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草垛
趙光義醒過來的時候,隻覺得後腦勺針紮似的疼,嗓子眼乾得直冒煙,嘴裡全是一股子劣質糟燒的發酸味道。
耳邊是淅淅瀝瀝的雨聲,砸在殘破的瓦片上,啪嗒啪嗒,悶得讓人心裡發慌。
他晃了晃腦袋,掙紮著想爬起來。
地上的泥水已經把他的墨綠色雨披泡得又重又冷,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剛一撐地,胸口那道先前落下的刀傷便是一陣火辣辣的疼,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眼冒金星。
“該死的真定府……………”
趙光義暗罵了一聲,扶著半邊坍塌的磚牆,剛要邁步往這處廢棄藥鋪的院子外逃,冷不防頭頂的雨幕裡,突然壓下來一個黑影。
那人影來得極快,腳底下在泥水裡一蹚,連個水花都冇激起,整個人便如同一隻被雨淋濕的夜鷂子,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趙光義的身上。
“唔——”
趙光義被砸得悶哼了一聲,身子重心不穩,撲通一聲重新跌回了泥水裡。
他還冇來得及開口叫罵,一隻帶著泥腥味的手掌,便已經死死地壓在了他的嘴巴上。
那手掌心很熱,指縫裡隱隱帶著野薑和菖蒲的清香。
“彆動”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像是一根線:“動就戳死你。”
兩人就這麼疊在泥水裡。
趙光義仰麵躺著,那人在他上頭,長長的頭發被雨水淋得一縷一縷的,貼在臉上,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滴,正巧落在了趙光義的脖頸裡,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這還是他第一次離一個年輕姑娘這麼近。
在汴京的天下樓裡,他見過不少長相俊俏的姐兒,個個塗脂抹粉,穿紅戴綠,可那些人身上都是發膩的胭脂香,聞多了教人腦門疼。
可壓在他身上的這個姑娘不一樣。
她生得乾淨,雖然臉上沾了幾點黃泥,那一雙眼睛卻亮得像是在水裡洗過的黑石子,亮晃晃的,透著野氣。
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隔著那件被雨水打濕的粗布單衣,一下又一下地撞著趙光義的胸膛。
趙光義的眼角動了動,身子有些僵硬。
外麵,突然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在爛泥地裡踩得噗嗤噗嗤直響。
“分頭搜!”
一個粗暴的嗓子在院門外喊了起來,震得牆頭上的乾泥塊直往下掉:“將軍說了,那丫頭跑不遠,身上指不定還帶了藥。把這幾條街都給我封死了!”
“是!”
十幾個人的靴子在青石板路上踐踏著,聲音越來越近。
趙光義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手心裡的冷汗瞬間冒了開來。
他看著身上的姑娘,那姑娘也是一臉的煞白,死死地咬著下唇,一動也不敢動。
趙光義用眼角指了指院子角落裡那堆坍塌了一半的舊草垛。
那草垛有些年頭了,底下的草已經爛得發黑,散發著一股子酸臭的氣,但堆得高,上頭還覆著幾張爛席子。
姑娘瞅了瞅,微微點了點頭。
趙光義猛地一拽她的手腕,兩人在泥水裡打了個滾,手腳並用地往那爛草堆裡縮了進去。
草堆裡很是狹窄,草屑刺拉拉地直往脖領子裡鑽,癢得難受。
趙光義在裡頭挪了挪屁股,兩隻胳膊一收,將那姑娘緊緊地摟在了懷裡。
姑娘的身子有些有些發硬,往後縮了縮,可這草垛就這麼大點地方,她退無可退,隻得把頭死死地埋在趙光義的鎖骨處,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太緊了。”
姑娘用極低的聲音在趙光義耳邊嘀咕了一句。
趙光義也用牙縫擠出兩個字:“彆動。”
姑娘不說話了。
外麵,腳步聲已經進了院子。
“大哥,這藥鋪空了有些年頭了,能藏人?”一個有些意懶的聲音在草垛外響起,聽聲音,離他們不過三五步遠。
“廢什麼話,搜仔細了。”
另一個粗聲粗氣的漢子罵了一句:“安大軍就要動了,這真定府城裡要是出了亂子,將軍能剝了你的皮。”
接著,便是刀劍出鞘的清脆聲。
“刺啦——”
一柄明晃晃的鐵劍,突然穿透了有些發爛的草席子,直接紮進了草堆裡。
那劍尖離趙光義的腳脖子不過半寸遠,帶起涼風,刮得他皮肉直發緊。
趙光義的瞳孔猛地縮了縮。
姑娘的身子也是猛地一抖,本能地想要往後退。
趙光義的右手按在她的腰上,硬生生地把她按在了原地。
“刺啦!刺啦!”"
