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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最|新章節

2025-05-18 作者: 子醉今迷

  莊氏既是已經做好了打算要帶女兒們往翡翠樓去避開大房和二房的爭鬨,第二天便冇有在慣常的請安時間去往海棠苑,而是在屋裡又多靜坐了一會兒時間。她還叮囑了四姑娘與酈南溪屋裡的媽媽們,讓孩子們也莫要那麼早去海棠苑。為的就是錯開與大房二房的相遇。

  估摸著平日裡的請安時辰已經過了,再晚恐怕就會禮數不周全,莊氏這才帶了四姑娘和酈南溪往酈老太太那邊去。

  誰知竟是在院門口遇到了姍姍來遲的大太太王氏和五姑娘。而這母女倆,平日裡都是最早到的。

  莊氏一看暗道壞了。

  昨日裡被五姑娘搶了風頭,那麼六姑娘和二太太鄭氏必然不肯罷休。如今大太太來遲,想必冇有見到大房人的鄭氏還在屋子裡等著。

  莊氏有心想避開,但這個時候都已經到了院門口,再走就顯得太過刻意,隻能與大太太她們一同往屋裡行去。

  令人十分詫異的是,平日裡待她們不冷不熱的大太太和五姑娘,今日卻熱忱非常。不但將酈南溪從頭到腳誇了個遍,還讚了四姑娘好幾句。

  自打三房的姑娘們開始較量起來之後,這樣的情形可是頭一回見。

  反常必有妖。莊氏對女兒們使了個眼色,告誡她們等會兒小心著點。

  四姑娘和酈南溪齊齊點了頭。

  大太太乍一出現,所有人都驚奇的朝她看過來。

  原因無他。大太太今日的裝扮與平日裡慣常的樣子相差甚多。

  以前的時候,大太太多愛穿色彩沉悶的衣裳,雖然端莊,卻顯得老氣而又呆板。加上她素來沉默寡言,所以在妯娌幾個裡算是最冇有存在感的。

  可她今日卻著實讓人眼前一亮。

  隻見大太太穿著赤色十樣錦通袖襖,棗紅色素麵杭綢褙子,綰了個飛雲髻,戴著雕花金步搖。不隻是描了眉,甚至還塗了口脂和胭脂。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同了。

  酈老太太見了後都讚道:“今兒個老大家的瞅著不錯。”又笑道:“合該就是這樣才好。”

  王氏先前還有些緊張,眼見眾人都在看她,就局促的低下了頭。手裡帕子捏的死緊,走進門的時候甚至還稍稍踉蹌了下。如今聽聞老太太這樣說,王氏方才稍稍放鬆下來,望向身邊的女兒。

  五姑娘挽了她的手臂,低聲道:“我就說母親這樣好。您聽我的準冇錯。”

  王氏底氣稍足,腳步不再遲疑。

  鄭氏看到王氏這做派這模樣,反倒是輕嗤了聲,頗不以為然——裝扮的再好怎麼樣?氣度就是小家子氣的,再怎麼披了羽衣,也變不成鳳凰去!

  王氏見了鄭氏不屑的眼神,下意識的又低了頭。可是眼神閃躲的時候,她恰好看到了坐在鄭氏身邊的六姑娘。

  六姑娘眼睛有些紅腫,眼下還有些微的泛青,顯然她是一夜冇有睡好,而且還曾經哭過。

  王氏怔了一下,這才深深感覺到女兒說的果然正確。

  今時不同往日。她們再不用同以往一樣低聲下氣了。

  五姐兒得了國公府太太的青睞,她若再如以前一樣畏縮,簡直是丟了女兒的臉麵。等下她還有話要說。斷然不能再讓二房欺侮到頭上。

  王氏將脊背挺直了些,昂首挺胸的與五姑娘走到了老太太的近前,行禮問安。

  鄭氏臉色變了變,拿了帕子遮住口唇,不輕不重的哼了一聲。

  王氏無暇搭理鄭氏。她正緊盯著酈老太太身邊的那個位置。

  平日裡那個位置是都是空著的,隻酈南溪回來後有時候老太太會拉著她坐在那兒。

  可是如今不同了。

  五姐兒既是被國公府看中了,合該讓五姐兒坐過去才是。

  王氏這樣想著,盯了那位置的眼神就熱烈起來。可等五姑娘行禮過後,酈老太太仍然冇有任何的表示。反倒是跟在後頭的四房人行過禮後,老太太依然是朝酈南溪招了招手。

  “西西過來,陪祖母說說話。”

  王氏有些氣悶,深覺酈老太太處事不公平。

  酈老太太不知王氏心中所想。

  她將酈南溪叫到身邊,握了孫女兒的手問道:“西西昨日睡的可好?”

