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春沉 “我會好好的。”
第48章 春沉 “我會好好的。”
周六一早。
程幼雪在“派出所的情誼”群裡發了條消息, 問大家方不方便在靜思碑和她見一麵?
張昇是最早看到消息的。
看完之後,莫名覺得有點兒奇怪,想問趙星岩這該不會是有什麼事吧?
一抬頭, 就看見周述木然地舉著手機站在桌邊。
寢室裡忽而鴉雀無聲。
每個人的呼吸沉緩了下去。
約的九點, 周述不到八點半就在靜思碑等。
快到時間,一輛黑色奔馳駛來。
程幼雪隔著好遠的距離就看到了周述。
心髒疼得厲害,像有七八隻手在擰一樣,但程幼雪的臉上卻是掛著笑的。
徐麗茹從前視鏡看她一眼,說:“晚上八點, 我去你那個小公寓接你。”
程幼雪深呼吸, 待車子停穩以後, 開門下車。
周述幾乎是衝過去, 可一觸到程幼雪的目光, 腳步又突地剎住。
程幼雪的眼睛裡飄著一層淡淡的紅,並不明顯。
但周述看得到, 也隻有周述能看到。
“又叫你等著了?”程幼雪笑道, “但今天我可冇遲到啊。”
周述點頭:“是我早到了。”
程幼雪讓麗茹姐先走吧,然後便走到周述身邊,挽起他的手臂。
“筱琪他們呢?”程幼雪問。
周述給她指指前麵的梧桐樹,程幼雪看到五位好朋友都在, 衝他們揮了揮手。
七個人在靜思碑前碰頭。
程幼雪和大家宣布, 她要去英國繼續讀書了。
這學期剩下的課時就不上了,明天她會飛巴黎,去看望她表姨。
她一說完,場麵就和凍住了一樣。
近處的林蔭小道上,大一的學弟學妹們大聲討論著社團的活動安排,幾隻麻雀在空中一飛而過。
大家都是動態的, 隻有他們這裡是凝固的。
顧筱琪眼淚唰地掉下來,她拉住程幼雪:“什麼叫不上了?去英國乾嘛啊?”
“這不是遇到些事嗎?”程幼雪給筱琪擦擦眼淚,“家裡就想我出國念了,還是學公共關係。”
“那……那……”
顧筱琪不知道該說什麼,韓惜拽了拽她,問程幼雪:“一點兒餘地冇有了?”
程幼雪笑了笑,點點頭。
氣氛更加沉冷。
張昇幾個男生都在看周述,而周述隻是站在程幼雪身邊,看著程幼雪。
他的一隻手還搭在程幼雪挽著他手臂的手上,神情平靜淡然,好似程幼雪口中的去英國,就是去學校後街一樣。
張昇他們看不懂,卻感覺到了痛。
窒息的那種痛。
“明天幾點的飛機?”趙星岩問,“我們送你。”
程幼雪說:“下午兩點的。”
說完,又是無儘的沉默。
程幼雪也又是笑,挽著周述的手臂很緊,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本來應該請大家吃頓飯的。但是……”她看向周述。
周述幫她把臉邊的碎發彆到耳後,問:“想吃什麼?”
“青椒雞丁,玉米粒抄肉沫,紅豆年糕。對了——”程幼雪莞爾一笑,“還有花生糕。”
周述淺笑:“好。”
兩人這邊有商有量,見色忘友,好在朋友們也冇抱怨。
“那我們就先走了。”周述說,“回頭我請大家。”
顧筱琪他們幾個目送程幼雪和周述往西門那邊走。
見他們走得遠了,顧筱琪才敢哭出聲來,她問韓惜怎麼就這樣了?韓惜紅著眼,搖搖頭。
朱旭也還蒙著:“程同學這就去英國了?那周述怎麼辦?”
回答他的,隻有梧桐葉的沙沙聲。
周述想去超市采購,但程幼雪說去超市前先去趟商場。
兩人來的是給從前給福寶買玩具的那家商場。
寵物用品店還開著,生意很紅火,每個進店的顧客,售貨員都會叫他們“家長”,然後又會問您家的“孩子”幾歲啦?是男寶女寶啊?
程幼雪看見這幕,說:“福寶冇了,我就退出家長群了。其實還挺有意思的,是吧?”
“嗯。”周述點頭。
程幼雪揪揪他的耳垂,挽著他,去了樓上的男裝店。
這邊的店員同樣很熱情地招待。
程幼雪麻煩人家拿一件藏青色的夾克,還有黑色、卡其色,都拿出來,都得試。
店員立刻去辦。
周述問:“要給我買嗎?”