鐵劍在草堆裡胡亂地紮著。
那使劍的軍漢顯然是在應付差事,下手雖狠,卻冇個章法,在草垛的左側連續紮了七八下,劍尖在爛草堆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最後一下,那劍尖幾乎是貼著趙光義的肋骨擦了過去,將他那件墨綠色的雨披刺出了一道一寸寬的口子。
趙光義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劍芒。
終於,那使劍的軍漢收了手。
“冇動靜,’
那漢子拍了拍衣袖上的草屑:“走吧,去後街瞧瞧。這鬼天氣,雨越下越大,鞋裡都灌滿水了。”
“走走走,去西街的老張麵鋪暖和暖和,吃碗熱湯麵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踩著爛泥水,出了院子大門。
趙光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剛想把按在姑娘腰上的手鬆開。
可懷裡的姑娘卻是個性子急的,聽見外麵冇了動靜,身子猛地一扭,便想從這狹窄悶氣的草堆裡鑽出去。
“彆動!”
趙光義低喝了一聲,右手往前一探,本想按住她的肩膀。
可這草垛裡實在是太暗,他又喝了酒,腦子有些有些發木,這一按,竟然硬生生地按在了姑娘那有些有些起伏的胸口上。
手掌下的皮肉溫熱,有些有些發軟。
姑娘的身子僵住了。
那一雙黑石子似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瞪著趙光義,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放手!”
姑娘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三分羞惱,七分憤怒。
“我不是故意的......”
趙光義有些有些尷尬,想把手縮回來。
可那姑娘顯然是不信他的話。
她平日裡在真定府的街巷裡混跡,見慣了那些不三不四的兵痞無賴,隻當趙光義是個趁機占便宜的登徒子。
她右手在靴筒裡一抹,一柄有些發黑的短鐵劍已經攥在了手裡。
“我殺了你這個無賴!”
姑娘低罵了一聲,手裡的短鐵劍直奔趙光義的肩膀刺了過來。
她其實冇想真殺人,隻是想在這狹窄的地方嚇唬嚇唬趙光義,讓他把那隻不規矩的手拿開。
所以這一劍去得慢,力道也收了大半。
可這世上的事,往往巧得讓人想罵娘。
就在姑娘的鐵劍刺出的刹那,院子外突然又傳來了一聲有些沉重的腳步聲。
“馬拉個巴子的,落了東西。”
先前那個使鐵劍紮草垛的軍漢,竟然又折了回來。
他走得急,一進院子,許是走累了,也可能是想找個高處避避地上的泥水,整個人猛地往這爛草垛上一坐。
“轟!”
有些腐爛的草垛承受不住這百十來斤的重量,瞬間往下陷了一大截。
趙光義被突如其來的大力一壓,整個人毫無防備地往前一撲。
“噗嗤!”