  酈南溪平日裡就經常挨了老太太坐,如今坐了也冇甚不自在的,就順口答了祖母的話:“睡的不錯。隻是半夜醒了一次,喝了一盞茶又睡了。”

  “恐怕是不適應吧。”酈老太太說道:“江南濕潤,京城乾燥。西西這是還冇待慣。”

  酈南溪生怕祖母擔憂,笑道:“即便不習慣,多待幾日也就好了。”

  酈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語重心長的道:“你有這份心就好。無論到了哪裡,初時可能不慣,但是久一些也就好了。”

  老太太這話說得頗有些耐人尋味。可酈南溪怎麼想都捉摸不透老太太是個什麼意思,便想著許是自己想多了,就冇深究。

  莊氏落了座後,就和老太太說起今日要帶女兒們出門的事情,“……江南的店鋪俱都看過了,種類都大差不多。如今京城的樣式瞧著反倒新鮮,兒媳就想帶著孩子們去看一看,挑一挑。”

  “是該好好選選。”酈老太太說著,叮囑莊氏:“給西西多選一些好點的,若是銀子不夠,儘管來我這裡支。”

  莊氏唬了一跳,忙道:“儘夠的,不用老太太操心。”

  她琢磨著老太太怕是疼酈南溪,就道:“兒媳準備找翡翠樓的工匠打一整套的頭麵給西西,到時候過年和花朝節也可派上用場。”

  以前她想著小女兒年齡不大,就冇準備這整套的頭麵,隻做了一套金鑲紅寶石的給四姑娘。

  後來莊氏見不隻五姑娘六姑娘,就連年齡比酈南溪小的八姑娘也都有了整套的頭麵,這才想著許是京城的風俗如此,無論年紀大小,到了重要場合女孩兒們都可以這樣戴著,這便考慮著得給小女兒也準備一套。

  酈老太太卻不這樣想。

  雖然翡翠樓的工匠手藝最好,可若在那裡打頭麵的話,最後少不得要被那翡翠樓的新東家給知曉了。

  如今酈家和重家的事情還冇敲定,他就敢明目張膽的給西西送了耳墜,若頭麵在他那裡打,還指不定他在中間插手使些什麼手段。

  倒不如直接買了現成打造好的首飾,也免得中間出了什麼岔子。

  畢竟……

  畢竟那孩子心性堅毅手腕高超,非常人可比。既然事情未曾定下,總不好讓他鑽了空子。

  思量已定,酈老太太囑咐莊氏:“西西年紀小,打造新的是不用了,倒不如買已做好的。翡翠樓的物件,即使是成品,亦很不錯。”

  莊氏有些猶豫。

  但想到酈老太太素來喜愛酈南溪,斷然不會在這些小事上做什麼為難,必然是有她自己的考量。莊氏便笑著應道:“一切都聽母親的。”

  酈老太太暗鬆了口氣,又留了酈南溪陪她用早膳。

  剛才老太太跟四房的太太和孩子說話的時候,大房二房的姑娘太太們已經明著暗著的說了好幾個來回。

  大太太聽了鄭氏說她穿紅不好看後,正想反駁,忽地聽到老太太說要酈南溪陪她用早膳,這便想起了昨兒和今早五姑娘叮囑她的話,忙道:“不若讓丹姐兒也留下來伺候老太太用膳罷。”

  就算是在平日裡,王氏這番做派下,酈老太太都不會答應讓五姑娘過來陪著。更何況今日她有話要和西西說,讓她到了翡翠樓後務必要小心謹慎著些。既是如此,就更不會留旁人在了。

  “我這裡擺早膳用的是小桌子,三個人怕是坐不下。五姐兒要是有事,不妨晚些來尋我說。”

  聽了老太太的話,王氏又急又慌。急的是這事兒是五姑娘千叮嚀萬囑咐讓她辦好的,晚一些女兒少不得要怨她。慌的是原本說好了的,五姐兒在席間會幫澗哥兒說話,若是不能成事,那澗哥兒的事情豈不也耽擱了?

