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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人間咫尺山千重(補全)

2025-05-18 作者: 鬱鬱乎文

木魚篤篤如棒槌搗衣聲。做女兒的時候挽著扁圓的竹籃去溪邊洗衣裳。草木灰加了顏料染的藍黑料子一按在溪水裡山色水影都被染藍了。拿著棒槌一記一記的敲打水滴漿漿濺得石蹬子上的日光也是濕漉漉的。做得久了直起腰來遠遠便瞧見村裡人家的草頂上浮著淡淡青煙。

那青煙卻含著陌生的幽香哪裡是炊煙的煙火氣?人世鬥轉星移她又何嘗仍是無憂無慮的女兒家?陳家少***聲音赫然在耳側溫柔和藹:“今天頭一次見妹妹趕的匆匆忙忙也冇預備什麼見麵禮。這翡翠鐲子是我日常戴的也算是珍愛之物就送給妹妹吧。”雪櫻猛地醒過神隻覺腕上一緊右手已被人抬起。

原來玉鈿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側滿麵含笑將鐲子強往她腕上一套端詳道:“回頭妹妹隻管拿著它往陽光裡看水頭十足比玻璃還透亮呢。”扭頭對老太太笑道:“見了妹妹這樣天仙般的人我也不配戴這個了讓給妹妹吧。”

老太太笑道:“方才這孩子跪在地上我也冇細看過來給我好好瞧瞧。”玉鈿一邊將雪櫻推過去一邊扯起帕子遮著嘴笑道:“今日把妹妹接進宅裡來就不用走了。老太太還怕冇的看?我剛才去放生橋的院子裡瞧了一眼雖說也略有幾間房子可院裡汙穢一片缺東少西到底比不上宅裡諸事齊全。”

她忽然住了嘴如夢初醒般輕聲驚道:“我真是糊塗。乍一看到妹妹心裡歡喜的什麼都忘了。”她眼圈微紅拉過雪櫻的手歎道:“妹妹不知道我在娘家的時候聽到些雜七碎八的壞話我才聽到一半句就氣得連飯也吃不下了。說什麼一個已經許過親的鄉下姑娘卻不知廉恥連聘禮彩禮的工夫都等不得下了死心纏著陳家少爺……”她緩緩地將雪櫻的衣服理了一理搖頭歎道:“妹妹這般人才竟被糟蹋的如此不堪。”

老太太皺眉道:“這都傳的是什麼啊?祖蔭玉鈿說得可是真的?”

祖蔭還未答話玉鈿在旁緊緊接道:“自然不是真的那些亂嚼舌頭的話理它做什麼?”

祖蔭背窗而站乍然看不清他臉上表情隻覺一雙眼睛如揉入寒霜亮得驚人。他盯著玉鈿直直看了半晌嘴角慢慢勾起微笑道:“少奶奶說的不錯自然不是真的。”

雪櫻穿著件家常玉白描青竹葉的夾襖襯的一雙眸子明如清水卻是臉色煞白顯得神色不寧。老太太拉著她的手細細打量了半日又憐又愛轉臉瞅著祖蔭道:“婚事嫁娶這麼大的事情也不跟家裡說一聲你簡直越大越不知道禮數了。難道還怕玉鈿攔著你納妾不成?現在倒好成了偷來的鑼兒敲不得。即使那些傳言是假的日後叫雪櫻怎麼在青浦做人?”

玉鈿握著帕子掩上嘴輕輕笑了一聲道:“也怪不得少爺。他最近忙著上海的生意隻怕那邊催起來比動刀兵還著急。事有輕重說不定便把這邊疏忽了。”又含笑道:“今日我一早醒來便聽見外頭樹上喜鵲喳喳報信原來應在這件事上。少爺今日也回來了闔家團圓再美滿不過。”

她掃了祖蔭一眼見他麵沉如寒冰看不出在想什麼。將心一橫微笑著道:“今日闔家團圓雪櫻再搬進宅裡來越的熱鬨了。不過日後卻要教下人如何稱呼?”她握住雪櫻的手對老太太笑道:“依我的心意自然該稱呼姨奶奶可說起來到底冇寫婚書名不正言不順。若按著收通房丫頭的例子以姑娘稱呼不但委屈妹妹旁人還以為我冇有容人之量。真是叫人為難不如請老太太一並拿個主意吧。”

雪櫻的眼神漸漸虛。腕上鐲子微涼一線涼意由腕至臂漸漸滲到心底。眼前這女子笑意盈盈談笑間三言兩語卻教人萬劫不複。而大庭廣眾之下毫無矜持之色伸手與她緊緊相握似纏在樹上的藤蔓親密無隙。

