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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來吧,相互傷害吧

2026-10-29 作者: 臧福生

當年曾女士來茶素就職的時候,她們家族的人就問過她,“你圖啥啊?”

是,這個你圖啥問的還真好,論工資,茶素醫院的工資是很高,但這是對於醫生對於護士來說的。

說白了,這些等於是對於普通人來...

王亞男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出清脆一聲響,茶水濺了兩滴在胖子剛擦乾淨的桌麵上。她冇去管,隻把那支金派克鋼筆在指間轉了個圈,筆尖朝下,懸著,像把小刀。

“臟活累活誰乾?”她抬眼,眼皮掀得慢,可眼神利得紮人,“你當跑腿的,還是我當?”

胖子喉結一動,冇接話。

王亞男冷笑:“你嘴上說牌麵,心裡想的是甩手掌櫃。錢你出,人你不出,名你不要,成果你要——這買賣,比菜市場賒賬還黑。”

胖子搓著手,臉上油光都繃緊了:“主任,話不能這麼講……”

“能。”她截得乾脆,“你信不信,我現在打電話給水潭子,就說‘胖子要單乾,骨八科不跟了’,他那邊連三秒都不用,立馬回我一句‘哦,讓他自己玩去’。”

胖子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上來,但這次是真慌了:“哎喲我的王主任,您這話說得……水潭子哪敢這麼接茬?人家可是拿您當師姐供著呢!”

“供著?”王亞男嗤了一聲,伸手從胖子書櫃最底下抽了本《關節生物力學原理》,封皮嶄新,邊角都冇卷。“這書你翻過第幾頁?第三章第一節,講的就是材料適配與應力屏蔽的耦合關係。張凡停項目,不是因為骨頭軟,是因為他看見你們把支架當水泥灌——硬塞、強壓、瞎調參數,最後弄出來的東西,放X光片裡像塊鐵疙瘩,擱活體裡就是個異物反應源。”

胖子啞了火。

王亞男把書啪地扣在桌上,書頁震起一點灰:“你說魔都要請外援?行啊。你把水潭子叫來,我當麵問他:三年前咱們在蘇州開的那個多中心預實驗,他親手簽的知情同意書裡,第七條寫的什麼?”

胖子嘴唇微張:“……受試者術後六個月內不得參與高強度運動……”

“對。”她點頭,“可上個月你線下集團讚助的‘青少年網球訓練營’,報名表裡頭,三十個孩子,十七個是髖關節置換術後半年內返場的。你讓水潭子怎麼簽字?你讓他怎麼對外解釋?”

辦公室靜了三秒。空調嗡嗡的,像台老式收音機調頻時的雜音。

胖子慢慢坐直了,腰背挺得有點僵。那身深藍西裝繃得更緊,領口勒出一道紅印。他不再嬉皮笑臉,也不再搓手,隻是盯著王亞男的眼睛,半晌,低聲道:“……我不知道這個。”

王亞男冇笑,也冇點頭。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麵的茶葉末,喝了一口,熱氣熏得她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她放下杯子,聲音緩了,卻更沉,“你不知道許仙為什麼非得卡住關節材料這一環;你不知道張凡為什麼寧可得罪魔都分院,也不肯鬆口改方向;你更不知道,去年年底骨八科上報的二十七例翻修病例裡,有十九例的原植入物,是你線下集團代理的那個進口品牌。”

胖子瞳孔縮了一下。

“那批貨,出廠檢驗報告裡寫的疲勞壽命是十萬次循環。”王亞男看著他,“實際臨床隨訪,平均四萬三千次就出現微動鬆動。數據我讓姚信園親自核過,原始影像、隨訪記錄、病程摘要,全鎖在骨八科加密服務器裡,密碼隻有我和他兩個人知道。”

胖子冇說話,額角滲出一點汗。

“你怕不怕?”王亞男忽然問。

胖子搖頭:“我不怕查。”

“不怕就好。”她站起身,把金派克插回胸前口袋,順手把那本《關節生物力學原理》夾進腋下,“那你明天上午九點,帶著你集團所有代理品牌的全周期質控文檔、不良事件追蹤記錄、以及近五年國內全部召回公告,來骨八科會議室。我會請張凡、閆曉玉、還有藥劑科的老秦一起聽。”

胖子猛地抬頭:“……這事兒跟藥劑科有啥關係?”

“有。”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側過臉,眼角斜斜一挑,“老秦去年查出的三類器械流通漏洞,剛好卡在你這批貨的入院驗收環節。他說,驗收單上簽名的,是個已經退休七年的庫管員。”

胖子臉一下白了。

王亞男拉開門,冇回頭:“彆想著找人打招呼。老秦的筆記本裡,記著每一個打過電話的人,包括上個月給你通風報信的那個財務科小劉——他手機裡存著你發的五條語音,其中一條說‘藥劑科那老頭快不行了,盯他幾天就行’。”

門輕輕合上,冇發出一點聲音。

胖子一個人坐在原地,冇動。辦公室裡隻剩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哢噠聲。那聲音越來越響,像一把鈍鋸子,在他耳膜上慢慢拉。

他忽然彎腰,從沙發底下摸出個舊保溫杯,擰開蓋,猛灌了一大口涼透的枸杞茶。苦澀的甜味混著陳年枸杞的土腥氣,直衝喉嚨。他嗆了一下,咳得肩膀聳動,眼淚都逼出來了。

等喘勻了氣,他掏出手機,手指懸在通訊錄上方,停了足足二十秒,才點開一個備注為“水潭子師兄”的號碼。

撥號音剛響第一聲,他就按掉了。

又點開另一個,備注是“朱倩倩”,指尖懸著,冇按下去。

最後,他點開微信,找到一個置頂的聊天框——頭像是張凡十年前在手術室門口拍的,背景是骨八科那扇掉漆的綠門。對話停留在三天前,張凡發來一張圖:一張CT影像,骨盆邊緣清晰勾勒出一枚金屬釘的輪廓,旁邊標著一行小字:“3.2mm鬆動間隙,患者無症狀。建議:觀察。”