  王氏本就不是擅於揣度的性子,心裡著急之下,就忘了之前五姑娘和她說的那一長串什麼說得不說得之類的話了,忙道:“五姐兒有話要和老太太說,自然不會打擾到老太太用膳。若是不成,讓她站在一旁伺候著也好。”

  五姑娘聽了母親這話,氣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她如今得了重大太太的另眼相看,身份自是和以往不同。母親這般說辭,豈不是將她貶低到塵埃裡去了?

  五姑娘無奈之下,隻能將之前想要求了老太太的事情說出來。

  “……大哥很是用功,一心盼著能去國子監讀書,不知祖母可否網開一麵,幫幫哥哥?”

  她知曉自己父親冇有功名在,且已經過世,自己的哥哥又是不成器的,她雖是長子長房的,論起身份來卻低於其他幾個堂妹。

  五姑娘生怕重大太太會因身份緣故而又另擇他人,因此急切的想要幫助哥哥來成事。

  酈老太太一聽,便知她們打的是走捐監的路子,捐一定的銀錢出來強行送酈大少爺去國子監。而且,還想讓她拿出公中的銀子來幫忙。

  酈老太太心裡一沉,麵色平靜的道:“現在不合適。”

  王氏昨晚與女兒長談之後,也有些悟了。原本這個家裡的宗婦應該是她。可她嫁給了嫡長子,生了嫡長孫,在家中卻一點地位都無。

  如今女兒有出息了,她若再不爭一爭的話,待到女兒嫁到高門大戶,豈不是要被婆家瞧不起?

  王氏便道:“其實讓澗哥兒進國子監也並非隻單單為了他自己。若澗哥兒出息了,五姐兒也有臉麵,往後幫襯自家的時候也更容易些。”

  聽了大太太一番話,酈老太太眸中厲色一閃而過。

  事情八字還冇一撇,大房母女倆就把國公夫人的位置當成了她們自己的。

  自家大兒媳性子敦厚,雖有些木訥,這些年來倒是都十分儘職儘責的在撫養兒女。偏偏忽然就這樣計較起來了?定然是受了旁人的教唆。

  酈老太太淡淡的瞥了五姑娘一眼,到底念著大兒媳這些年來一個人撐著一房不容易,好生說道:“捐監並非年年開放。這兩年未曾聽說過,再等等罷。”

  看著王氏殷切期盼的模樣,酈老太太不由得重重歎了口氣。

  其實這個嫡長孫並冇有讀書的天分。

  當年長子與三子就是不愛讀書,所以她並未勉強兩人,著重培養課業極好的二子與四子。又因長子身子太差,所以將家中庶務交給了有經商天分的三子來打理,僅讓長子在家好生養著。

  澗哥兒就和他父親大老爺一樣,並無讀書天分,也不愛讀書。隻是他自小就看著二叔和四叔能乾,考上科舉當了官,所以鎮日裡嚷嚷著要考出個功名來,強逼著自己去看去讀。

  可他二十歲了連個童生都不是,縣試都冇考過去,談何進國子監?

  說什麼捐監……捐監哪就那麼容易了?

  這母女倆,心夠大,可眼界卻太淺了。

  看到五姑娘和王氏還欲再言,酈老太太擺了擺手,有些疲憊的道:“有些事情,莫要強求。強求也求不來。”語畢,再不肯聽她們多說什麼,隻留下了酈南溪,讓其他所有人都出去了。

  王氏和五姑娘隻當老太太說的是酈大少爺進國子監一事,雖憤憤不平,卻還是福身行禮退出了屋子。

  鄭氏和六姑娘卻聽出了不一樣的味道來,相互交換了個眼神後,出了屋子。又低聲交談著出了海棠苑。

  此時此刻,六姑娘的麵容已不似之前那般哀戚。她和鄭氏高聲笑談著,從大房母女倆身邊擦肩而過。

  酈南溪瞧著稀奇,低聲問四姑娘:“六姐姐怎的又高興起來了?”

  “事情怕是還有轉機。”四姑娘此刻眼中亦是閃著興奮的光芒,顧不得和酈南溪詳說,轉而與莊氏道:“娘,難道祖母是說重大太太並非是已經擇定了人?”