她心裡一動突然想起清流的話“舊式家庭三妻四妾也是平常。妻妾被男人當作私有財產本來就夠可悲了可女人自己也不爭氣把男人的寵愛當作陽光雨露像纏在樹上的藤蔓一樣為了一線空氣拚命的互相絞殺對方的空間。”清流的眼睛閃閃亮滿含期待:“你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孩子千萬彆把自己的精力浪費在如何爭寵鬥氣上。”

雪櫻淺淺的笑了深深吸了一口氣搖頭道:“少奶奶……”剛說了三個字卻被祖蔭打斷。

日光穿窗欞疏疏照入他靠窗而立隻覺麵色淡定眉間似有一抹極淺的譏誚之意。見她回頭他以目默默示意。她心裡一酸也不知究竟是悲是喜終於緩緩轉過臉去不一言。

許是奔波日久他的聲音略帶嘶啞“少奶奶恭謹賢良心懷堪比清風明月。此心不但我知天地亦知。恐怕青浦城裡這份賢德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忽然聲音一沉“可少奶奶這次賢慧太過。若雪櫻搬進宅裡來恐怕陳家便要香火不繼隻能寄望於螟蛉之子了。”

銅爐裡燒著檀香很溫和的香味定心安神。屋裡突然靜得出奇連篤篤的木魚聲也頓了一頓。老太太愣了半晌笑道:“祖蔭你胡言亂語什麼呢?”

祖蔭臉上卻極是平靜微頷道:“自然不是信口開河。並非兒子不知婚娶大禮隱瞞家裡隻是為了陳家子嗣不得不如此做為。”

他被觸動往事神色肅穆眼中夾雜一絲恍惚低聲歎道:“上次母親為了香火的事情大動肝火我亦是憂心如焚騎著馬在青浦城中亂轉不知不覺就出了城門。剛出城門便有人在身後喚我下馬。開始以為是個窮極要錢的並不理會結果這人竟在背後緩緩念了兩句話。”他頓一頓一字一句地說:“高堂不稱懷孤單少弟兄。”

此話暗合心事老太太不由得念了一聲佛道:“我的天難道遇上有道高人了?”

祖蔭深深點頭道:“不錯隻怕是母親平日裡持齋念佛虔誠感動天地機緣湊合引得高人來指點一二。”

他眉頭微蹙略一沉吟道:“這人句句都是金玉良言。他說陳家一脈白手起家財運不衰卻注定有祿無官。”老太太歎道:“這話說得極是。好容易見你是個讀書的料結果科考的路子又斷了。”

祖蔭微笑道:“既然命中無官又何必強求?後麵的話才真正要害他說陳家曆幾代以來家道興旺但在子嗣上頭卻越來越艱難。若再不加約束隻怕……要認養螟蛉子了。”

老太太手裡的佛珠啪便落到了地上強自鎮定聲音卻微微顫抖:“子嗣艱難……確實如此你爹那輩原本兄弟三個長大成*人的卻……隻有你爹一人。到你這輩兄弟姐妹俱無……”她臉色都變了急道:“那高人可說有什麼禳蓋之法?花多少錢都使得。”

祖蔭笑道:“娘若無禳蓋之法他又何苦叫住我?你千萬莫著急。”他歎道:“高人說陳家做了幾代生意由無至有由有至盛欣然富足。雖是命中注定如此但生意場上錙銖必較不肯寬厚為懷有傷陰德。財帛積的越多就好比鋼刀磨的越利越利則越傷此長便彼傷——子嗣如樹木木逢金而枯竟報應到它上頭了。”

老太太聽的兩眼直話也說不出了。玉鈿神色凝淡擰眉道:“那卻如何穰蓋?難道要散儘家財?”

祖蔭淡淡地看了玉鈿一眼心中翻江倒海的恨意湧上來冷笑道:“你這話糊塗難道要因噎廢食的不成?況且我本來已經依言穰蓋卻被少奶奶攪得亂七八糟枉費我一片苦心。”

玉鈿臉色微紅緩緩低頭注目地麵。祖蔭卻看著老太太笑道:“娘也不必驚惶。自從高人指點我後立刻機緣巧合禳蓋約束的法子隨後便找到了。”

他輕輕籲了口氣正色道:“財祿如利刀刀能傷木卻不能傷水。正所謂抽刀斷水水更流若能找個命相屬水的女子命若屬**則引陽水助之。命若屬陽水則引**緩之務必陰陽相合就能躲過此劫。”

玉鈿突然抬頭微笑道:“咱家幾個出色的丫鬟裡好像隻有荔紅命相屬水。”

祖蔭默了一默皺眉道:“命相屬水不過其一。高人還說這女子替陳家消災便是陳家的恩人。我若有朝一日見到她必然要為她所救先受了她的恩情如此才是命中注定的救星。”

玉鈿隻“哦”了一聲款款笑道:“這位高人說的話令人眼界大開。卻不知他現在何處?”

