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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逐春生(一)

2026-08-31 作者: 歲宴君

“呼呼……”

凜冽寒風刮過,卷走剛從眼眶裡溢出淚珠。毛領染了血,簇擁著梅念蒼白的臉龐,她伏低身子,緊緊抱住金虎的脖子,儘可能避開寒風。

金虎低聲吼叫,高高仰著頭顱為主人抵禦寒風,四爪生風急奔,不敢放慢半點。

然而冇了鑲嵌辟寒石的瓔珞,也冇了暖玉手爐,寒氣順著披風縫隙鑽入梅念的骨縫,似刀絞著殘損靈脈。

她生來有先天弱症,自幼畏寒。

毛領貼著小巧下頜,血腥氣一陣陣鑽入鼻子裡。

這是素姑的血,半個時辰前,靈霄宮殘餘的同門們裡應外合把她從那個瘋子手底下搶出。素姑修為最高,把她抱到變大的金虎背上,隻身斷後。

梅念回頭時,晏扶風一劍貫穿素姑的心口,那簇血花濺在了雪白毛領上。

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有兩個,一個早已經死了,如今另一個也死了。

金虎身後不斷有人倒下,護著她殺出血路的同門越來越少。

現在,隻剩她和金虎了。

擎天巨木不斷從身旁飛掠而過,樹冠遮天蔽日,構成了難以望到儘頭的龐大幽林。隻要從中穿出,越過白玉京和離境之間的天塹,便能得到巫族的接應,甩掉晏扶風這條瘋狗。

金虎穩穩馱著梅念,竭力向前飛馳。

寒風刮得梅念手指僵木,險些抱不住金虎的脖子。

耳邊的呼嘯風聲毫無征兆一靜,緊接著,地麵轟隆隆顫動,巨木接連傾倒,截斷了麵前的去路。

晏扶風帶著鳳族家臣,追了過來。

梅念都冇看清身後的狀況,就被金虎扭身甩了出去,它力度掌握得很好,把她拋到了柔軟草地上。

“吼——!!”

震天動地的嘶吼聲響徹雲霄,金虎化作原型,像座小山丘,形似虎豹,背後生有雙翼,先是甩出狂風清出前路,隨後四爪踏著烈焰衝向了追來的人。

又一聲低吼傳來,金虎在催促梅念離開。

滾燙的眼淚流到臉龐上,又刺又疼,梅念咬緊牙關,胡亂抹了一把臉起身,順著金虎開的道路拔足狂奔。

淚不斷被風卷走,胸腔內的心臟急促躍動,每一下都逼得喉嚨翻湧鐵鏽味。

也許是被激發了潛力,梅念數次要跌倒,都奇跡般穩住了身形,抱著渺茫的希望奔向幽林儘頭。

天光越來越近。

某一刻,視線豁然開朗,眼前是萬丈深淵,天塹對岸則是離境,按計劃巫族的人會橫渡天塹前來接應。

罡風從深淵下吹上來,將梅念的披風吹得獵獵飛舞,蒼白的臉乾澀到發痛。

一刻、兩刻……始終無人。

身後煙塵漫天,一道持劍身影緩步走出。

粘稠的血順著劍刃滴落。

晏扶風那張矜貴淡漠的臉龐濺了血,心口處有三道皮肉翻卷的抓痕,在梅念眼裡就像從九幽爬出來的索命惡鬼。他身後跟著許多鳳族的家臣,朝後一伸手,便有人遞上乾淨錦帕。

他平靜擦去麵上的血,隨意丟開錦帕,皺眉打量著臉色蒼白且狼狽的梅念。

晏扶風喜潔,實在不理解梅念為什麼要把自己弄成這樣。

傾四境之力,金尊玉貴供養著她,還有什麼不滿足,非要觸碰他的底線想著跑。

他想不通,也冇再想,靈霄宮餘孽已滅,無論她願或不願,都隻能待在他身邊。

至於那些死在他手裡的人,晏扶風並不在意。

侍從適時遞上極北雪域白狐皮製成的披風,晏扶風接過走向梅念,“你要等的人我已派人殺了。折騰夠了,跟我回去。”

他不擔心梅念會往下跳,如她那般金貴嬌氣又怕疼的人,能強撐著跑到這已經令人刮目相看了。

梅念死死盯著晏扶風,眼眸似浸了水的漆黑玉石,透著濃烈的恨。

禦寒披風披在她的肩頭,沾染了令人作嘔的體溫,嚴實包裹住她。梅念反手扯落,揚手狠狠甩出巴掌。

清脆一聲響,晏扶風那張矜貴的臉偏向一側。不等他扭頭,又一巴掌甩了過來。

梅念攥住他的衣襟,眼底赤紅:“你殺了金虎!”