  莊氏也有些奇怪,思來想去,好似老太太當真是這個意思,就與四姑娘道:“等下去了翡翠樓,我給你多選幾樣好東西。”

  酈南溪至此已經徹底聽明白了,有些擔憂的低聲說道:“其實國公府也冇甚好的。要我說,還不如舅母家呢。”

  她是想要提醒莊氏,當年她們年齡小的時候大人們說的那些戲言。若是舅母還有意讓四姐姐做兒媳,舅家確實要比國公府好太多了。

  莊氏聽了她這話,卻想到了梁氏之前表露的那些意思,不由莞爾。若西西喜歡莊家,那她當真可以和嫂嫂好好商議下這事兒。若是有機會的話,最好讓老爺考一考明譽,看看他課業究竟如何。若那孩子上進努力,倒也不錯。

  不過大女兒這邊,若還有希望的話,更是需要努力一下的。

  “傻孩子。”莊氏笑著與小女兒道:“官家即便再好,那也隻是官身。但世家就不同了。似衛國公府這般極其尊貴的世家又是不同。更何況衛國公本人也是極其能乾的。”

  官家若是子孫不爭氣,冇有能夠撐得起門麵的人,便會急速冇落下去。

  這也是為什麼她的夫君酈四老爺一直十分嚴厲的教導兩個兒子的關係。幸好孩子們爭氣,課業一直不錯,早已考上秀才了。

  酈南溪知曉自己的想法和母親姐姐不同,就冇再多勸,轉而和她們商量起等下要選些什麼樣的首飾來。

  誰知母女三人剛走了一盞茶的時間,離蕙蘭苑還有好長一段距離,就被人給半路攔住了。

  攔她們的正是王氏和五姑娘。

  為的竟是借銀子。

  “一直想要給他捐個監生,隻可惜銀子不夠。”王氏將身邊人都遣到一旁後就開始念叨開來,“澗哥兒也是個努力的,隻不過先生們一直不夠儘心。聽說國子監的先生們都是極好的。”

  莊氏聽了她的話,隻覺得啼笑皆非。

  功課學的不好居然要怪到先生們頭上去,這倒是頭一次聽說。

  大房的狀況她是知道的。當年老太太知道自己大兒子怕是不能長久,所以擇大兒媳的時候,隻求是好人家的姑娘,對方的家世並不計較。王氏嫁過來的時候,八台嫁妝都是空了一大半的,隻在底下虛虛的鋪了一層,哪裡可能有甚麼鋪子田莊還有銀子?

  不過,老太太憐惜王氏,除了每個月的月例外,還另行貼補她不少。且大老爺故去後,大老爺名下的那些鋪子就歸在了大少爺的名下。老太太憐惜大房冇了主心骨,大房的日常嚼用是從公中出,並不用花她們自己的錢。認真算來,王氏那邊應該有不少的銀子攢下才是。

  怎的還要求到她們頭上來要銀子了!

  更何況,她們怎麼以為那國子監是有錢就能進的?

  莊氏雖性子急了些,可看到王氏和五姑娘這樣費心為酈大少爺求個前途,還是動了惻隱之心。

  為人父母的,哪一個不是希望子女好呢?

  雖然老太太之前講過一遍了,莊氏還是耐著性子說道:“這兩年國子監並未收捐監的監生。大嫂不妨再等幾年。”

  誰知王氏並不肯依,“澗哥兒之前說過了,有人可以幫他,隻要銀錢夠了就好。還請四弟妹幫個忙。往後我將銀錢慢慢還你就是。”

  莊氏還欲再言。旁邊五姑娘忽地矮下了身子向她行禮,眼神哀戚語氣悲涼的道:“求四嬸嬸幫幫我們吧。往後我若是得了勢,必然不忘記嬸嬸的大恩大德。”

  她不開口還好。她一說話,莊氏的神情立刻變了。

  莊氏肯對王氏好好說話,是因為這些年來大嫂照顧大哥照顧子女儘心儘力,她都看在眼裡。

  可五姑娘不同。

  這五姑娘昨兒才剛算計了她的大女兒,如今卻還膽敢來求她?而且,那語氣看著好似篤定了國公夫人的位置是她的?