老太太方才聽得入神此時卻搖頭道:“玉鈿你年紀輕經見的少哪裡知道這裡的玄機?他們都居無定所來去無蹤肯出言指點那是天大的麵子。”她輕歎一聲慢慢的說:“當年我才嫁到陳家祖蔭他爹接到一樁生意雖然利錢多卻要到***交貨。他仗著地理熟硬要出門。也是剛出了青浦城門有人攔下他指著天空告訴他西方一道白光起了兵氣不能去了。果然後來知道那邊鬨長毛了。”

祖蔭含笑慢慢點頭道:“我先前聽爹也說過這事。所以此次分外留心。”他將當日在陳家灣被馬蜂蜇一段往事粗粗一講末了說:“我受了雪櫻的恩情已經靈驗一半又找陳誠嬸打聽果然她命相屬水。”眾人早已悚然驚動他的聲音醇厚平靜:“既然如此她雖然已許過親事但隻要是陳家命中注定的恩人那又有什麼要緊?但事出倉猝更不能逼人退婚我迫不得已隻得將她藏在車中帶回來。”

他冷眼看玉鈿臉上神色她正巧也轉目看他視線交彙間仿佛若無其事眼底卻分明有冷冷的光芒閃爍稍縱即逝。

他微微一笑索性提衣跪下鄭重其事的說:“雪櫻既是陳家命中恩人自然不可以妻妾之禮等閒待之。甚麼名分俗事統統不必再提。”見老太太緩緩點頭趁勢接著道:“雪櫻命相屬**。放生橋邊的那處院子後麵便是漕河煙波渺彌日月斜照讓她住在那裡正好取陽水相助之意;況且離咱們家的宅子遠離的越遠就好比刀勢越弱。”他嘴角一勾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堅毅:“若是本家的人前去多少要帶財帛打擾就不靈驗了。所以求母親答應免了雪櫻平日的晨昏定省讓她一人清清靜靜的住隻怕能奏效。”他目不轉睛的看向玉鈿頗有警示之意。

玉鈿也隻得隨著跪下道:“老太太少爺如此苦心安排我今日確實行事莽撞日後定然約束下人不得前去打擾。”

積年心事一解老太太隻覺眼睛酸立刻點頭道:“雪櫻不許搬回來大家也都隻準當做冇這回事誰也不準混說去。若真靈驗能生個一男半女的我也能合著眼睛去見祖蔭他爹了。”她親自站起身拉著雪櫻的手眉開眼笑:“好孩子平日你不用過來。若是缺什麼吃的用的悄悄地叫丫鬟來告訴一聲。我天天讓攏翠念佛保佑你早日替陳家消了災禍。”

祖蔭嘴角浮起一抹深深的笑意側目掃了玉鈿一眼道:“少奶奶方才有那般心胸我也是極歡喜的。既然雪櫻不能搬回來少奶奶也照看不到不如以後每日跟著老太太念佛祈福罷。”

玉鈿默然半晌終究從容一笑:“我定然日日燒香拜佛祈求陳家香火得繼少爺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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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節氣已將近穀雨白晝卻並不甚長。吃過晚飯略待一刻便是暮色青森半輪明月漸漸升到半空素輝傾灑花木的影子映在青磚地上如水底藻荇縱橫。遠遠的有人吹橫笛

笛聲悠悠直吹得人思心徘徊。荔紅在簷下立了半晌悄悄地不見人來終究歎了一口氣默默回轉廂房。

因著房子已空了半月關門閉戶通風不暢特地將窗戶全部掀起。夜風猶有涼意呼呼的穿窗而入紗帳微動帳上繡的花鳥魚蟲亦如得了生命般的鮮活。玉鈿抱膝坐在帳裡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什麼。見荔紅進來抬眼問道:“你聽那笛子吹的是什麼?”

並不待荔紅回答她又垂目看著床上鋪的鸚鵡紋金緞被麵默默伸手去摸那緞上織的兩隻鸚鵡。緞麵微涼如春水柔軟她突然萬分失意歎口氣道:“咱們回家商議了半月結果竟被他三言兩語就全盤否定倒不如當初不去招惹任那鄉下丫頭自生自滅的好。”

荔紅勸道:“今日確實……出人意外誰知道少爺怎麼恰恰在那時趕回來了?小姐您可不能灰心她也不過眼下討少爺的歡心。以後日子還長著呢誰知道是什麼光景?”

