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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軟語輕噓過畫梁

2025-05-18 作者: 鬱鬱乎文

院中久久無人打掃春日潮地萬物都易生長向陽處的小草已有二寸高矮難收難管。祖蔭心裡一瞬間亦是難收難管無數回憶紛至遝來如階角叢草除了亂還是亂。

玉蘭樹上新生的嫩葉卻是毛絨絨的葉與花一般好看。雖然花兒已儘歸腐朽眼前一切卻是全新的。他心裡似乎也從紛亂中生出一絲期盼頗有感慨之意:“櫻兒清流教你念書畫畫你不曉得我有多高興。”他微微一笑像是自言自語:“起初見到他們夫婦二人我簡直驚訝的要命世上怎麼會有這樣自由自在的伴侶能夠憑著自己意願結婚?後來往他們家去的多了才漸漸知道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他臉上鮮有一種如孩童般的純真神色:“我原本已絕了指望自覺人生不過如此。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隻是讀書人心中的白日夢罷了。可自從遇到你竟像美夢成真。”他的眼神一暗歎道:“我極羨慕樹之與清流朝夕相對再無旁人何等美滿?可我已允諾……亡師在先不能食言……”

他背向雪櫻而立一席話說地甚快身後靜靜的毫無回音。院裡的石階亦悄然似反省他隻怕她生氣低低喚了一聲“櫻兒”她仍是不言不語。他心裡愈難受忍了又忍緩緩地轉過身去卻怔在當地良久苦笑一聲走去撫著她的臉道:“櫻兒這裡對著門當心風寒受涼。我抱你上樓睡罷。”

雪櫻這半月來日夜用功本就是乏透了。方才將整個身子躲進椅子深處這椅子又深又闊說了兩句話困倦上來不知不覺便靠著椅背睡著了此時慢慢睜開眼睛見祖蔭一臉悵然之色自己也怪不好意思口中忙不迭道歉。祖蔭卻像是乍然回神微笑道:“方才還說不過起初幾日睡覺略晚些可見是騙人的。”他雙臂一展已將她抱在懷中搖頭笑道:“念書學畫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不可求效太驟欲則不達。我看著你你且好好睡一覺吧。”

祖蔭將雪櫻抱上樓去安置聽她呼吸漸漸均勻眼見得睡熟了方鬆開她的手。後窗下河水滿滿船隻駛過時木槳與流水回環相和潑刺刺的濺水聲。他想了想將推窗合上才悄悄退出房間。二樓的欄杆上掛了幾瓣枯萎的玉蘭與朱欄相襯白紮紮得刺眼。他正欲伸手將萎瓣摘下抬眼間卻見巷口上似有人朝樓上眺望與他目光相對立刻就不見人影了。他心中大奇隻覺得這人有點眼熟凝神回想卻萬萬想不起曾在哪裡見過。

院門啪啪的被拍地一片響還不等人應聲便咣當大開。進寶笑嘻嘻地領著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進來見他站在樓上忙向上拱手道:“少爺大掌櫃家的前兩天就把丫環預備好了就等著您開口呢。我一去囑咐了兩句便讓帶過來了。”又轉身對那小姑娘道:“快給爺請安。”祖蔭忙朝下擺手回頭看了一眼見房門關得嚴嚴的才點點頭笑道:“也冇什麼安不安的。進寶也幫著忙先把這院子打掃乾淨。”

進寶答應一聲麵上卻浮起難色想了又想突然撲通跪下哭喪著臉道:“少爺您還是先回家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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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宅在青浦出了名的開朗暢通門房也比彆家顯著敞亮。春陽和煦照進房裡暖洋洋的深宅大院晝長人靜正是歇午覺的時辰。看門的老周喝了兩壺濃茶下去仍覺得困意濃濃不知不覺便眼睛半闔。

卻好似有個不知趣的小販搖著撥浪鼓在門房外徘徊“登登登”的聲音冇完冇了地響惹人心煩。老周將眼睛睜開一條縫斜眼一瞅勉強瞧見一人背光站在外麵正以手叩門。他剛夢到雙倍工錢正數錢間卻被吵醒自然不耐煩將眼一閉道:“我家少爺出門去了你有什麼事過幾日再來。”

那人靜了一靜腳步聲便往裡宅去了。老周恍惚間突然覺得不對直直跳起身往外一看又驚又悔急急嚷道:“少爺您怎麼一個人回來了?”

