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坦誠
子孫羹,子孫羹,吾今賜命與爾,來日若負,當取為羹。
以爾之身,還報此世之恩。
是以,聞得此言。赤馮等人,無不慌亂。
猶以赤馮為最,猛催仙元,欲再搏命一拚。卻如赤洵赤瞿一般,無法動彈。
霎時,既驚且懼:“你欲殺子,枉顧人倫,不怕天譴嗎?”
狐主嗤嗤冷笑,接過侍女遞來的子孫羹。
又名:紫金盞。
指腹輕輕摩挲的紫金盞,百子千孫的雕花森森然道:“爾等殺父之時不懼天譴,不念人倫。
為父,何懼之有?”
旋即,異咒迭起。紫金盞寶華燦燦,生無邊威能。
將赤馮,赤洵赤洵儘數吸入盞內,慘叫聲中,烹成一碗異香撲鼻的肉羹。
使聞得此味的人,不覺漸漸墮入魔怔,受其所控。
抬手一掌,侍女在癡迷極樂中化成血沫。
而一旁已入魔怔的赤蝣,忽聞得一聲棒喝,霎複清明。
使得狐主運轉上手的仙元,又悄無聲息的卸去。
“蝣兒,可是怕了,覺得為父無情?”
赤蝣撲通跪在地上,磕頭道:“怕,可是二弟他們……該死。”
“哦?何故?”仰頭引儘子孫羹,將紫金盞置與一旁。
狐主揮袖撣去俗塵走下台階,俯身挑起赤蝣的下巴,讓其無法再磕,也無法再逃避。
“他們,不該妄生貪念,不該對父王……不,不敬。”
因為說的急,赤蝣險些咬著自己的舌頭,更噴了狐主些許口水。
狐主抖著衣袖,淡然的擦去臉上的口水:“回去吧,有空多陪陪你母妃。”
“是,多謝父王。”
登時從地上爬起,顛顛倒倒的出了柳覆金堤。
至此,狐主方將目光重新對上虛空中的龍三。
任龍三如何催動仙元維持隱身,然而虛空之璧像是被兩隻巨手生生的掰開。
露出了,藏在其中的人。
狐主舉步踱向龍三,負手道:“龍族小輩,本王將你放在最後,你合該死而無怨了。”
“慢著,你要的不過是秘密不外泄。如此何必動殺,我替你守住便是。”龍三心神倏然緊繃,神識急喚狐十四。
勉持鎮定,拖延時間。
“嗬,笑話,殺了你,本王一樣可以守住秘密。
又何須,留一個隱患為難自己。”說罷,狐主掌催仙元,直接擊殺龍三。
龍三避無可避,而狐十四尚未出現,唯有硬接。
卻將兩掌相接時,人已落入熟悉而又溫暖的懷抱。
緊貼著來人的心口,她知道,他來了。
掌心相接,狐十四半步不搖,而狐主連退數步方穩住身形。
頭上束發的金冠,受餘威衝擊,登時崩散落地,使得狐主一頭長發飛舞淩空。
看著眼前的人,決絕寒聲凝眸:“閣下好手段,你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雖是覆麵,然雙眼像極了一個人,一個早已死去不該存在的人。
狐十四懷擁著龍三,睇眼狐主:“天長有儘,山水無期,你,還不夠資格問吾。”
話音一落,如來時一般,又無聲的消失在柳覆金堤,亦消失在青丘。
狐主悶哼一聲,彆過頭嘔出一灘鮮紅。目光掃向龍三所立之處,霎時掌風如雷,將大殿摧毀泰半。
驚得外間守候的侍衛,紛紛湧入殿內,跪伏殿前。
叩首道:“我主息怒……”
“將此處收拾乾淨,宣聖女來見。”一腳踢開赤洵等留下的玉盒,重新坐回王座上。
“謹遵王命。”
一個侍衛急忙前往聖女塔傳令,餘下的則忙不迭的收拾被毀的柳覆金堤。
出了青丘,狐十四與龍三來到一處無名的山頭。
站在山崖邊,任崖風肆虐衣擺。
龍三看著眼前佇立的身影,清冽的眸子藏有絲絲糾結,無奈……又有點點的釋然滋生。
柔聲道:“你不打算和我說點什麼嗎?”
哪怕一點也好,不管是什麼。隻要你說了,我都信你。
狐十四低頭,慢慢的摘下麵具。轉身望著龍三,嘴角泛起苦澀:“你都知道,不是嗎?”
“不一樣,世人說什麼與我何乾?我要聽的,從來都隻是你一句話。不是嗎?”龍三闔著眸子,微微搖頭。
“越大越笨了,你這又是何苦呢?
你是仙,我是魔,終究是殊途。知道的多了,隻會與你有害。”
終究,他還是心疼,忍不住上前將她再次擁入懷中。
卻又是不止一次的質問命運,待他何其不公,為何要他和她一世又一世的不能相守。
龍三環著狐十四的腰,吸著鼻子糯糯的道:“我就算笨,也是你慣的。”
狐十四抬頭,曲指彈了龍三一個腦鏰兒:“我是仙界欲誅欲殺的魔尊,是罪惡之首。
你說你,傻不傻?”
與我有牽扯,日後你能有好果子吃?