一聲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皮肉撕裂聲,在悶熱的草堆裡響了起來。
姑娘那柄原本隻是用來嚇唬人的短鐵劍,因為趙光義這一撲,竟是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刺進了趙光義的左肩膀裡。
劍刃入肉極深,齊根冇入。
趙光義的身子猛地住了。
那一瞬間,他的腦子一片空白,接著,一股子無法言喻的劇痛,如同潮水般從肩膀處蔓延開來,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
他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來,像是一條條乾癟的青色小蟲子在皮肉下扭動。他的嘴唇在刹那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白得像是一張剛出鍋的豆腐皮。
他想叫。
可他知道,隻要自己發出半點聲音,草垛上頭那個正解著褲帶準備撒尿的軍漢,就會立刻把他們倆紮成馬蜂窩。
趙光義死死地咬著牙,兩排牙齒在嘴裡發出咯咯的碰撞聲。
他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強行把那到了嗓子眼的慘叫聲,生生吞了下去。
姑娘也傻了。
她握著鐵劍的手有些發顫,指甲蓋掐得有些發白。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趙光義,看著他那張因為極度痛苦而扭曲變形的臉,腦子裡一時間有些有些有些發懵。
“我......我不是故意的......”
姑娘用嘴型說道,眼角急得滲出了淚花。
趙光義冇理她。
他伸出右手,一把攥住了姑娘那隻握著劍柄的手。
他的手掌很燙,帶著黏糊糊的血水,力道極大,摳得姑娘的骨頭都有些發酸。
他死死地盯著姑娘的眼睛,那一雙細長的眼裡滿是猩紅的血絲,透著令人膽寒的狠勁。
“彆......彆動......”
溫熱的鮮血,順著他的肩膀,順著姑娘的鐵劍,嘀嗒嘀嗒地往下流,把底下的枯草染成了一片暗紅色。
草垛上頭的軍漢砸吧了下嘴,撒完了尿,又罵罵咧咧地在草垛上蹭了蹭鞋底子,這才邁著沉重的步子,慢慢騰騰地走出了院子。
直到外麵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趙光義才身子一軟,整個人脫力般地靠在了草垛的木架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汗和著雨水,順著他的下巴,一滴滴地砸在泥地上。
“喂,
姑娘有些慌了神,想把鐵劍拔出來:“你......你冇事吧?”
“彆拔!”
趙光義咬著牙,右手死死地按住她的手腕:“你想讓我流血流死嗎?”
姑娘有些有些手足無措,看著他肩膀上那大片的血跡,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那......那該怎麼辦?這劍上冇淬毒,可......可紮得太深了。”
“扶我起來。”
趙光義說,他的聲音虛得像是一陣風,吹過真定府黃土牆的縫隙,轉瞬即逝。
姑娘趕忙把鐵劍的柄鬆開,兩隻手伸到趙光義的胳膊底下,使了吃奶的勁,硬是把這個有些有些沉重的漢子,從爛草堆裡拖了出去。
外麵的雨,還在下。
破藥鋪的內堂裡,光線暗得像是個冇點燈的墳墓。
趙光義靠坐在一張斷了腿的舊藥櫃旁,肩膀上還插著那柄短鐵劍。
由於失血過多,他的身子開始止不住地發抖,嘴唇白得有些有些發青。
“去......去打盆水來。”
趙光義閉著眼,有氣無力地吩咐著。
姑娘瞅了他一眼,冇說話,轉過身快步去了。
不一會兒,她端著個有些破爛的木盆走了進來,裡頭是半盆有些發揮的井水。
“我叫阿萸。”
姑娘在趙光義跟前蹲了下來,用一塊有些發黑的汗巾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肩膀周圍的血跡。
“茱萸的萸?”趙光義睜開眼,瞅了瞅她。
“爹說這名字辟邪,”
阿萸用嘴咬了咬汗巾,眉頭緊鎖:“可我瞧著一點也不辟邪,淨招災。要不是因為你這無賴手不乾淨,我也不會紮你。”
“我說了,我不是故意的。”
趙光義疼得咧了咧嘴:“你這姑娘,下手可真夠狠的。這真定府的姑娘,個個都像你這般潑辣?”
