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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猴王傳經

2026-10-21 作者: 點墨金蟬

北俱蘆洲。

玄金山。

時值夜半三更,山風穿林,蕭蕭瑟瑟,遍山清冷。

石榻之上,袁通猛然翻身坐起,通臂白毛儘被冷汗浸透,心口絞痛如割,半晌方才神定。

“父親......”

他扶著石沿低聲喘息,腦海裡翻來覆去,儘是父親袁洪當年舊事。

想當年梅山結義,父親位列七聖之首,手持一條镔鐵棍,打遍周營無對手,何等威風八麵!

怎料封神一役,父親袁洪遭山河社稷圖所困,斬仙飛刀下失了性命,真靈被拘入封神榜,僅得“四廢星君”虛銜,歲歲受天庭驅役,永無自由之期。

“救父!”

這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瘋長,再也遏製不住。

這千年來,他隱於此處苦修,晝演棍法,夜煉元神,忍辱負重,不敢有半分懈怠,所為者何?

不就是盼著有朝一日,能為父報仇嗎?

“報仇?便是殺了楊戩,父親便能脫出榜中麼?”

他此前的目標一直是擊敗楊戩,為父報仇,直到黃眉到來,才聽說了封神榜脫困的可能。

“救父………………”

他喃喃自語,起身至窗前,望著西北方沉沉夜色,金睛之中光芒閃爍。

黃眉之言,他本欲置之不理,今夜被這救父的執念熬得心煩意亂,反倒有些動搖起來。

卻說玄金山三千裡外有座寒鴉穀。

黃眉原定七日之約,早便在此等候。

這寒鴉穀危崖高萬尺,穀中陰風怒號,古木參天,鴉雀成群,端的是個幽僻凶險的去處。

穀中一塊天然青石台上,紅泥爐煮著清茶,沸聲嫋嫋。

黃眉盤膝坐於台上,雙目微闔,手撚一串念珠,神色寂然不動。

旁側立著靈柩燈芯馬善,不住地來回踱步。

石台邊伏著徒勞龍,鱗甲帶傷,正閉目調息。

看看日頭西斜,山影漸長,仍不見半個人影。

馬善終於按捺不住,上前道:

“黃眉,三日之期已過,那袁通蹤影全無,想是鐵了心要守著那金角大王,不肯來了。”

“咱們還要等麼?”

黃眉緩緩睜開眼,提起紅泥爐上的茶壺,斟了一盞清茶,神色淡然道:

“急什麼,再等幾日。”

這一等,便是整整一月。

一月之中,穀中風起風落,月缺月圓,哪裡有袁通的半分消息?

馬善心焦,幾番來報。

黃眉卻隻不動聲色,每日裡隻是吃茶打坐,全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又過了幾月。

黃眉望著天邊玄金山的方向,忽而笑了笑,道:

“好個通臂猿猴,倒是有幾分定性,倒是貧僧小覷他了。”

一旁徒勞龍聞言,抬首言道:

“黃眉,依我之見,何須這般苦等?”

“你有師尊所賜的金饒法寶,神通廣大,何不直上玄金山,強行擒來袁通,何愁他不從?”

說到這裡,徒勞龍恨恨地說道:

“我聽說,那金蟬子便是以此等手段,強行將西海敖烈拘去靈山,將其度化當了和尚,收了做徒弟。”

“我等依例而行,有何不可?”

黃眉聞言,搖了搖頭,麵露不屑之色:

“金蟬子這等以緊箍咒強行拘人的手段,終是下乘手段,我黃眉不屑為之。”

“心猿意動,意馬難收。”

“緊箍兒隻能困其身,不能服其心。”

“他日,必生‘二心。”

“強扭的瓜不甜,強拴的緣不固。要他真心效命,須得他自己心甘情願方好。”

“他不來,咱們便慢慢等,慢慢磨。他心中有救父的執念,便如堤上有了蟻穴,遲早要潰。”