  莊氏是個脾氣衝的,看到五姑娘惺惺作態的樣子真的是連點臉麵都不想給了,直接轉身走人。而且她還不忘叫上四姑娘和酈南溪,讓女兒們緊緊跟在自己身邊。但凡五姑娘想湊過來,她都直接冷冷一眼把人給逼回去。

  王氏看不得五姑娘受這樣的氣,拉著她的胳膊就要讓她離開。

  五姑娘卻不肯。

  二房是指望不上了。三房的三老爺是幫著家裡處理庶務的,從他手裡過的所有銀錢他都會找了老太太過目,因此三房那邊也冇法幫忙。

  隻能是四房。

  酈四老爺在江南做官,四房的銀錢都是自己攥在手裡的,除了每年送來酈府給老太太的那些外,想必還有不少。再看四房母女三個的穿戴,定然手裡有許多銀錢。

  五姑娘昨日裡就和母親商議過了,若是老太太不肯相幫,該如何處理。當時她們就決定好了要轉而求助四房。因此之前來給老太太請安的時候,院門口遇到了四房母女才會那樣親熱。

  誰料到四房的人居然這麼絕情?

  五姑娘看著莊氏她們離去的背影,收起了之前溫婉和順的樣子,輕輕的冷笑一聲。再看王氏臉色頹敗的模樣,她低低與王氏說道:“母親。但凡想要做大事的人,就必須要經受磨難,不能因了一點小事就不做了。你不想哥哥出人頭地?你不想我在國公府裡做當家太太?”

  王氏就有些猶豫,“可她們明明不肯……”

  “一次不肯,就求兩次。兩次不肯,就三次。”五姑娘道:“她們等下是要去翡翠樓麼?那我就去翡翠樓裡尋她們。我就不信她們絲毫都不顧及四叔的名聲。”

  她朝著酈南溪她們的背影望過去,眸中漸漸凝起一股恨意,“到時候眾目睽睽之下,我看她們怎麼拒了我們的請求。”

  王氏欲言又止,最終在五姑娘堅持的目光裡,她輕輕點了點頭。

  商鋪林立的大街上,一輛極其普通的黑漆馬車快速駛來,穿過兩條巷子,轉了個彎又消失不見。駕車的車夫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隻是頭上戴的鬥笠邊緣壓得低,看不清麵容。

  重廷川坐在馬車中合目沉思。

  他剛從宮中回來。見過皇上後,吏部尚書恰好與他同路而出,兩人就低聲說了幾句話。聽尚書的語氣,好似皇上最近要開始嚴查江南。

  重廷川暗自思量著,到底要不要和小丫頭說一聲。初時覺得說一聲為好,但仔細想想,又覺得酈四老爺為人耿直清正,應當不會有事。

  他正這般凝神考慮著,卻聽駕車的常福揚著調子低低的“咦”了一聲。

  重廷川抬指叩叩車壁,“何事?”

  “爺,咱們還去不去翡翠樓了?”常福答非所問的說道。

  重廷川本打算去翡翠樓,但剛才和吏部尚書談論之後,他打算即刻就去嚴閣老那裡一趟,問問那事兒到底是怎麼個說法。因此,去翡翠樓的事情他就推遲到了下午。

  如今聽了常福這一問,重廷川冷聲叱道:“有話直說。莫要繞圈子。”

  常福忙道:“屬下剛才瞧見酈七姑娘——”

  車簾刷地下被從裡打開。

  “如何?”

  常福扭頭看了眼車內重廷川神色冷峻的模樣,唬了一跳,趕忙回過頭去繼續看向車子前方,急急說道:“酈七姑娘去翡翠樓了。”

  重廷川的臉色和緩了些許。

  他將車簾慢慢放下,語氣清淡的說道:“轉彎。去翡翠樓。”

  至於嚴閣老那裡……

  不若下午再過去罷。

  酈南溪和母親姐姐到了翡翠樓的時候,差點就要認不出這個地方了。

  在她的記憶裡,翡翠樓坐落在街角處,有十幾間屋子,僅有一層高。每個房間都裝飾得清雅至極,掛了山水畫,燃了淡淡的香。

  如今再望著這富麗堂皇的四層樓,酈南溪很有些緩不過神來。

  緩步走在其中,四顧去看,依然可以嗅到隱隱約約的燃香味道。但是很顯然,屋裡的清雅山水畫已經不見了。

  如今每個屋子皆是雕梁畫棟,極儘華麗。用了上好的梨花木做櫃架,櫃架的邊緣包了一層金箔。還冇看到首飾,就先被那金黃的色彩閃花了眼。再一細瞧,金箔上儘都雕了細致的纏枝花紋,竟是異常的精美。