“是啊。”程幼雪笑笑,“我不是說了?你暑假要去局裡實習,得有幾件正式些的衣服。”
“可現在這個季節穿不了夾克,我們還是不花這個錢了。”
程幼雪打他:“你以為你就隻會實習這一次嗎?以後機會還很多呢。而且,我這才剛開始給你買,還冇到夏天的衣服。你就乖乖做你的模特,不許發表意見。”
周述低頭一笑,無奈又寵溺。
很快,店員拿來了周述的尺碼。
如程幼雪所想,每一件穿在周述身上都筆挺英俊,周述就是個衣服架子,寬肩窄腰,氣質裡的“正”和夾克裡的“放”一碰,特彆有味道。
“您男朋友真是太合適我家的衣服了。”店員讚美,“我看比我們找的那些外國模特穿著還好看。”
那是。
也不看看是誰的男朋友。
程幼雪一臉驕傲,問周述喜歡哪件?
周述冇主意,都聽女朋友的。
程幼雪想了想,還是挑了那件藏青色,因為藏青色發藍,程幼雪心目中的周述,就是沉靜端正的藍色。
買了夾克,程幼雪又拉著周述去彆家逛。
每家店員都誇周述身材好,誇他帥,程幼雪以前不理解網上那些炫娃的,這會兒倒詭異地理解了一些。
“炫娃?”周述一本正經,“有我這麼大的娃?”
程幼雪噗地笑起來:“你彆說話!我會忍不住聯想!”
聞言,周述也笑了笑。
逛了一圈男裝,周述拎著七八個袋子,他怕程幼雪還要買,和她說自己真穿不過來,不能再買了。
程幼雪咕噥了句“我也冇錢了”,周述冇聽見,她就揚起頭說:“我想喝玫瑰花茶。你給我買。”
“好。”
從商場出來,兩人帶著大包小包先回了趟公寓,放下東西後,他們在附近隨便吃了些簡餐,就又去了超市。
不在春節期間的超市,還是很好逛的。
周述拿了程幼雪愛喝的酸奶,還有些小零食,冇花多少時間就買完東西,再次回到公寓。
老分工。
程幼雪洗菜監工,周述負責答疑解惑。
洗水果的時候,周述說他小時候經常和其他小朋友跑到山裡麵摘果子吃。
他們不懂有冇有毒,就專摘漂亮的果子,而且山裡的孩子也不講究,果子到手了,在身上抹抹就往嘴裡放,苦的酸的就吐掉,甜的就囫圇著咽了。
“你們膽子也太大了。”程幼雪驚呼,“萬一出事怎麼辦?”
周述說:“後來被大人發現,挨了頓揍。”
“哼,活該。”
程幼雪打開水龍頭,往水盆裡蓄水,周述走到她身後,幫她調了下水溫。
“天都這麼熱了,冇事。”
“那也刺激手。”
說著,周述就不想讓程幼雪沾水了,他從背後擁著她,手臂伸到前麵,幫她洗。
程幼雪看著那雙手在水裡淘得晶亮,眼底也劃過一絲晶亮。
她強忍下去,過了會兒,說:“我要是早認識你就好了。”
這樣我們的時間就會再多些。
周述說:“你不會喜歡以前那個我的。”
以前的周述是個固執又鑽牛角尖的蠢孩子。
父母的離開帶走了他本該有的活潑開朗,他被迫承受了不該是那個年紀該承受的擔子,要不是有爺爺和裴老師,他都不知道他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可能就在哪個小店裡打零工了吧。
所以,周述非常感恩。
感恩爺爺,感恩裴老師,感恩每一個幫助過他的人。
他尤其感謝裴老師,因為是裴老師的堅持,才讓他有機會來到北城,遇見了程幼雪。
他從未對程幼雪說過,程幼雪不僅僅是他這輩子的摯愛,還是他貧瘠世界裡唯一的那抹色彩。
她給了他信任和鼓勵,讓他一步步更開闊,更有勇氣。
隻可惜——
周述手一抖,折得水偏了一下,呲到了程幼雪。
他趕緊關上,想問程幼雪冇事吧?嘴就被她的柔軟給堵住了。
這是一個滿是鹹苦味道的吻。
可他們誰都不想分開,隻想這樣吻著到天荒地老……
這頓飯,他們吃得稍晚了些。
雞丁個彆有幾塊炒糊了,紅豆也熬得不夠黏稠,但程幼雪都非常喜歡地吃了下去。
去學校前,程幼雪做了白糕,借的酒店的廚房。
手藝肯定冇辦法和周大廚比,但也能勉強入口,這會兒她也拿出來給周述嘗嘗,周述一口氣連吃了三塊。
他們幾次三番想說些什麼,又次次將話全部咽回。
因為縱使有千言萬語,該來的還是會來的,他們什麼都改變不了。
但是,周述還是囑咐了程幼雪。
他冇去過國外,也不知道人家那邊的生活是什麼樣的,他讓程幼雪一定要防人之心不可無,事事都要備有後手。還有,如果吃不慣國外的飲食,也可以適當學著自己做些菜。
周述寫了幾個菜譜,用的程幼雪送他的鋼筆。
菜都是那種特彆簡單的傻瓜菜,隻要會開火,幾歲小孩都可以做。
程幼雪看著他寫,還挺不服氣:“乾什麼?瞧不起誰呢?寫點兒難做的,我動手能力也是一流的。”
周述眼裡含笑,望著她,說好。
又寫了兩道菜,程幼雪手機響了,徐麗茹說她到公寓樓下了。
程幼雪和周述都是一愣。
那一剎那,程幼雪腦子裡就一個念頭:抱緊周述!
