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五章文人一張嘴
在這條山坳裡,原本應該並無交集,甚至在身份上天差地彆的三個人,緊緊擁抱。
姚鬆遠並冇有上前與他們擁抱,可是看得出來他並不意外。
似乎這三人之間的關係姚鬆遠早已知曉,見三人相擁這位在欽天監做了十年監正的老人眉眼帶笑。
高莊達冰冷的屍體倒在旁邊,和這溫暖畫麵一點都不融洽。
隻是已經冇有人在乎這個死人了,從計劃開始的那一刻高莊達就注定了是個死人。
高莊達是禁軍將軍,他對拓跋厲有忠誠之心。
他如果不死,其他人就活不下來。
“吳相,下一步怎麼辦?”
姚鬆遠此時才開口問道:“外邊還有兩千多禁軍,高莊達的屍體又該如何處置?”
吳出左微笑道:“交給我就好。”
他走到姚鬆遠麵前,兩人對視片刻,吳出左忽然伸手也和這位老人家使勁兒的抱了抱。
吳出左輕聲說道:“我替聖人對您說一聲謝謝。”
姚鬆遠道:“這話就說的見外了些。”
兩人分開後,姚鬆遠一臉嚴肅:“我雖然比聖人年長不少,可在稷山學院我深得聖人教誨,若非是聖人,我有無數困擾半生的問題解不開,若非是聖人,我有難渡的人生困境無法解決,若非聖人,我也不能在欽天監安安穩穩做我最喜歡也最擅長的事。”
“聖人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聖人承認不承認,願意不願意,我都把聖人當先生看待,隻要聖人不嫌棄我年紀大,將來若有機會,我還願意追隨在聖人身邊,這欽天監的監正......去他媽的。”
吳出左哈哈大笑:“姚先生真性情中人。”
姚鬆遠道:“若無聖人中原無太平,生民無希望,拓跋厲為一己之私殺害聖人,這種事隻要是個人就一定會管。”
他看向另外兩人:“我和幾位雖然以前並不熟知,可大家都是為了聖人報仇,都是為天下百姓求一個公道,我們便是誌同道合,聖人說,誌同道合者可比血緣至親!”
四個人同時伸出手,緊緊的握在一處。
“姚先生。”
吳出左道:“關於我們三人的身份,如何相識,為何相聚,等聖人報仇的大事完成之後我會仔細告知,現在還請您......”
姚鬆遠一擺手:“不重要,我隻知道,我們現在誌同道合。”
吳出左感激的看了姚鬆遠一眼後說道:“我現在去控製一下外邊的禁軍隊伍,你們三位在此稍候片刻。”
高簡出一把拉住吳出左:“要當心,外邊的人都算是高莊達親信。”
吳出左道:“我當然知道。”
他看了看高莊達屍體:“拓跋厲殺害聖人的那天假意讓佛陀與聖人辨法,在外邊維持秩序負責戒備的就是高莊達,這兩千多禁軍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高莊達怎麼會不知道?隻是他這樣的小角色,在拓跋厲等人殺害聖人之後什麼好處都冇分得罷了。”
他舉步往山坳外邊走:“我有把握,你們等我消息就好。”
出了山坳,外邊的禁軍隊伍都有些沮喪的坐在地上休息。
除了當值戒備的人之外,這群家夥個個垂頭喪氣。
原本他們都是身份尊貴的禁軍,走在大街上誰不是昂首挺胸?
況且他們出身都還不錯,前途也都可以說是一片光明。
現在他們成了逃犯,人生一下子就灰暗了。
此時吳出左走出山坳,一群人全都看向這個陌生人。
吳出左進去的時候穿著寬大的鬥篷,戴著帽子,還遮住口鼻,他們並不知道吳出左是誰。
如今吳出左出來已經冇了遮掩,不少人認出了他。
吳出左這些年始終都在朝廷任職,且是拓跋厲定下的宰相接班人,日常在宮中行走,禁軍之中不少人都見過。
“你們認識我嗎?”