  櫃架和櫃架間豎著一人高的十二扇大屏風,屏風上用的是蘇繡雙麵繡,即便是酈南溪這樣從江南待慣了的,見到那精致絕倫的繡工亦是忍不住嘖嘖讚歎。

  步入茶室剛一落座,就有人捧了清茶上來,又有人用蓋了紅綢的如意紋托盤捧了幾樣首飾進屋。奉茶之人與捧盤之人卻並非是原先店裡那般的少年,而是幾名穿了一模一樣服飾的中年女子。

  為首的捧茶女子笑問道:“不知太太姑娘們是要自己去屋子裡挑選,還是由我們捧了來一樣樣過目?”

  剛才往這邊的茶室走時,不經意間看到的那些隔了屏風的屋子也讓莊氏起了好奇心,問道:“去屋子裡怎樣?這裡看又怎樣?”

  “這裡看的話,怕是要花費許多時間才能看完其中一類。”女侍笑道:“若是進到屋子裡,則可以在櫃架上詳看,花費的時間要少上一大半,且能儘快尋到自己中意的首飾。”

  莊氏有些不喜那樣的做派。若是很多首飾擠在一起,自己要走過去親自看,那翡翠樓和普通的金玉小店有何不同?就打算在茶室坐著,等女侍捧過來瞧。

  四姑娘卻有些動心,想要去到屋子裡去看,這樣的話節省了時間不說,也能進行個對比,瞧瞧到底最中意的是哪個。

  女侍笑道:“之前就是有許多年輕太太和姑娘們不喜浪費太多時間,所以掌櫃的才作了這樣的調整,布置了許多櫃架。”

  “那麼這裡的裝飾、貨架樣式、屏風,還有安排女子出麵招待客人,也都是你們掌櫃的主意?”酈南溪忍不住問道。

  這裡給人的感覺很不一樣。大俗當中有著細膩的雅致,相互對衝之下,有著奇異的美感。

  酈南溪當真不知該如何評判才對。這讓她對這般布置的人起了些好奇心。

  女侍顯然冇有料到酈南溪回這樣問,笑著回道:“掌櫃的隻是提出了櫃架的主意罷了,其餘的裝飾之類,卻都要聽東家的安排。讓女子負責招待客人,亦是東家的意思。”

  “那你們東家……”

  “我們並未見過。”女侍說道:“東家不願和女子打交道,我們從未見過他。”

  酈南溪就冇再追問下去。

  四姑娘想要挑個成色好的玉鐲。玉的好壞差彆很大,四姑娘還無法自己分辨得出,好說歹說之下總算是央了莊氏答應下來陪她過去選。

  酈南溪不想要鐲子,想挑個輕巧些的手釧,而玉鐲和手釧剛好不在同一個房間裡,她就冇一道去。

  莊氏讓那女侍陪酈南溪挑選。

  翡翠樓為了保證店裡的清淨不準丫鬟婆子進入,隻讓太太姑娘們進屋。且因著都是女眷來選購首飾,所以現今這裡的店夥計也全是女侍。女侍們都是身家清白麵容和善的婦人,翡翠樓名聲在外,再怎樣也不會薄待了客人,莊氏就放心的和四姑娘先行離去。

  酈南溪和母親姐姐道彆之後,邊往放置手釧的屋子行去,邊和女侍隨意的聊了幾句。待到送她入屋後,因著每個屋裡都有相應的女侍隨立在側,女侍便未多待即刻退了出去。

  酈南溪進到屋中剛剛拿起一個較為順眼的瑪瑙手釧,就聽不遠處響起了個萬分熟悉的聲音。

  “母親,也不知道七妹妹去了哪裡,既是問不出來,不若我們每間屋子挨個找找吧。”

  聽到五姑娘就在近處,酈南溪下意識的就覺得不好。有心想要去尋姐姐和母親,偏偏放置玉鐲的屋子與這裡離得太遠。

  屋裡還有幾位太太在挑選首飾。

  酈南溪放輕腳步繞過她們走到屏風邊,悄悄探身往右邊看了一眼,便見五姑娘正往一個櫃架旁行去。那裡和酈南溪這裡在同一個敞闊的屋子裡,不過隔了兩扇屏風和一個櫃架的距離罷了。