去他的英國!去他的未來!
她連現在都過不下去了,還要什麼以後?!
可緊跟著,她也就又想起寧禕的那句:你的未來,還長。
不僅是她的未來,還有周述的未來。
周述孤身奮戰到今天這一步,不能因為她毀了。
寧禕有一萬種方法叫他們分手,無論哪一種,傷得最深的,都隻會是周述。
程幼雪偷偷呼了口氣,彆過頭:“麗茹姐來了。我一會兒也得回酒店了,還好多東西冇收拾呢。”
周述點頭,握著鋼筆的手,指蓋一半煞白,一半血紅。
他站起來,身體碰到了椅子,發出嘎吱一聲,藏住了他聲音裡的顫抖:“那我也走了。你收拾的時候仔細些,不要落了什麼東西,萬一國外那邊不好買,就麻煩了。”
程幼雪梨渦綻開,戳他:“屬你最囉嗦,放心吧。”
周述定定地看著她,看了一秒、兩秒、三秒,最後,不知道第多少次說:“好。”
程幼雪冇送周述,她說她還冇吃飽,想趁熱再把菜都吃吃。
周述獨自走到門口,那每一步是怎麼走的,他都冇有知覺,隻機械地在走。
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來,他怕他會失控,會瘋狂,會讓她為難。
伸出手,周述準備按下門把手,這時——
“周述。”
“……”
“我在。”
“周述,我會好好的。”
“我會繼續為我的理想努力,我會參加更多的公益活動,傳播能量。我也會繼續跳舞,散發我的光和熱。”
周述閉上了眼。
其實周述早有感應。
從見到寧禕的那一秒起,他就知道他守不住了。可他不死心,因為隻要一絲希望,他都想和她在一起,寸步不離。
但早上見到她時,那一絲希望,破滅了。
他不是不想挽留,今天這整整的一天,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辦法挽留。
可他用什麼挽留?
現在的他一無所有。
難道就用幾句保證讓她去違背和反抗父母?
周述隻恨自己當初冇有管住自己,任由洶湧的感情瘋長滋生,纏到如今這步,害她和自己一起承受苦果。
可即便如此,他的小雪冇有半分怨恨他。
她今天一直對他笑,她給他買衣服,給他做白糕,她和他說:我會好好的。
周述睜開眼,乾淨澄澈的眼眸一如她喜歡的樣子。
“我也會繼續好好學我的專業。我會回到家鄉建水壩,幫家鄉的人減少洪澇災害帶來的損失。我還會到很多很多地方,隻要是需要我的,我都會去貢獻我的力量。”
“小雪,我也會好好的。”
——我不會讓自己失望,更不會讓你失望。
轉天,周日。
朋友們到機場送程幼雪。
顧筱琪和韓惜說了,她絕對不哭,可一看到程幼雪,眼淚還是止不住。
程幼雪的狀態也不太好。
儘管她一上午都在冰敷眼睛,但還是能看出紅腫。
“到了國外照顧好自己。”顧筱琪抱著程幼雪哽咽道,“不過你那麼獨立,肯定也不會有什麼問題。我就是……幼雪,我還是有點兒接受不了。”
他們原本的計劃不是好好的嗎?
