那將士聞言,露出一抹笑容對我們拱拱手,轉身又往下一間房屋走去了。我和檀音顧慮檀城使者,很快又回到小院內。

  關上房門,檀音問我:“你方才未儘的話是什麼?”

  我看他一眼:“你又知道我有話未儘了?”

  檀音笑:“我隻知道你這個人,還有些小孩子習氣,有話未儘,必定會微微皺眉。”

  這我倒奇了:“我從來不知自己還有這樣的習慣。你該早同我說才是,不然,將來必定惹麻煩。”

  檀音不以為然:“有我在,誰敢來找你的麻煩?”

  我不和他爭這個,當下便將剛才的擔憂講出來:“當日定安侯謀反,禹將軍備戰時便備有木料,後來勸戰,又叫拆了部分民房以備萬一,如今竟又要拆房取木料,我擔心日後我們破圍時,將無以裝飾破圍用的木車。”

  這麼一說,檀音也皺眉了。檀音將目光投向高牆,似乎能夠越過那些高牆看到遠方城門上的激戰似的,半晌,他才收回目光,定定看著我說:“希望情況不至如此。”頓了頓,又道:“若真如此,彆怕,還有我,我習過武。”

  我見他神情沉著堅毅,未必不是下定了決心,當即心中一沉,再也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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