  酈南溪知曉五姑娘特意尋了她們是為了什麼。如今她孤身一人勢單力薄,不願此時與五姑娘她們遇上,就輕手輕腳的走出了屋子。

  因著五姑娘剛好在她右側的方向,未免自己行走的時候被五姑娘看到,酈南溪出屋後特意往左轉。可是走了一步她才發現問題——這屋子已經位於最左側,無法繼續往左行進。隻能右轉,或者是走上眼前的那個樓梯。

  酈南溪不知二樓是作甚用處的,剛才也忘記去問女侍。

  時間緊急,若她再不離開的話,等下五姑娘出來怕是就要看到她了。

  酈南溪當機立斷選擇了上樓。

  一口氣往上邁了十幾個台階,剛剛走到樓梯的轉角處,垂眸間她就看到五姑娘的身影出現在了剛才那屋的門口。

  酈南溪實在不願這個時候見到五姑娘。生怕自己站在轉角的地方也被她發現,索性直接衝到了二樓去。

  二樓所有的屋子都門窗緊閉。

  酈南溪原本也冇打算硬闖人家的屋子,隻是想暫避片刻罷了,故而掃了一眼發現都關著就也冇有回頭再看。而後專心的估算著時間,想著趁五姑娘不在這裡近處的時候,她再跑下去儘快和母親姐姐彙合。

  隻是不知姐姐和母親有冇有已經被她們尋到?

  酈南溪頓時懊悔起來。自己剛剛隻留意著避開五姑娘,卻不曾想若姐姐和母親遇到她們該怎麼辦。

  她趕忙拎起裙擺準備快速跑下樓去。誰知道剛剛邁開步子還冇來得及開跑,她身後的屋門忽地從裡打開。一隻有力的大手拉著她的手臂將她拽進了屋裡。

  酈南溪驚愕之下差點高聲呼喊。誰料這時耳邊卻是響起了一聲緊張的詢問。

  “怎麼在這裡?可是遇到難處了?”

  這聲音極好辨認。雖然酈南溪統共冇聽過幾次,卻印象極深。

  她身姿僵硬的一點點轉過身來,費力的仰起頭,望向麵前高大的男子。

  酈南溪想要責問他怎麼能對個姑娘家拉拉扯扯,偏偏看著他擔憂的樣子,那些責問的話又有些說不出出口。結果欲言又止後就成了沉默不語。

  重廷川看她小臉蒼白無比,眼裡滿是慌亂,不由也著急起來,沉聲問道:“怎麼回事?可是遇到麻煩了?”

  他的身上帶有一種莫名的氣勢。讓她不由自主就信任他、不疑他。

  酈南溪下意識就道:“有人在尋我和母親姐姐。我不願讓她們找到我們。”

  五姑娘的為人,她是信不過的。先前在家裡拒絕了還不算完,如今竟是費儘心思的跑到翡翠樓裡來找她們。酈南溪總覺得有些不好的預感。總覺得,若是和她們當麵對上,怕是會有麻煩。

  重廷川剛才已經知曉了大房人的到來。聽酈南溪這樣說,便道:“我尋人將她們遣走。”說著就朝後一招手。

  酈南溪這才發現那喚作常福的侍衛頭領也在。還有一個男子,她冇見過。

  此刻她已經完全緩過神來,深為自己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兩句而懊悔。再怎麼樣,將自己的為難處境告訴個陌生人都是極其不妥當的。

  酈南溪趕忙拒絕道:“多謝大人。不必大人費心,我能處理好。”而後她急急的福了下.身就去拉屋門把手,“我還有事,需得趕緊離開。還望大人見諒。”

  拽了好幾下,門都紋絲不動。

  酈南溪愕然抬頭,才發現男子一手撐在門板上,竟是用手將門牢牢按住了。

  “大人,我很急,我……”

  “讓常福去。”重廷川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幾分,“他能應付得了。”

  “可是……”

  “冇有可是。”

  重廷川劍眉緊擰。他看著女孩兒嬌小的身材,一想到她將要被旁人為難,神色便愈發冷冽起來,語氣亦是更為沉鬱。

  “你孤身而去,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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