“我不管,仙也好,魔也罷,我隻知道你是十四,這就夠了。”埋在懷裡的人,開始耍起了賴。
“你放得下龍雪?放得下你兩位義兄?
須知仙魔兩界,此戰在所難免,屆時,你該當如何?”狐十四被抱的哭笑不得,卻又拿龍三冇有辦法。
自己何嘗不想與她在一起,隻是,這世道它不允啊……
龍三僵住,埋在狐十四懷中靜靜不語。
良久,才緩緩道:“我已和阿姐說過,要找尋母親身世。
兩位義兄也已道彆,至於蒼生仙界皆不在我之考量。
我不過是一介孤女,當不得救苦救難的慈悲。世道有難,自有能人處之,而那人不是我。”
狐十四撫摸著龍三的青絲,若有似無的一聲長歎:“你欲抽身,隻怕有心人難容你離去。”
“事在人為,總歸有辦法的不是嗎?若真有那一日,便當是天意吧。”龍三也是一歎,早知自己身在局中,平日不想,不代表她毫無所知。
忽的,龍三想起子母島老嫗,如今細想,隻怕她當初送自己離開,便是存了必死之心,恐是凶多吉少。
遂抓著狐十四的衣襟道:“十四,我在聖女塔內闖入了一處子母島,還遇到了一位老人家。”
狐十四頓時雙手緊握龍三肩頭,焦急的之色溢於言表。
卻察覺到自己失態,行為有失分寸,遂彆開臉,溫語道:“她……是誰?還活著嗎?”
霎時,老嫗初見自己的反應,狐十四難得的失態重疊在一起,一絲明悟劃過龍三心底。
十四,究竟和青丘有什麼關係?
“丫頭?她……還活著嗎?”見龍三不語,狐十四不禁提聲再問。
龍三回神,撩著一縷散亂的青絲彆在而後,略是尷尬的低垂著腦袋。
“她……當是不在了。”
“為何?”剛剛湧起的希望,下一刻瞬間破碎成渣。
“我遇到她時,她本就命不久矣。雖以仙元為她延命,然而也不過是多延片刻。
後來,她給我講了一個龍族與青丘的負心故事……
就在我問她那個孩子是誰的時候,有人靠近了子母島。
我……便被她送出了子母島,卻不料陰差陽錯的跑到狐主的地界。”
龍三邊說邊小心的觀察著狐十四的反應,娓娓道儘子母島所遇。
複問狐十四:“十四這般憂心,可是識得老人家?”
狐十四心神一凜,瞬複沉穩。揉著龍三腦袋,和風細雨的道:“她待你有恩,我自是感激。
想著,她若在,便可當麵謝恩。”
仙魔已是你我天塹,如何,我還能讓知曉更多呢?
抱歉,原諒我不能與你吐露實情。
龍三摸著被狐十四揉過的地方,嬌憨的堆起一抹淺笑:“嗯,合該如此,方不違本心。”
狐十四回首看著山崖對麵,崖風撲麵,道了一句:“可惜了……”
“不過,我猜測來人應是狐天音無疑。子母島在聖女塔內,能入聖女塔而至子母島,除了狐天音,我不做他想。”明知狐十四有心隱瞞,龍三故作不知。
而是轉移話題,說出了自己的推斷。
看著狐十四,又道:“隻是,我不知她為何要將老人家困鎖子母島?又為何,要狠下殺手?”
狐十四默默不語,龍三不知。他卻是心知的,這樣一來,丫頭處境就更是險峻。
於是,不露風雲的道:“怕是青丘的密事,你我外人如何能知?”
龍三想了想,覺得也是這麼個理。可是,又覺得哪兒不對勁。但一時半刻,她卻說不上來是為什麼。
不欲龍三在此事上過多用心,狐十四將東海一行的發現說與她聽。
果然,再聽到念竹的死可能是個陰謀時,龍三的心神頃刻被轉移走。
“你是說母親一開始並非出自東海,雖為侍女,卻是西海之人?”
這……會不會是弄錯了,怎會是西海之人呢?
狐十四頷首:“不錯,我與龍竺昔日尚有幾分舊宜。
說起來,與你母親也有數麵之緣。隻不過,隔得遠未曾瞧的真切。”
“那她,是如何到的東海?真如傳言一般嗎?”
說著不在意,心底卻始終過不去這道坎兒。
“身在東海,非她所願。不過是王有命,奴遵從,她也是身不由己。至於後麵的發生的一切,更非她所願。”狐十四挑揀著些許能說的,說與龍三知曉。
龍三低垂著眼瞼,睫毛悠悠顫著:“她……會後悔生下我嗎?”
自己與她,何嘗不是恥辱的證明。時刻提醒著她,戳痛著她。
她會不會,希望這世上從未有個自己?
“說你傻,你還真傻。你母親若是後悔,為何拚死一命換一命,也要為你博得一線生機?
你若如此想,才是傷了她的心。”又是心疼,又是不甘的將人狠狠的抱在懷裡。
這一世,他們真的太難了……
龍三被狐十四突如其來擁抱,攪的心頭又甜又苦。
有些事,碰不得。因為,現實往往都是割人的刀,刀刀皆在心頭。
貼在狐十四胸膛,不禁漾起絲絲苦笑:“我是不是又犯傻了?”
若不然,怎會在此時生出這些癡傻的念頭。
不該,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