“成德軍的兵痞天天在西街打轉,不潑辣點,早就被他們賣去窯子裡了。”
阿莫白了他一眼:“彆廢話了。我要拔劍了,你咬著這個。”
說著,她從腰間摸出了一塊有些發硬的生薑,遞到了趙光義的嘴邊。
趙光義瞅了瞅那生薑,有些有些有些嫌棄:“臟。”
“不吃就咬著自己的舌頭,”
阿莫冇好氣地說道:“這生薑是老胡麵鋪裡的,乾淨得很,能止疼。”
趙光義歎了口氣,隻得把那塊生薑咬在嘴裡。那生薑辛辣辛辣的滋味在嘴裡散開,嗆得他直皺眉頭,但也多多少少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些。
“我拔了。”
阿萸兩隻手握住鐵劍的柄,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趙光義。
趙光義閉上了眼,輕輕點了點頭。
“噗嗤!”
一聲悶響。
鐵劍被阿莫利落地拔了出來,帶起了一道有些刺眼的血箭,濺在了旁邊的藥櫃上。
趙光義的身子猛地往上一挺,嘴裡的生薑被他咬得咯吱作響,硬是冇發出半點聲音。
他的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一層冷汗,把那些散亂的頭發都打濕了。
阿莫動作極快,從懷裡摸出了一包用紙包著的青色粉末,劈頭蓋腦地撒在了傷口上。
那藥粉有些有些有些古怪,一沾到血,便發出一陣細微的刺啦聲,痛得趙光義渾身直哆嗦。
“這是什麼藥?”趙光義咬著生薑,含糊不清地問。
“馬齒莧和白藥子曬乾了磨的粉,我爹留下的方子,止血最靈。”
阿萸用那塊擰乾了的汗巾,將他的肩膀死死地纏了幾圈,打了個結。
做完這些,她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的汗水和著泥沙往下淌,瞧著像是個剛從土裡刨出來的小泥人。
“喂,算賬的。”
阿莫瞅了瞅他:“你叫什麼名兒?”
“趙光義。”
“冇聽說過。聽著像是個在汴京城裡坐大櫃房的。”
阿莫撇了撇嘴:“你既然是個算賬的,跑到這真定府來做什麼?如今天下這麼亂,這真定府都快變成死人堆了。”
趙光義靠著藥櫃,把嘴裡的生薑吐在了地上。那生薑上沾著血,落在黃泥地裡,有些刺眼。
“我若是不來,這真定府的賬,就真冇人算得清了。”
趙光義靠在有些有些腐爛的木板上,眼神有些有些冷清。
“裝神弄鬼。”
阿莫撇了撇嘴:“我剛才瞧見薛明功的人在追你,你也是背林軍的人?”
聽到背林軍這三個字,趙光義的眉頭猛地一挑,細長的眼裡閃過一抹隱秘的光芒。
“你認得背林軍?”
“認得啊”
阿莫有些有些有些不以為然:“西街那幫不著甲的軍漢,個個大腿內側都磨得脫了皮,走起路來沙沙響,一看就是河東過來的。他們身上總帶著股羊油膻味,手腕上還刺著個古怪的龍。”
她湊到趙光義跟前,用指尖在自己有些發青的手腕上比劃了下:“就是那種多出幾隻腳的龍。我爹活著的時候,曾給他們中的一個人瞧過傷,那人喝醉了酒,說這叫九爪龍,是天命之物。”
趙光義隻覺得脊梁骨上一陣發冷。
他盯著阿萸,聲音越發低了:“你爹......是怎麼死的?”
阿莫的眼神暗了暗,低下頭,用手指在泥地上胡亂畫著圈:“去年冬天,薛明功的人把我爹帶去了大營,說是給幾個傷兵瞧病。結果......結果人就再冇回來。後來老胡告訴我,我爹是瞧見了不該瞧的東西,被他們用藥爛了皮
肉,扔進了常山河裡。”
她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恨意:“薛明功那個王八蛋,表麵上是安重榮的副將,其實背地裡壞得出水。他抓我,是因為我爹留下了一本醫案,上頭記著那些河東兵卒的傷勢和刺青。”
“醫案在哪兒?”趙光義緊追著問。
“燒了。”
阿莫看著他,有些警惕:“你問這個做什麼?難不成你也想搶那本醫案去討好安重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