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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裡逃生

2025-05-18 作者: 一隻甜筒

待萬木春和同僚離開了,雪藕才神情複雜地看了看自家姑娘,又看了看一臉好奇的葛嬸子,無奈地去灶房了。

葛家嬸子年方二十九,正該是青春正好的年紀,卻因為家裡有個十來歲卻不諳世事、時刻要她照料的女兒,所以比一般婦人家過的要操勞些。

她住的是江家的房子,靠著幾畝農田過活,因為離老宅很近,一來二去的,也同月圓熟悉起來。

“……我聽說去年的武狀元,寶應府出來的,射長垛用一石弓,騎射用七鬥。這張弓這般威風,怎麼說都有七鬥,看樣子,姑爺的身量一定很高大。”

葛嬸子說的是姑爺,月圓想到的卻是前幾日的雪中人,山霧急雪中,有人從天而降一般,把用以防身的武器送給了她。

月圓看不清他的身量長相,猶如置身溪流向雲端仰視,無法看清。

“故舊之子,不曾謀麵。想來戰場上廝殺過的,都比尋常人神勇些。”

葛嬸子笑的促狹,想說幾句葷話,打量眼前的姑娘家眼神清澈,一團嬌氣,和嫂子婆娘們打趣慣了的話,就再也說不口了。

“行了,我是看著姑娘在六桂村裡安下家的,如今姑娘的日子有了盼頭,我也高興。要是姑娘真能嫁到北方,盼望著姑娘能把我們娘倆捎上,我給姑娘燒鍋爐,當個粗使的婆子。”

葛嬸子說著話,就笑嗬嗬地出了院子,臨行時還要再吆喝一句:“姑娘往山腳下搬的時候,喚我一聲,我給姑娘扛箱籠。”

月圓聽著葛嬸子的話,笑著應聲,可心裡卻實在是抱歉,坐在廊下抹眼淚。

雪藕出來瞧見了,心疼地丟了鍋鏟,過來摟住了她,“這是怎麼了?好好地哭了起來。”

“我可能永遠也冇辦法,帶她離開這裡。也許連我自己都走不了。”她沮喪地說著,又想起枉死的母親,“我連為我娘親討還公道,都做不到。”

雪藕說不出安慰的話,隻陪著自家姑娘默默傷心,一會兒才吐出一句話:“桂花糯米藕吃不吃?今兒不在家裡哭哈哈喝粥咽菜了,咱們趕大集去。”

然而也隻是說說,老宅冇有車子,更養不起車把式。年終究要過,雪藕拚勁全力,午間拿豆芽、芹菜、雪裡蕻,藕片製成了一道什錦菜,又包了蛋餃,燒了一道青菜豆腐湯,倒也是勉強過上了年。

月圓給娘親上了香,祝禱之後便和雪藕過除夕,雪藕看著桌上的青菜豆腐湯,少不得打趣起來:“……原就是為著解膩才預備的青菜豆腐湯,如今竟也成了咱們桌上的主菜。”

月圓卻覺得很香,先給雪藕盛了一碗,謝她千方百計為自己,再謝她陪自己吃苦,雪藕以湯帶酒,豪爽地喝下,指了牆上的那把大弓,嗬嗬笑:“奴婢也謝謝未來姑爺,護著咱們過了一個好年。”

“青菜豆腐湯都能把你吃醉。”月圓也笑的眼彎彎,覺得這樣的日子,也很怡然自樂,“再吃塊紅燒魚,年年有餘。”

素蛋餃當魚,也是有意思,主仆兩個有滋有味地吃了午飯,午後雪又下起來,飄飄灑灑的落在屋簷、遠山,還有天儘頭。

月圓正坐在簷下曬太陽,大門卻又不合時宜地被敲響,她心裡驚跳了一下,卻聽出了門外熟悉的嗓音。

“奴婢奉命,來接姑娘回一枝園過年。”

雪藕也聽出來了,臉色就不好看了,向著門外喊了聲:“冰桃?”

冰桃在門外應道:“雪藕,是我。”

雪藕神情複雜地看了姑娘一眼,見姑娘眼睛裡也有唏噓,少不得回憶起往事。

雪藕與冰桃,都是從四歲起就服侍姑娘,在一枝園裡也是一等的大丫頭,吃穿比尋常人家的小姐還要精致。

兩年前夫人出了事,姑娘申冤無門,還被老爺送回了老宅,雪藕寸步不離地跟著,冰桃卻留了下來,就此和姑娘分開。

月圓深知人各有誌,此時聽到她的聲音,不過感慨唏噓罷了,彆的情緒也冇有,聞言示意雪藕開了門。

隻見冰桃在門口亭亭玉立,身後跟了一輛黑榆木的馬車,看上頭罩著青色的帷帳,車頭還掛著一盞琉璃燈,是自己從前使的那輛了。

冰桃生了一張圓圓臉,甫一見了月圓,兩道眉毛就耷拉了下來,眼睛裡湧出了淚水,撲進了院子,扶著月圓的膝蓋跪下了。

“姑娘叫奴婢好生想念,當年主母歿了,奴婢原該誓死追隨姑娘的,隻是拗不過奴婢的老娘,隻好去伺候霞姑娘??姑娘這兩年過的可好?奴婢冇臉,給姑娘磕頭了!”

月圓並不怪她。冰桃是家生的奴婢,老子娘全在一枝園裡過活,自然不舍得讓她跟自己一個冇前途的走,人各有誌,冇什麼好指摘的。

“快起來。霞兒仁善,待你好我就放心了。”月圓摸了摸她的額發,問起她的來意,“叫我回去過年,是誰的意思?”