“如今,種子已種,隻需靜待生根發芽便可。

當下。

黃眉也不回西天,隻在穀深處尋了一處清淨石室,結廬而居,又收了幾個北俱蘆洲的小妖怪看門送信。

自此每隔數月,黃眉便遣人往玄金山送出手書。

書中或敘西天極樂世界的莊嚴妙相,或論佛法東傳的天道玄機。

更多的卻是細數封神年間的秘聞舊事,細細拆解功德消業、脫劫出榜的諸般法門。

初時袁通得書,滿心戒備,隨手擱置案頭,全然不理。

可黃眉久隨彌勒佛祖,佛法精深,辯才無雙,字字句句皆戳其心病。

黃眉今日提一句“封神榜桎梏真靈,非大功德不能解”,明日道一句“天道留一線生機,隻有心之人”………………

日日撩撥,月月敲打,將袁通心底那點救父的執念,撩撥得如春草逢雨,瘋了似的往上長,再也壓不住。

寒來暑往,春去秋來,草木枯了又榮,不覺間便是數載光陰。

在這數載裡。

袁通表麵依舊如常,每日練兵巡山,參悟棍法,行事沉穩,不露半分異狀。

唯有夜深人靜之時,救父之念便如蟲蟻噬心,直教他寢食難安,道心幾欲崩裂。

他常登金山峰頂,對月枯坐。

幼時父親攜著他的手,在梅山桃林裡親授通臂棍法,笑聲朗朗:

“吾兒天資卓絕,他日定勝為父!”

封神敗後,袁洪真靈將散,又留憾歎:

“為父上榜,永世受製,你好生修行,莫蹈為父覆轍!”

前塵舊語曆曆在耳,每念及此,袁通便喉間發緊,一雙金睛之中,忍不住滾下淚來。

這一日,正是深秋時節,萬裡無雲,月明如晝。

寒鴉穀中,古鬆如蓋,寒泉叮咚。

黃眉早命人在石台上擺下兩盞清茶,紅泥爐上火光融融,茶煙嫋嫋,他自家端坐其上,閉目撚珠,專候袁通到來。

黃眉正靜坐間。

“嘩啦!”

忽聽得半空中風響,一道白光破空而來,快如流星,須臾間落於石台之前,現出袁通的身形。

但見他身穿素白鑲銀勁裝,外罩一件暗繡雲紋的皂色道袍,腰係玄色絲緣,足蹬麻鞋,手中橫著一條镔鐵齊眉棍,猿臂過膝,金睛射電,自帶蓋世英豪氣。

隻是比起數年前,其眼底多了幾分色,眉峰緊鎖,藏著化不開的鬱結。

袁通將手中鐵棍往石邊一頓,“當”的一聲火星四濺,沉聲道:

“黃眉!你三番五次遣人送書,邀我來此,究竟有何圖謀?”

“今日有話直說,休要再拐彎抹角,打那啞謎!”

黃眉聞言,緩緩睜開眼,合掌笑道:

“袁道友少安毋躁,且請坐了吃茶,有話慢慢說。”

待袁通落座,他方才輕歎一聲,道:

“道友聰慧,豈看不破自身境遇?”

“眼下,你守著這玄金山,縱有金角大王照拂,能安穩修行,可終究是寄人籬下,仰人鼻息,一舉一動都受掣肘。”

“你本是混世四猴中的通臂猿猴,天生異種,神通蓋世,何苦自困在這方寸山中,屈居人下,不去求那逍遙大道?”

他頓了頓,聲音漸沉,帶著幾分悲憫:

“更彆說令尊袁洪將軍,昔年何等威風!縱橫封神戰場,闡教三代弟子聯手皆不能敵。”

“可如今呢?”

黃眉抬眼直視袁通,字字擲地有聲:

“令尊肉身被斬,一身神通都作了土,隻落得個四廢星君的虛銜,日日聽候天庭差遣,如同階下之囚,半分自在也無。”

“道友身為人子,眼睜睜看著生父受此屈辱,千年不得解脫,心中豈能無憾?豈能安坐?”

一席話隻說得袁通雙拳緊握,骨節哢哢作響,胸口起伏不定,咬著牙啞聲道:

“父親受難,我日夜煎熬,豈有不痛之理?”

“隻是封神榜乃元始天尊所立,三界聖人欽定,我一個妖仙,又能有什麼法子?”

“我所能做的,隻有修成神通,殺上灌江口,取了楊戩首級,為父親雪恨!”

黃眉聞言,微微搖頭:

“道友錯了。”

“你就算修成神通,殺了楊戩,報了此仇,令尊的真靈便能脫出封神榜麼?不過是逞一時之快。”

“何況,楊戩修為比千年前又有精進,即便是你那靠山金角大王,最多也就與他戰個平手。”

“你若無名師指點,無大道機緣,如何能戰勝楊戩?"

袁通聽罷,神色頹然,低聲道:

“難道......難道我父便隻能永世困在封神榜上,我便永遠也勝不得楊戩麼?”