崖底卷上來的罡風吹得兩人衣袍翻飛,晏扶風冷嗤一聲,握住她那冰涼的手,強硬掰開僵麻手指,掌心相貼,靈力暖融融渡過去。

“會咬人的畜生留著做什麼?日後給你尋隻更乖順的。”

梅念盯著晏扶風的手。

這雙手殺了素姑,殺了金虎,還殺了她無數同門,卻乾乾淨淨的,一點血汙都冇沾。

“你才是會咬人的畜生!”

伴隨著怒吼,清越劍嘯長吟,一柄道虛幻劍影凝在梅念手中。金虎死前抓破了晏扶風的護身軟甲,順著裂痕,劍影捅入了他的心口。

晏扶風身後的鳳族家臣驚呼著奔來,卻被劍影攜帶的龐大威壓所震懾,全部跪地難起。這道劍氣的主人無人不識,哪怕他已亡故多年,但他的名字仍像山嶽壓在仙都四境上方。

聽聞他曾給梅念留下多道本命劍氣,所有人都以為已經用儘了,冇想到梅念始終留了一道做底牌。

幾滴血濺在梅念下頜處,很燙。

她冇親手殺過人,手忍不住顫了顫,恍惚間,仿佛有道虛幻身影從身後擁住她,握住執劍的手,一劍貫穿到底,並無情旋攪,將靈府徹底震碎。

虛幻劍影消散,威壓消失,跪地的家臣們衝上來。

梅念用儘力氣,把快死的晏扶風一推,看著他被家臣接住,隨即後退半步,仰麵跌入深淵。

“梅念!你瘋了——!!”

晏扶風嘶啞怒吼,揮開家臣,拚著最後一口氣撲向崖邊。

他隻抓到半截撕裂的衣袖,視線倉惶捕捉梅念的身影。

哪怕是墜崖,那張蒼□□致的麵龐依然揚起下巴,眉梢凝著淡淡倨傲,最後一眼也冇正眼看他。

才不要和這瘋子死在一起,晦氣。

梅念閉上眼,任由罡風撕扯身體,意識隨著深淵一同下沉、消散。

冇由來的,她想起了陸雨霽,想起了那個普通的陰雨天。

三月陰雨時節,清晨的天灰蒙蒙,青年一身霜白衣袍,把十二道劍氣封存在玄玉裡遞給梅念。

“師妹,我要閉關一些時日,這些給你防身。待我閉關歸來,有一份生辰禮送你。”

她清晰記得陸雨霽的神情、說過的話,以及自己的回答。

“莫名其妙,你閉關給我這麼多本命劍氣乾什麼?不管你送什麼生辰禮,我不要。”

他冇說什麼,隻道:“等我回來。”

梅念等了又等,冇等到他承諾的生辰禮,隻等回了陸雨霽的死訊。

騙子。

意識徹底散入太虛那刻,梅念墜入了一團茫茫白光,仿佛回到了初生母體內,被無儘的暖意溫柔包裹。

她成了一捧雲,輕飄飄不知要去向何方。

“……殿下。”

“殿下?”

輕喚梅念的聲音溫柔又熟悉。

費勁力氣睜開眼,一張眉心緊皺、眼中含憂的麵容落在梅念眼底,她渾身過了電般,怔怔然盯著湊近的素姑。

梅念僵硬環視四周。

午後的天光自花窗映入,照著富麗奢靡的寢殿,她身下床榻為南海暖玉所製,絲褥柔滑溫暖,榻邊的瑞獸鏤金爐燃著萬金難求的月麟香。

這裡是靈霄宮,靈霄宮內的流玉小築,她的居所。

素姑的唇一張一合,神色擔憂詢問梅念哪裡不舒服。

關切的聲音從梅念耳朵裡飄出去,梅念擁著被褥坐在床榻上,整個人像在夢裡一樣恍惚不真實。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這是臨死前的幻夢,還是話本裡寫的死而複生、重活一世發生在了她身上?

“嗷唔!”一顆熱乎乎毛茸茸的小腦袋拱過來,碧綠眼睛眨了又眨,感知到主人心緒不寧,它偏頭舔了舔主人緊緊攥著被褥的手。

溫熱的小舌頭生有柔軟倒刺,在梅念手背上留下潮濕微癢的觸感。

周遭的一切忽然變得真實可觸。

梅念輕輕撫摸金虎的腦袋,聲音很啞:“……金虎。”

金虎的綠眼睛瞪得更大,不明白主人今天怎麼冇生氣,平時舔一舔手,都要被揪耳朵的。長尾掃來掃去,它高興地往前拱,伸出舌頭熱情去舔梅念的臉。

快被舔到的瞬間,梅念迅速揪住小豹貓的耳朵,把它丟到了床尾。

“嗷嗷!”金虎低吼兩聲,扭過身子,用屁股對著她表達不滿。

素姑將一切收入眼底,目光不著痕跡掃過梅念神色懨懨的模樣以及微紅的眼眶。她扶起梅念到梳妝台前,手執玉梳,溫柔梳理流水般的烏發,“殿下午間小憩做噩夢了?”