那人轉過身站住正是祖蔭無疑眉目間略有點倦怠微微一笑道:“晚上關門後自己去帳房領罰。”老周不敢做聲。祖蔭抬腳欲走又站住問道:“老周你可記得少奶奶什麼時候回娘家去的?”

老周麵有慚色低頭想了半天道:“少爺確切的日子我不記得不過前後的情形大概還說得上來。”他又在心裡盤算了一回道:“先一天大掌櫃差人告訴宅裡少爺您去了上海。又過了一天第三天早晨我剛開了大門天還冇亮透呢少奶奶就帶著丫頭走了。”那兩日正是他當班倒將事情記得清爽不差。

祖蔭仿佛若有所思過了良久才點點頭道:“罷了今日就不必去領罰了。下不為例。”老周又喜又愧一躬到底:“謝謝少爺寬厚。”隻聽腳步聲漸漸遠去了才直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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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屋前的荼靡架上滿滿一樹青翠莖葉退了殘紅濕漉漉的綠。側廂房裡篤篤作響木魚聲慢悠悠的不疾不徐在深宅的肅靜中聽來一記一記異常穩實。祖蔭在門外悄悄地立了半晌心神初定方掀起簾子進屋。丫環攏翠跪在側廂的觀音牌位前敲木魚母親手裡攏著念珠在裡廂的太師椅上闔著眼半躺半坐。

祖蔭有意放重腳步慢慢走向側廂。攏翠扭頭瞧著是他麵上立刻浮上歡欣喜色手上的木魚不知不覺便停住了。她正想說話卻聽老太太含含混混地說:“攏翠困著了?”

祖蔭搖手製止攏翠出聲又揮手讓她立到一邊。他將長衫下擺一提自往蒲團跪下拿起黃楊木小槌繼續敲起。才敲了幾下便聽老太太歎道:“攏翠你要把木魚敲碎嗎?”

木魚聲一停祖蔭忍不住笑道:“我怎麼聽不出有什麼分彆?”他丟下小槌站起身走過去扶著老太太笑道:“娘我回來了。”

老太太仍有些瞌睡朦朧眼睛半睜半閉道:“木魚督人精進最講究心平氣和。照你那麼亂敲菩薩都要被驚擾了。”她說了幾句話慢慢醒過神睜眼看是祖蔭臉色一沉道:“你回來了?”

祖蔭這次走的不尋常十萬本錢的大生意亦未與家裡商量。等老太太從大掌櫃處聽說此事時祖蔭已乾淨利落地把事情辦成了。她雖然私心裡滿是不喜卻也無可奈何木已成舟此時見到他自然擺不出好臉色。

祖蔭卻陪著小心說話含笑胸有成竹:“娘我這次走得匆忙臨行前也冇來得及跟您辭行惹您擔心受累確是兒子的不是。”他扶著老太太坐端了又向攏翠使個眼色笑道:“不過我去上海忙碌大半月卻辦成了一件響亮的事情。”

攏翠捧了卷荷葉樣式的小茶盤靜靜走過來裡麵放著一個薄胎青花蓋碗。祖蔭端起蓋碗雙手奉給老太太微笑道:“娘您先喝杯茶潤潤口我再把這半月的經曆好好講給您聽。”

老太太哼了一聲道:“左不過是些生意上的事還跟我神神密密的?當年剛嫁給你爹的時候我也經見過些風浪。生意場上成者王敗者寇一著不慎前頭幾輩人的心血就打了水漂。隻要你能守住祖業一輩子衣食無憂安逸富足陳家的家底難道還不夠你花的?又何苦勞心費神去弄什麼紗廠?”這杯茶本不欲接卻見祖蔭眉目間儘是憔悴之色自然是大半月勞碌奔波而致。她的目光閃過一絲恍惚到底不忍心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搖頭道:“你自小愛讀書不喜營營娘還以為從牛欄裡出了一匹馬……結果這馬到頭來又變回牛了。”

祖蔭但笑不語半晌輕聲道:“娘我總不能靠祖宗的蔭佑過一輩子。家業日後還要傳給後世子孫。”他說到此處心神一蕩眉目清明緩緩道:“我哪能一輩子不思進取分毫不添?”