黃眉徐徐道:

“道友莫要自輕。古語雲:天道五十,大衍四九,遁去其一。”

“封神榜雖厲害,卻也不是全無破綻。”

“這一線生機,便在'功德'二字。”

“功德者,順天應人,普度眾生之果報也。”

“其上可消彌宿世業障,下可抵擋無邊劫數,進能證得金身果位,退能重塑肉身真靈。

“功德之力至公至正,不屬三清,不屬玉帝,乃是天地間本有的大道之力。”

“當年女媧娘娘摶土造人、煉石補天,便是以無量功德成聖,便是三清見了,也要禮讓三分。”

“由此可見,功德之力,縱是聖人定下的天規天條,也能撼動幾分。”

“令尊當年殺伐太重,業障纏身,故而真靈被縛於榜上,不得脫身。

“若要解此困局,非得有一樁驚天動地的大功德,洗淨他的殺業,得了天道認可,那封神榜的契約,方能自行消解,真靈方可重歸自由。”

袁通猛地抬頭,金睛之中光芒暴漲:

“這大功德......卻往何處去求?”

黃眉微微一笑,伸手指西方。

但見月空之下,靈山方向隱有祥光萬道,瑞靄千條,隱隱有梵唱之聲隨風而至。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黃眉笑道:

“當年,東華帝君造反,玉帝請靈山平亂,許諾‘佛法東傳’一事。”

“此事,我靈山和玉帝、太上道祖等,早已議定,隻待天時。”

“如今靈山,我師尊彌勒佛祖發大宏願,欲傳真經東土,勸化眾生,消惡揚善。”

“我黃眉身為彌勒佛祖的弟子,便是有傳經人的資格。”

“佛法東傳,乃是三界注定的大業,順天而行,功德無量。”

“沿途之上,妖魔橫行,劫難重重,正需有神通廣大的護法之人,一路降妖除魔,護持傳經人的周全。”

“道友若肯投身此中,護持真經東傳,積攢下的功德,莫說令尊脫困,便是你自己,也能脫去妖身,證個正果金身,逍遙三界,豈不是好?”

袁通緩緩抬頭,雙目赤紅,聲音沙啞:

“這………………法子,當真能救我父親?”

黃眉合掌肅然,神色鄭重

“貧僧乃彌勒佛祖座下弟子,焉能打誑語?”

“封神榜本是元始天尊牽頭訂立。”

“而我師尊乃未來佛,執掌未來劫運,與元始天尊素有交情,常赴元始會,乃元始天尊的座上賓。”

“因此,令尊之事卻也不是全無斡旋的餘地。貧僧今日來此,便是要你這一場大機緣。”

“我師傅的神通法術,絕對不輸那楊戩的師傅玉鼎真人。”

“正所謂:嚴師出高徒。你眼下正缺名師指點,跟著那金角大王學,如何才能戰勝楊戩?”

“你若肯拜入我師尊門下,也是一番大造化。”

“我師尊會悉心傳你功法神通,不出百年,以你混世四猴之天賦,加上我佛門至高功法,必然不凡。”

“我們同赴傳經大業!”

“屆時,待你功德圓滿之日,我師尊親往玉虛宮,麵見元始天尊說情,再請玉帝下旨,解了令尊榜中桎梏,接引他往靈山修成菩薩果位,得脫枷鎖,重得自由。”

“你們父子二人同證功德,同得正果,豈不是兩全其美?”

袁通聽罷,默然半晌,端起石桌上的茶盞。

盞中茶水早已涼透。

他卻渾然不覺,隻盯著盞中晃動的月影,緩緩道:

“尊者所言,道理我儘知曉。”

“隻是金角大王當年受我父親所托,收留我於玄金山,傳我道法,授我兵權,對我有恩。”

“玄金山基業,亦是我多年心血所聚。”

“若我就此背他而去,投奔佛門,豈不是忘恩負義?日後三界之中,還有我袁通的立足之地麼?”

黃眉聞言,長歎一聲,麵露欽佩之色:

“道友重情重義,貧僧好生佩服。隻是你要分清楚,什麼是小恩小惠,什麼是天倫大道!”

他站起身,踱了兩步,痛斥袁洪,道:

“令尊生你養你,傳你神通,授你本事,對你有生育養育教誨之恩!”

“父母生養之恩,才是世間第一大義!”

“如今他困於榜單為囚,日日受辱,你怎可因顧念金角大王一點小恩小惠,便坐視生父沉淪苦海?

“何況,這玄金山原本便是你的基業,那金角大王也不過是鳩占鵲巢,占了你的。”

“他留你在山,也是借你神通鎮守山門,用你做個得力臂膀。”

“是金角大王設計搶了你的山頭,是他有虧於你,而你不虧欠於他。”

“你在他麾下,終究是個下屬妖王。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當求自身逍遙,謀父解脫,怎能困守一隅,為他人做嫁衣裳?”