“是老夫人的意思。她老人家去年就要接姑娘回來,老爺說姑娘悔悟的不夠,就作罷了。今日是除夕,園子裡的姑娘去像老夫人請安討花戴,老夫人就想到了姑娘,就叫人來接了。”

月圓有點不知所措。

她並不懷疑冰桃的說辭,畢竟馬車是從前她專使的,車把式是一枝園的江六,旁邊跟著的護院,也是臉熟的幾個。

隻是祖母叫人來接,是接過去過個年,還是一直就回去住下了?

兩個她都不肯。

對於她來說,娘親死了,是被一枝園所有人害死的,要她長長久久地住在那裡,就是對她的折磨。

但如果隻是過個年,她倒想去看看,一枝園裡究竟賣的什麼藥,父親新娶的那位後母,又為何總派人來難為她。

“老夫人還說什麼了?”

冰桃搖搖頭,也說不知,雪藕原在一邊冷眼看著,走過來說道:“去就去,又不是龍潭虎穴。”

月圓思忖了一下,叫冰桃等候一時,回臥房換了衣裳,捧了暖手爐,拿了防身的匕首,便和雪藕一起上了回一枝園的馬車。

從六桂村到金陵城有一百多裡地,雪大路不好走,馬車行到聚寶山下的時候,風雪交加,馬車被吹的搖晃不止,在山下停住了腳。

月圓在車上飲了一杯茶,也不知怎麼的,頭開始昏昏沉沉,為了清醒清醒,她將窗帷打開一角,隻見漫天的飛雪飄灑,山上山下,遠處的城牆、近處的樹木,皆成了銀裝素裹的世界。

“雪大的像戴孝,不知道的,還以為老天爺死了呢。”月圓迷迷糊糊地說著,冰桃的聲音卻在一旁響起來:“老爺健在,老夫人身體康健,姑娘可彆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夫人去了不到三年,可不是要戴孝?我可不像你薄情寡義,夫人當年對你多好啊?”雪藕適時地把話撅回去,半點兒都不讓,“你給我喝的什麼茶,怎麼頭暈暈的。”

冰桃就不吭聲,月圓頭昏昏的,吹了冷風也不好轉,往官道來的方向看去,忽然迷迷糊糊地看到有一隊人騎著馬舉著砍刀衝過來,月圓疑心自己眼花了,再看一眼,果真是一群強盜的樣子。

她忙縮回轎中,說道:“有強盜。”

雪藕嚇了一大跳,然而再看冰桃,她臉色青紫一片,也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

月圓心知有異,再聯想到茶水,和老夫人不合時宜的相請,忽然意識到了其中有詐。

來不及多想,她看了一眼雪藕,雪藕會意,一把撲到了冰桃身上,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月圓往前走到車把式那裡,拿匕首抵住了江六的腰。

“江六,我娘生前待你不薄,你若還有一點良心,就把車駕起來。”

江六一咬牙,口中吆喝了一句,把馬車駕了起來,月圓往後回頭看,那些強盜顯然是衝她們而來,疾馳追在車後。

她此時覺得頭昏腦脹,使勁往車轅上撞了一下,頓時清醒了幾分。

護院早就不見蹤影了,眼下唯有依靠江六的良心,跑了大概六裡地,眼見著前方隱約能看見大馴象門的輪廓了,江六卻力竭,將馬車停了下來。

“姑娘,小的不能再走了,進城也是死,退後也是死,小的實在冇辦法了。”

月圓心知他不可靠了,喚了一聲雪藕,將她從車上拉下來,主仆兩個牽著手,死命往城門下跑。

然而強盜卻仍不放棄,幾根帶火的箭矢射過來,主仆兩個來不及閃躲,被箭矢擦身而過,雙雙跌倒在雪地裡。

大馴象門並非主要乾道,此時又是暴風雪的除夕夜,連守城門的衛兵都懶懶散散的,強盜們顯然十分了解此地的情況,老鷹捉兔一般地疾馳到月圓和雪藕身邊,獰笑著圍著她二人打轉。

為首的強盜一臉絡腮胡子,約莫有個四十歲上下,生的五大三粗,是個十足十的惡相,他跳下馬,把砍刀攔在了月圓的身前。

“姑娘生的好,命卻不好。咱們也是拿錢辦事,對不住了。”

雪藕抱緊了姑娘,毫無畏懼地問他:“死也要死的明白,你們拿的誰的錢?”

強盜頭子哈哈大笑,“誰最想要你的命,咱們就拿誰的錢!”

他舉刀欲砍,寒光在月圓的眼前閃過,快要落下的時候,忽然金陵城中響起了一聲鼓動,接著一圈一圈的鼓音響徹,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播而來,不是很響,卻似乎同心跳同頻共震,連地麵都有微微的震動。

與此同時,大馴象門忽然點起了所有的燈火,城牆上掛起了白晃晃的燈籠,在風雪裡搖晃著。

許是通明的燈火叫城牆、城門下的士兵看到了近處的景象,嗖嗖幾聲,箭矢從天而降,射中強盜中的幾人,旋即哀嚎到地。

月圓見此情形,連忙拉著雪藕連滾帶爬地往前跑,那強盜頭子失了良機,剛想舉刀向前追,卻見城門下有衛兵執槍衝出來,恨了恨轉身上馬,領著剩下的人逃遁而去。

月圓死裡逃生,和雪藕齊齊跌倒在雪地裡,大馴象門的衛兵衝過來,喚了幾聲姑娘。

腦袋昏昏沉沉地,月圓撲倒在雪地裡,勉力抬頭看,隻見那高高的城門上,掛了一隻雪白的燈籠,上頭寫了大大的一個奠字。

“那是什麼……”她迷迷糊糊地問著,“老天爺死了嗎?”

“算是吧。”有衛兵的聲音響起來,卻叫旁邊人喝住了:“彆他爹的比大胡話(1),小心你的腦袋!是國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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