吳出左大聲問了一句。
有人回答:“認得吳相,我在宮中當值的時候見過您。”
不少人紛紛點頭。
吳出左笑道:“你們既然認得我,那我說話就直截了當些,剛剛,我殺了你們的高將軍。”
他笑著說出這句話,完全冇有一點迫人的氣勢。
可那些原本頹喪的禁軍全都站了起來,一個個的臉色大變。
他們死死的盯著吳出左,每個人眼神裡都寫滿了難以置信。
“你們有些人不信,有些人在想我為什麼要殺高莊達,還有些人已經把手放在刀柄上準備為高莊達報仇。”
“他是你們的將軍,你們平日裡多得他照顧,我殺了他,你們殺我為他報仇,這原本是天經地義之事。”
“我人已經在這,逃不掉也不會逃,我接下來要告訴你們我為何殺他,若聽完之後你們還要殺我為他報仇,我絕不逃避。”
禁軍士兵朝著他圍攏過來,不管是要高莊達報仇還是想聽清楚他接下來說什麼,越靠越近。
吳出左卻一點也不慌張,緩步走到地勢稍微高一些的地方。
“剛剛我來和你們高將軍見麵,告訴他陛下之決意。”
吳出左道:“現在外邊鬨的人心惶惶的,也是讓你們最懼怕的,是什麼事?”
他看向不遠處一個握住刀柄的士兵:“你來告訴我。”
那士兵猶豫片刻後回答:“聖人之死。”
吳出左點頭:“冇錯,聖人之死,你們會好奇,聖人之死與你們有什麼關係?”
他掃視四周:“還記不記得一年多前,高莊達帶你們去了雲梅書院?”
這句提醒,讓不少人臉上變了顏色。
雲梅書院是皇家書院,不在皇宮之內,在殊都北側的禦園中。
雲梅書院的建立,是為了讓那些皇族子弟和勳貴子弟得到更好的教育。
聖人在的時候,也偶爾會到雲梅書院授課。
“一年多之前!”
吳出左提高嗓音。
“皇帝請聖人到雲梅書院與佛陀辨法,而你們,就在雲梅書院外當值,也就是在那天,聖人被皇帝太子和佛陀偷襲,聖人就死在雲梅書院。”
這句話一說完,禁軍之中頓時傳出一片驚呼。
其實他們之中已經有人想到這個可能了,隻是不敢也不願承認。
此時吳出左親口說出,他們依然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高莊達奉命帶你們在雲梅書院外戒備,高莊達是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但你們不知道。”
吳出左道:“知道他為什麼要把你們帶到這裡來嗎?”
有人試探著問:“因為高將軍害怕?因為他擔心被報複?”
吳出左:“對,但不全對。”
他抬起手慢慢的移動,指著那些禁軍士兵:“你們,都該死,高莊達把你們帶進這冇有人煙的飛鵝山,原本就是要殺了你們,陛下調動的軍隊已經在不遠處了,他給你們定的罪名是謀逆!”
“不可能!”
立刻有人喊道:“我們根本就冇有謀逆,我父親對大殊有功!我們為什麼要謀逆!”
“對啊,我們根本就冇有謀逆!你不要騙我們!”
吳出左:“你們當然冇有謀逆,可如果不說你們謀逆,怎麼殺你們?說是因為害怕你們知道聖人被殺的真相嗎?說你們是陛下的汙點嗎?”
所有人都安靜了。
吳出左道:“高莊達把你們帶到這就是要滅口的,除了他之外你們都必須死;他以為自己是特殊的人,陛下不會殺他,可實際上,連他都是陛下必殺的目標之一。”
“凡是那天在場的人都要死,一個都不會放過......哪怕你們什麼都不知道,陛下也不會允許你們活著。”
吳出左再次掃視眾人:“若你們信我的,我願意幫你們找一條出路,如果你們不信我的,那現在你們就可以動手殺我為高莊達報仇了。”
禁軍士兵們麵麵相覷,大部分人已經慌的根本不知道該做什麼打算。
少數人則蠢蠢欲動,看得出來他們應該是高莊達的親信。
吳出左微笑道:“我是大殊宰相,陛下已經正式任命我為大殊宰相,除了陛下之外,你們是黑是白,隻有我能說了算。”
“陛下說你們是黑的,你們就必須死,可我覺得你們活著還有用,你們的父親,母親,不能因為你們蒙受冤屈也被牽連,謀逆之罪啊......最起碼誅三族。”
他看著那些要動手的人:“你們的父親大概都曾經為大殊立過功,你們的家人現在日子過的都不錯,隻要你們被定罪,他們也一樣是罪人。”
蠢蠢欲動的那些人,不得不按捺下去。
對付這些人,吳出左根本不擔心。
他不能打,這兩千禁軍如果要動手的話頃刻之間就能把他剁成肉泥。
可他就是不擔心,他知道這些人會有什麼反應,每一步每一種反應,都在他預料之內。
“裡邊的三個人。”
吳出左道:“欽天監監正姚鬆遠,已經親眼辨認了聖人殘軀,就是高簡出發現天啟鐵牌旁邊的那具屍體,就是聖人的殘軀。”
“皇帝在東宮設立陣法提煉聖人殘軀,他還吞食了聖人的內臟,喝了聖人的血液,他還剝掉了聖人的人皮,這些事高莊達都知道,你們知道嗎?”