她半晌無語起身穿了紅繡鞋走到妝台前將蠟燭點亮了。燭光蕩漾銅鏡裡的人亦是麵目模糊。挽起袖口欲把鐲子褪下手腕上卻空蕩蕩的才想起那翡翠鐲子已經送人了她扶著鏡子冷笑道:“你懂什麼?就算少爺今日不回還有明日。隻要他回來就總有理由將那丫頭挪出府去。”

荔紅正將窗戶一扇扇放下來轉身笑道:“那也不要緊。咱們前兩天把小榕送到大掌櫃家時早就囑咐過了那鄉下丫頭的一言一行要時時向您稟告。再者娘家太太也天天打人去瞧著。我就不信還能抓不出她的錯處?”

遠遠地有腳步聲慢慢走近荔紅驚喜地道:“小姐是不是少爺來了?”

玉鈿凝神傾聽並不答話卻從粉盒裡拿起粉撲往臉上勻了兩下又往鏡子裡照了照款款站起身燭光倒映隻覺得一張臉殘酷的白。

那人走到門外靜了一靜聲音怯生生的道:“少奶奶小榕真是冇用……少爺打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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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好的翡翠在燭光下透光透亮如汪著一潭最深最純的春水水意蕩漾。玉鈿麵色慘白盯著那鐲子慢慢地問:“小榕少爺除了打你回來還說了彆的什麼?”

小榕不敢抬頭看她囁嚅著道:“也冇說什麼就囑咐我把鐲子好好的還給少奶奶。”

玉鈿冷笑一聲忽然將桌子一拍厲聲道:“你若不說我立刻叫人來把你賣了。”

小榕嚇地雙膝落地顫聲道:“少爺本來要自己過來的走了一半又回去了。他除了讓我交還鐲子就說了一句什麼“少奶奶侍疾時花的心思太多日後好好靜心養性彆弄那些暗刀暗箭的……還有再讓他看見少奶奶娘家的人在巷子裡來回轉悠小心橫著回去。”

玉鈿唇邊漸漸浮上一個微笑伸手抓起妝台上的一個小鐵盒劈手便扔到地上。那盒子在地上咣啷朗打了兩個旋兒慢慢停住了。盒麵上印的美人在燭光裡笑的花枝招展。她滿腔怒火忽地找到一個宣泄點恨聲道:“把這破白玉霜給我扔了。”又指著窗戶道:“誰讓你們把窗戶關上的?全部都打開。”

軒窗一開悠悠笛聲隨風而入清明皓朗。她突然歎了一口氣眼神慢慢柔和像夢囈一樣低聲道:“彆關窗戶。聽聽這笛子……”

那笛聲漸漸到了**悠揚高昂從軒窗中望出去隻覺簷間夜色俱是笛聲。她忽然憶起自己那年剛十四歲趁著母親歇中覺偷偷地跟著海安去城隍廟前的戲台子看戲鑼鼓敲的好生熱鬨笛聲嘹亮台下食攤上小販吆喝叫喚廟裡香煙繚繞海安比她高半頭緊張的要命不時的低下頭勸她:“玉姐兒咱們回去吧。要是被師母抓到了我就慘了。”

她戀戀不舍的不肯走到底還是回去晚了責罵自然免不了可最讓她難受的母親拿著板子對著她手心抽下來抽一聲罵一聲:“你就算跟人偷跑也要撿個像模像樣的。趙海安家是開飯鋪的閒了才來念兩天書平時還要在家裡幫廚。你被豬油蒙了心了倒跟他跑?”

被母親一抽她的心勁反而上來了。海安明著也不敢找她兩人從此暗地裡書信來往。海安寫給她的信雪浪箋上滿紙工整的小楷每到落款總是一句“情深似海相去依依”。她第一次看到時羞地雙頰通紅將信啪地扔到地上又踩一腳才略略放心。

後來嫁到陳家有次坐轎從娘家回來從海安家的店前經過。將轎簾掀起縫來悄悄張看飯鋪裡人聲鼎沸堂倌似變魔術般收碗上菜招呼客人。轎子走了好遠了還能聽到鍋鏟在灶頭上敲得咣咣響。

若是當年執意不聽母親的安排……今日怕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誰知道呢?

那橫笛吹到尾聲處亮了一個高拋的滑音緊接著便一絲清音縹渺漸漸地聽不見了。夜長漏靜四下裡漠漠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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