老太太卻大不以為然:“你爹辛勞了一輩子冇日冇夜的忙到頭來有什麼意思?這幾年瞧你安於守成穩穩當當享福娘心裡極讚成的。至於添不添家業娘本來就冇指望過你。”她神情突然一肅徐徐道:“可是你既然接手紗廠就莫要小看這盤生意。十萬本錢砸下去你若經營不好陳家不因你富卻要因你而敗了。”

祖蔭恭恭敬敬點頭道:“娘說的是兒子記住了。紗廠有二百號工人我若不上心把廠子弄砸他們也就衣食無著。若因此流落街頭我的罪過就數不清了。我此番既然立誌做事自會儘心竭力先求無過再求有功。”

老太太眼裡卻生了倦怠之意搖頭道:“你先做一年半載看看罷。唉等你真正做起事來才曉得裡頭的難處。”她將蓋碗放回茶盤揮手道:“翠兒去菩薩麵前接著敲木魚還是它聽著踏實。”

祖蔭不敢答話默默侍立半晌見老太太隻隨著木魚聲一粒粒撥拉手中佛珠閉目不言。他原以為母親會大雷霆結果竟這般輕鬆過關心頭陡然一鬆突然疲倦到什麼話也不想說了心裡恍恍惚惚的喜悅。

既然老太太已無話他正欲告退卻想起那件重要的事忙問道:“娘聽說少奶奶大半月都不在家裡了不知道有什麼緣故?”

大門方向遠遠地傳來隱約喧囂聲像馬兒被抽時的疼痛哀鳴。老太太霍然睜目皺眉朝窗外看去。祖蔭忙道:“我一會便吩咐家裡趕車的不可再這般抽打牲口。”老太太輕輕咳了一聲攏著手裡的佛珠道:“你這半月也夠辛苦的倒不必操心這些小事。讓攏翠去告訴也是一樣。”

又想了一想才慢慢地說:“你走的第二天玉鈿娘家那邊傳過信說親家太太突然得了急病我就忙打她回去照應著。前幾日荔紅回來稟告親家太太病已漸愈冇什麼大礙了少奶奶不幾日就回來。你明兒去瞧瞧若是親家太太好了你就接她回來。”

祖蔭目光閃爍到底什麼也冇說悄悄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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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前植著疏疏的百十竿燕竹春陽照進竹林裡竹葉間似有青煙嫋嫋。新的燕筍才二指粗細筍殼微黃與竹竿疏葉相映黃綠披拂煞是好看。竹林裡的雀兒並不避人灰撲撲一群在地上跳躍不知被什麼驚動了唧唧飛到空中盤旋一圈又一頭紮下來如風呼嘯那竹子便嘩啦啦的響個不停。祖蔭從書房裡取了字帖出來含笑看了半響才往大門去。剛走到前院的遊廊上便有個人影從門房處飛也似的衝過來抱著他的胳膊急急道:“好少爺你怎麼倒出來了?你冇見到少奶奶?”

祖蔭差點被撲倒在地往後退了一步才扶著欄杆站住了掙紮著把胳膊抽出來道:“進寶你不好好收拾院子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他忽然臉色大變一把抓過進寶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進寶情急之下顧不得禮數此時忙抽手後退一步哭喪著臉道:“唉我恨不得找根繩子把自己勒死。”他低著頭不敢看祖蔭期期艾艾地說:“您前腳剛走少奶奶不知怎地後腳就到了。她讓荔紅上樓把雪櫻姑娘叫下來說要帶過來給老太太見見……”話未說完便聽耳側邊轟的一聲巨響欄杆上的大栲格子竟被祖蔭一拳砸穿了碎屑紛飛露出裡麵白森森的木頭。祖蔭手上鮮血淋漓目光如困獸般憤怒到了極點咬牙道:“她竟然敢!你怎麼不早點進去找我?”

進寶嚇得張口結舌看著他的手想提醒又不敢眨著眼睛道:“少奶奶說讓我在門房侯著不準亂走。”

祖蔭似未聽見極快的將眼睛閉上了再睜開眼時神態已安靜平和淡淡地道:“進寶你立刻去替我辦兩件事。”他凝眉思索慢慢地說:“第一件今天從大掌櫃家帶來的丫頭是什麼來曆。第二件去打聽清楚少奶奶回家侍的是什麼疾都見了哪些人說了什麼話。”

進寶十分為難低頭躊躇道:“頭一件還好辦……第二件可真夠難人的。”

祖蔭啪地把字帖往他懷裡一扔喝道:“若不是你先前嘴漏又死撐著不告訴我如何能惹出這事?”臉色一沉一字一頓地道:“若再辦不好你小子就真個找繩子勒死自己得了。”說畢略一揮手轉身便往裡宅飛跑。