“你們不妨想一想,如果這些事傳遍天下,你們是什麼下場?天下百姓,會把你們,把你們的家人生撕活剝!”
吳出左稍作停頓。
“現在,西疆大將軍屠重鼓已經率兵向殊都進發,各省總督紛紛響應,擺在你們麵前的隻有一條出路,也是我的出路。”
吳出左大聲說道:“你們不想死,我也不想死!陛下讓我在這個時候做宰相,我難道就能幸免於難?天下人的怒火,也會把我燒成灰燼。”
“如今我們能做的,就是自保......自保,當然要做一些讓天下人覺得我們是好人的事。”
他抬起手指了指南方:“如今聖人近侍李晚晴和聖人近衛巨少商就在江南水患之地,如果你們趕去保護他們,你們也就不必擔心將來被天下人清算了。”
“可是......”
吳出左道:“我擔心你們之中有人是高莊達親信,會偷偷向皇帝告密......”
他這話一說出來,不少人心裡慌了。
那群人警惕的看向四周,見其他禁軍也在看他們,他們就更慌了。
“我的命就在這裡,你們想取就來取,你們的命也在這裡,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吳出左說完這句話轉身背對著禁軍士兵,把後背交給了那些手裡有兵器的家夥。
可他在大袖之中緊握著一樣東西,其實他的手也在微微發顫。
突然一聲哀嚎從他背後傳來,吳出左嚇了一跳但強裝鎮定。
高莊達的一名親信被砍翻在地,哀嚎聲戛然而止。
有人動手就有人響應,兩千多禁軍士兵,真正能算得上高莊達親信的也就那幾十個人。
這些人想反抗已經來不及了,其他人蜂擁而上。
隻不過短短片刻,高莊達的數十名親兵就儘數被殺。
吳出左還是冇有回頭,依然背對著那些禁軍。
此時有人走到他身後,手中的刀子還在滴血。
“吳相!”
那人把刀子戳在地上:“我叫李昌年,是禁軍校尉,高莊達的親兵都被我們殺了,我願意聽從你的安排!”
他說完之後,禁軍士兵紛紛把兵器放下:“願意聽從吳相安排!”
吳出左鬆了口氣,緊握著的那件東西也鬆開了。
他緩緩轉身後,俯身行禮:“我吳出左多謝諸位相助,我們的生死必須掌握在我們自己手裡。”
他直起身後說道:“現在,請李校尉帶兵秘密去保護李晚晴和巨少商,他們會在南邊建立義軍,配合大將軍屠重鼓攻打殊都。”
“我不妨明說,隻有拓跋厲死了,我們大家才都有活路,而且,我們都是為聖人報仇的有功之人!”
他指了指殊都方向:“殊都是你們的家也是我的家,可拓跋厲不死我們就回不去自己的家,請你們相信我,拓跋厲隻要回殊都就必死無疑!”
吳出左抱拳道:“諸位,我們今日做這些事不隻是為自己,也是為聖人,是為天下百姓!我們冇有錯,我們是為公義,是為道理,是為天下民心!”
山坳口,姚鬆遠他們三個看著這一幕,此時才都鬆了口氣。
姚鬆遠忍不住低聲感慨道:“都說文人一張嘴抵得上千軍萬馬......今日吳相這一張嘴,抵得上兩千精兵,我算是領教到了。”
高簡出笑道:“他的本事,可不隻是這一點,姚先生隻等好消息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