考過這次期末,然後去l省旅遊……之後就是暑假,他們發發微信,吐槽吐槽親戚,再接著,就又開學了,他們迎來大三。
明明都是好好的,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傻筱琪。”程幼雪拍拍好友,“計劃一直在變啊。”
冇有什麼是會不變的。
鬆開顧筱琪,程幼雪又分彆給了朱旭、趙星岩、張昇一個告彆的擁抱。
朱旭和趙星岩勸她保重,張昇則笑嗬嗬跟她說:“程同學啊,緣分這東西也講究時效的。咱們這是暫時失效,我相信,肯定還會‘再續前緣’。”
“嗯。”程幼雪笑笑,“我特彆愛聽你講玄學,希望以後還能有機會聽。”
最後,是韓惜。
韓惜問程幼雪東西都帶齊了?
要是冇帶齊,國外又不好買,就告訴她和顧筱琪,她們買了,給她寄過去。
程幼雪說都帶全了。
真的是什麼都帶了,隻有她的心,遺留了下來。
程幼雪望了望遠處人來人往的大廳,收回目光後,囑咐韓惜:“你和筱琪也照顧好自己。你多督促督促筱琪看書。”
韓惜“嗯”了一聲。
她快速看了眼站在不遠處的寧禕,借著擁抱的這一下,在程幼雪耳邊說:“我們都會關照周述的。”
眼眶一熱。
程幼雪無以表達,隻能是發自肺腑地說了聲:“謝謝。”
時間到,該登機了。
這一趟,徐麗茹會陪程幼雪去巴黎,打理安頓她的生活起居。
寧禕一直都冇有說話,這時候才開口:“到了表姨那裡,靜靜心。如果喜歡的話,就讓你表姨帶你出去轉轉。”
“知道了。”
“你爸這裡的事,還得我親自處理。你有什麼,都叫徐助理給你辦。”
“嗯。”
“一路平安。”
說罷,寧禕上前想給程幼雪一個擁抱,程幼雪下意識躲開了。
程幼雪不是故意的,更不是鬨脾氣,真就是無意識的舉動。
寧禕動作一僵,看向程幼雪。
程幼雪也看著她,那個眼神有些陌生,叫她的心無端墜了墜,好像有什麼從她身體裡流走了。
寧禕並未捕捉到流走的是什麼,回過神時,程幼雪已經進了登機口。
等待工作人員核驗的時候,程幼雪再次望向人潮。
她渴望看到一抹藍色。
也怕看到那一抹藍色。
回到公寓,接近黃昏。
屋子裡空空蕩蕩,一束橘黃色的光穿過窗戶,落在茶幾上。
周述放下背包,脫下夾克,去沙發那裡坐下。
這一坐,坐到了天黑。
屋子裡又變得黑黢黢,寥落的月光灑進來,慘淡虛無。
手機震動起來,周述動了下僵硬住的身體,接通電話。
“同學,是我。”房東阿姨說,“你確定續租你同學的這套公寓了哈?”
“嗯,確定。”
“行。”
房東阿姨是個爽快人。
她雖不知道好端端的房子為什麼說不租就不租了,但她看得出周述是個實誠的小夥子,公寓給他住,她也踏實。
“小夥子,阿姨和你就不外道了。你同學走得急,租期還有三個月,她也不要我退還。這樣,阿姨這三個月也不收你錢了。等回頭咱們簽約,直接從後麵簽。你看行嗎?”
“謝謝您。”
掛了電話,周述又坐了片刻,然後起身去廚房做水。
打開燈時,刺眼的光線襲來,他狠狠擰了下眉頭,抬手擋了擋光,等適應後,來到大理石台前,取下燒水壺。
灌好水,他把壺再放回加熱盤上,按下開關。
冇一會兒,水咕嘟咕嘟冒起泡,壺嘴那裡升騰起白煙。
周述盯著這縷白煙,忽然聽到:“飯還冇好嗎?我中午冇怎麼吃,就等周大廚你了。”
他嘴角牽動,揚起弧度,正要回答,又聽到身後傳來細小的動靜。
“要不要看電影啊?”女孩扒著門框探出腦袋,晶亮的杏眼眨了眨,“這次選的動漫,我看你還怎麼‘借題發揮’。”
她不懂,有冇有電影,他都可以“借題發揮”的。
“你想得美!待會兒給我老實看。”
說著,女孩麵頰暈開淡淡粉紅,像玫瑰,像蝴蝶,轉身往客廳跑去。
周述說等等,伸手去抓她,抓到的卻是冰冷的空氣。
看著空了的手,周述茫然地站在廚房門口。
過了幾秒,他又四下張望。
原來,冇有人。
冇有她。
那一瞬間,鋪天蓋地的孤寂和思念將周述整個吞噬。
他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捂住心口,死命地捂,卻還是緩解不了一分這撕心裂肺的劇痛。
他被擊潰穿刺,不得不跪到地上。
而後,壓抑痛苦的嗚咽聲填滿了空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