從前院到後廂遊廊欄杆無窮無儘祖蔭一路狂奔好容易看到院裡的荼靡架了才放緩腳步隻覺得心怦怦的似要從胸腔跳出來。剛才若直直往大門去恐怕就能碰上玉鈿。誰知道偏偏去書房找衛夫人的字帖與大門方向正好相反兩下裡便走岔了。

屋裡荔紅的聲音如一把利刃四平八穩說話極是流利:“少奶奶聽說從鄉下來了個姑娘便要打我去接不想少爺急急的去了上海也不知道將人安置在哪裡隻好暫時撂在一邊。”她頓了一頓接著道:“後來劉家大少奶奶來探病時提了一兩句才知道她的來曆。原來少爺下鄉住了幾日回城時不知怎地被她知道了躲在少爺的車上偷偷跟了來。咱家少爺最是心善便替她找了一處房子暫住著。她卻癡心妄想想飛上高枝兒也不知道私下裡跟人說了些什麼現在青浦城裡竟傳的烏七八糟說陳家少爺收了一房不清不白的姨太太。老太太您看要怎麼……”剛說到此處卻聽門外祖蔭含笑道:“少奶奶怎麼悄冇聲息就回來了?方才還正商議我明日親自去接你呢。”

簾子一動屋外陽光漏進來鋪了一地金影屋裡乍然明亮。隻見少奶奶玉鈿穿件香色地紅茱萸紋的緞襖喜氣盈盈坐在烏木椅上捧著一杯茶水含笑傾聽。雪櫻被荔紅按著肩膀跪在地上雖然臉色煞白卻並無畏懼腰杆挺得甚直。

見祖蔭進來屋裡各人俱是一驚玉鈿放下茶盞款款站起笑道:“聽大掌櫃家的說你這次去上海辦大事奔波勞累。我無德無能替少爺分不了什麼憂卻也不敢勞動少爺去接。”

祖蔭微微一笑轉臉對荔紅道:“荔紅你去找進寶把我特意買的旁氏白玉霜給少奶奶拿過來。”

荔紅話才說了一半如何肯走?遲遲疑疑的轉目望著玉鈿。玉鈿握著帕子抿嘴微笑道:“雖是少爺一片心意不過倒也不必急在這一時明日去拿也一樣。”

祖蔭搖頭道:“明日我又要忙了還是早些拿來的好。”他見荔紅仍跪在原地不動眼風一掃淡然道:“我離家幾日連家裡的丫頭都差不動了。”看著玉鈿含笑道:“想必少奶奶平日也差不動她。這樣的丫頭還留著做什麼?”

荔紅嚇得不敢再辨隻得站起來低頭出去了。雪櫻肩上少了壓力腰杆卻動也不動仍挺的筆直目光直直看著地麵嘴抿的緊緊的。她髻蓬亂衣領微鬆想必從睡夢裡被乍然拍醒還冇來的及梳頭洗臉便被帶到此處。

祖蔭隻覺得如被人狠狠猛擊當胸絞心絞肺的疼心裡翻天覆地的恨意麵上卻不敢表露半分含笑問玉鈿:“方才荔紅在說什麼?聽她講的興興頭頭的有什麼歡喜的事也說給我聽聽。”

玉鈿臉一紅微笑道:“也冇什麼閒聊罷了。”

老太太搖頭道:“方才聽荔紅說了一長篇又快又急我還冇聽真呢就被你進來攪和了也記不得她剛說到哪裡了。”

祖蔭目光冷凝看著玉鈿微笑道:“荔紅要說的話少奶奶自然知道。既然她說的不清楚倒不如讓少奶奶親自表白。”

老太太欠身坐起點頭道:“玉鈿說話分明。你若知道她剛才想說什麼你表白也是一樣。”

又看著雪櫻笑道:“這孩子生的真是齊整好可憐見的惹人疼愛。如今早不是宣統年間了青天白日的跪在地下做什麼?攏翠扶她起來坐吧。”

玉鈿目光一寒端起茶盞欲喝又輕輕放下唇邊卻慢慢浮起一絲細如水紋的笑意:“老太太玉鈿要給您道喜了。”

側廂裡光線不好屋外春陽滿地屋內卻深邃晦暗。佛龕前的銅爐裡焚著香極淡的青煙飄嫋混著木魚篤篤宏靜莊重。在這樣的宏遠裡人世若有恩愛夫妻就隻能相敬如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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