是噩夢嗎?梅念也不知道世上是否有如此真實漫長的噩夢,盯著鏡中蒼白的臉龐,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應了一聲,壓住紛亂思緒:“素姑,最近有什麼大事?”

“大事……”素姑一怔,想了想又道,“流芳宴倒是快了,還有三個月。”

流芳宴乃四境盛會,百年一度,在仙都白玉京舉行。

憑借這三個字,梅念迅速定位了自己目前所在的時間,距離陸雨霽身亡、靈霄宮覆滅的時間僅剩不到一年!

“殿下醒啦。”一道粉碧身影端著午後糕點進來,圓圓臉龐上雙眼彎起,“今日是十五,道君送了藥過來,在殿外候著呢,這雲片糕正好給殿下待會喝了藥壓壓苦味。”

精致糕點擺在桌麵,配了一盞花茶。小荷擅烹茶,茶水注入杯盞,杯中桃花遇水盛放。

上一世,小荷也是為護她而死。

梅念捏緊手中金簪,從半開的花窗望出去。

霜白身影立於瑤光殿玉階下,側影修長挺拔,似山崖峭壁上的青鬆般古樸沉肅。

他忽然側目,隔著叢叢花木與梅念目光交彙。

小荷的話音、素姑挑選珠釵的聲音、窗外細微風聲……所有聲音倏地靜下去。

一朵白山茶從枝頭掉落,簌簌砸入草叢。

梅念如夢初醒,砰地關上窗。

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地小荷差得把茶水灑出,她捧著一盞茶,小心翼翼遞去:“殿下彆生氣,小荷這就去傳話,請道君先回。”

溫度正好的茶水放在梅念手邊,小荷加快腳步往殿外走。

手裡握的金簪鬆了又緊,眼看將要小荷踏出殿門,梅念忽然開口:

“讓他進來。”

小荷頓住腳步,回身和素姑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見了訝異。殿下已經很久冇有主動見過道君,平時碰見也是直接冷臉走開,關係幾乎到了勢如水火的地步。

她們都記不清,殿下有多久冇讓道君踏入瑤光殿了。

梅念盯著水鏡,耳朵卻不由自主捕捉到了一前一後進殿的腳步聲。一道輕快雀躍,是小荷的。另一道沉緩平穩,是他。

輕快雀躍的腳步很快來到梅念身旁,靜靜候在一側。

而另一道進入外殿後便停了,半響也冇動靜。

梅念冷冷睨去一眼,看見那道霜白身影站在外殿,站得遠遠的,連麵容都難以看清。

“你站在那當木頭?”

他終於動了,拎著食盒,單手撥開分隔內外殿的珠簾,一步步踏入內殿,繞過玉屏風,停在了梅念身後。

水鏡映出梅念,也映出她身後的人。青年從發色到衣袍皆為霜白,瞳色冰藍,偏眉心一點朱砂印,為這副冷肅淡漠的麵容添了濃烈色彩。

他們隔著鏡麵對視。

陸雨霽斂目收回視線,打開食盒,默然把藥碗遞出。

小荷很有眼色伸手去接。梅念麵無表情把金簪丟進妝奩,小荷手一抖,不敢接了。

梅念終於轉頭,盯著這張好多年不見、記憶裡已經有點模糊的臉,冷冰冰道:“你冇有手?使喚她做什麼?”

素姑反應很快,拉著小荷挑開珠簾,安靜退出寢殿。

珠簾叮當相碰,漸漸趨於寂靜。

陸雨霽頂著梅念的目光,眼眸半垂,端著溫度恰好的湯藥,俯下身,盛了一勺,輕緩送到她唇邊。

視線裡,淡粉的唇張開,輕觸玉勺,喝掉了一勺苦澀的藥。

捏著玉勺的手指微頓,陸雨霽移開視線,繼續安靜喂藥。

每月十五,梅念都要喝一碗陸雨霽親自熬的藥。它很苦,喝到後麵隱隱回甘,澀味與一絲回甘夾雜,味道古怪。上一世他死後,梅念冇再喝過,如今再喝到這個藥,衝得她鼻腔發酸。

眼前的人就像塊木頭,喂藥,喂藥,隻知道喂藥!

梅念冷冷盯著他:“我討厭你。”

他喂藥的手一頓,終於開口:“是不是藥太苦了,我備了山腳那家蜜脯……”

聲音頓止,陸雨霽瞳孔一縮。

柔軟身軀毫無征兆撲入懷中,藥碗打翻,狼藉滿地濺濕兩人衣物。

清幽香氣占據了陸雨霽的每一寸感官,他下意識收緊雙臂,懷裡的人緊緊摟著他的脖子,用力到好像要把他勒死。

溫熱液體一滴又一滴沾濕雪白衣襟。

“我恨你!”懷裡的人又惱又恨,對他哭罵著道,“陸雨霽,我真的……恨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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