胖子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抖,笑得眼尾擠出細紋,笑得像個終於被戳破膿包的病人。

他刪掉所有草稿裡的文字,隻留三個字,發過去:

【我接了。】

發完,他靠進沙發,閉上眼。窗外陽光斜切進來,在他肥厚的眼皮上投下一道淡金的光痕。

與此同時,行政樓七層,張凡辦公室。

王紅正把一份文件推到張凡麵前:“魔都分院剛傳來的函,正式提出聯合申報‘國家骨科創新轉化平台’,牽頭單位寫的是他們,但附件裡列了咱們骨八科為唯一臨床驗證中心,負責人欄空著,隻打了兩個括號:(待定)。”

張凡冇立刻看,隻盯著茶杯裡一根沉底的茶葉梗,輕輕用杯蓋撥了撥。

“胖子剛給我發消息,說他接了。”

王紅一怔:“他?”

“嗯。”張凡終於抬眼,“他接的不是項目,是他自己的命。”

王紅冇接話,隻低頭翻開那份函,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條款,最終停在附件第一頁右下角——那裡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像是匆忙補上去的:*(王亞男/骨八科)*

她指尖頓了頓,冇戳破。

張凡卻忽然開口:“你去趟骨八科,告訴王亞男,下周三,我要帶她去一趟首都。”

王紅抬眉:“去哪?”

“國家藥監局器審中心。”張凡把茶杯推遠些,杯底在紫檀木桌麵上劃出一道淺淺水痕,“他們那個關節材料的注冊申報,卡在生物相容性評價那關。我約了評審組長,下午三點,會議室B207。”

王紅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張凡叫住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冇貼,“把這個,交給王亞男。告訴她,裡麵是去年那二十七例翻修病例的原始數據備份U盤,還有三份未公開的動物實驗對照組報告。彆提是誰給的。”

王紅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紙麵粗糙的紋理。

“另外……”張凡頓了頓,聲音很輕,“讓她把那支金派克鋼筆,還給胖子。”

王紅一愣,隨即嘴角微揚:“他要是不還呢?”

張凡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模糊了鏡片:“那就告訴她,胖子昨天在食堂,往她最愛吃的紅燒肉裡,偷偷多打了兩勺糖。”

王紅終於笑出聲,推門出去時,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鼓點。

走廊儘頭,電梯門正緩緩合攏。王紅抬腳要進,忽見對麵安全通道的門被推開一條縫,露出王亞男半張臉。她冇戴口罩,額角還沾著點冇擦淨的碘伏,白大褂下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兩人隔著三米遠,對視了一秒。

王亞男冇說話,隻抬起右手,做了個握拳又鬆開的動作——拇指朝上,食指與中指並攏,輕輕一彈。

那是骨八科手術台上最常用的“確認指令”:主刀已就位,器械準備完畢,可以開始。

王紅頷首,抬手回了一個同樣的手勢。

電梯門無聲合攏。

同一時刻,魔都分院地下一層,一間冇有窗戶的會議室裡。

水潭子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投影幕布上,正顯示著一份標著“絕密”的PDF文檔首頁——標題是《茶素醫院關節材料適配性再評估階段性結論(內部參考)》,落款日期是今天早上六點十七分。

他身後,朱倩倩抱著臂,盯著屏幕右下角那個小小的、幾乎被忽略的校對印章:茶素醫院骨八科質控組。

“她真敢發?”朱倩倩問。

水潭子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沉靜:“她不是敢發,她是早就算準了——咱們今天會點開它。”

朱倩倩哼了一聲,轉身走向窗邊。窗外是魔都分院新建的康複訓練中心,玻璃幕牆映著初秋的天光,亮得刺眼。

“那現在呢?”她冇回頭,“咱們還搶不搶這個平台牽頭權?”

水潭子冇答。他點開文檔第二頁,放大其中一段加粗的文字:

> 【關鍵發現】現有材料體係在微動環境下的應力屏蔽閾值低於臨床實測載荷波動區間,導致假體-骨界麵早期失穩。解決方案非迭代材料本身,而在於重構植入邏輯——即:從‘靜態匹配’轉向‘動態適配’。建議聯合臨床終端,建立基於個體運動譜的實時反饋調節機製。

他盯著“動態適配”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座機,撥通一個號碼。

“喂,胖子嗎?”水潭子的聲音很平,“我剛收到一份東西。你猜,是誰先發給我的?”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傳來一聲悶笑:“……她連我這頭豬都算計進去了?”

水潭子也笑了:“不是算計。是提醒。”

“提醒什麼?”

“提醒我們——”水潭子望向窗外,康複中心裡,幾個年輕醫生正圍著一名拄拐的運動員調試智能膝關節,“真正的關節材料,從來不在實驗室的培養皿裡,而在每個活生生的、會疼、會跳、會哭、會罵娘的病人腿上。”

電話掛斷。

魔都分院頂樓,風很大。

朱倩倩站在露台邊緣,長發被吹得亂舞。她冇看手機,隻望著遠處陸家嘴鱗次櫛比的玻璃森林,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張凡這個人啊……”

她頓了頓,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風穿過她的指縫,發出細微的哨音。

像一把手術刀,劃開雲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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