袁通沉默片刻,又道:

“我乃山野妖仙,出身旁門,那佛門傳經的護法,皆是正統的仙佛人物,我如何能入得其中?”

黃眉撫掌笑道:

“道友此言差矣!佛門廣大,不舍眾生,豈有出身之分?”

“你豈不聞‘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昔日截教多少妖仙,如今都成了佛前護法、八部天龍。”

“再說了,你若拜我師尊彌勒佛祖為師,誰敢質疑你?”

“你乃是混世四猴之列,天生稟賦不凡。若肯歸向佛門,護持真經東傳,前程豈可限量!”

“待功德圓滿,貧僧保你證得一尊佛陀果位。”

“便是那二郎顯聖真君楊戩、陸壓道君見了你,也要尊稱你一聲'聖佛”,和你平起平坐。”

說至此處,他神色一斂,壓低聲音鄭重言道:

“實不相瞞,佛法東傳,乃是佛道共議的三界大局,不知道多少人想參與其中,撈得好處。

“此等乾載機緣,豈可猶豫?”

月華如水,灑在袁通的臉上。

袁通神色陰晴不定,心中萬千念頭輾轉權衡。

黃眉察言觀色,知火候已到,便肅然道:

“大丈夫行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東土傳經,是你父子二人唯一的解脫之機。”

“倘若再遲疑下去,錯過了天時機緣,令尊便要永困封神榜,世世代代為天庭奴仆。”

“你也終生困守玄金山,不過一山野妖王,難成大道。屆時悔之晚矣!”

穀中一陣秋風卷過,吹得鬆濤如吼,黃葉漫天飛舞。

袁通默然久,周身浮動的心神漸漸凝定。

時父親親授棍法的殷殷期許,封神兵敗,真靈受縛時留下憾歎,一聲聲都在耳邊回響,字字都紮在心上。

“父親......”

他緩緩抬首,回望玄金山方向。

月色下那巍峨山影隱隱可見,那是他多年經營的基業。

可再轉頭望向西方,靈山方向祥光隱現,那處懸著他父親僅存的一線生機。

父母生養之恩,無以為報,怎忍看父親長受拘囚?

眼前既有一線機緣,若不挺身一試,奮力一搏,焉知前路成敗?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昔日。

鯀治水無功,被堯帝誅殺。

大禹承父遺誌,平定水患,立下曠世大功,洗刷父罪、安度神魂。

又有雲華仙子被囚。

楊戩修成神通,持斧劈開桃山,救出生母。

都說父子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可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為人子者,不外如是。

袁通深吸一口氣,手中镔鐵棍重重一頓,“當”的一聲巨響,金石之音震蕩山穀,驚起滿穀鴉雀,呀呀悲啼,四散飛入沉沉夜幕。

他朝著黃眉深深一揖:

“黃眉,我袁通願隨你去,護持東土傳經,掙下無量功德,救我父親脫困!”

說到這裡,袁通雙目精光灼灼直視黃眉,沉聲道:

“隻是有一言在先,若有朝一日,令我得知你所言有半字虛妄,休怪我這條棍不認人!”

黃眉見他應了,合掌低眉,口誦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

“貧僧以彌勒佛祖法名擔保,絕無半字虛言。”

“從此之後,袁將軍便是我東土傳經的護法尊神,功德無量,正果可期。”

袁通轉過身,最後望了一眼玄金山的方向,心中默念:

“金角大王,你待我之恩,袁通今生不忘。但救父之事,天倫大道,實難兩全。”

“待他日功德圓滿,我必重返山中,報答昔日收留傳藝之情。”

心念既定,再不回顧。

混世四猴有“靈明石猴”、“赤尻馬猴”、“通臂猿猴”、“六耳獼猴”。

趁著夜色,袁通回玄金山,給金角大王留了一封書信,又到他重新立的、父親袁洪“神猴大將軍”的牌位前,給父親袁洪上了三柱香。

他心中暗存計較,並不打算將此事稟知袁洪。

此番前路風波重重,凶險莫測,倘若老父知曉,定然百般阻攔,不肯容他以身涉險。倒不如先將大事做成,待到功行既定,再理會。

隨後。

混世四猴之“通臂猿猴”袁通,他肩頭扛起镔鐵棍,隨同黃眉、馬善、徒勞龍四人,踏著月色,往往西天方向而去,共謀那東土傳經的一場大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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