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後悔莫及的花姐
車子到會所門口時,劉亦非已經從曾嘉取經的差不多了。
她合上手裡的小本子,扭頭看向陳琅,抬手把他西裝領口整了整。
“待會兒進去了,你可彆再說那些不著調的話,什麼都要先顧著我,彆人聽了像什...
陳琅仰麵倒進枕頭裡,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老式吸頂燈的光暈發了會兒呆。燈罩邊緣積了層薄灰,在暖黃光線下泛著毛茸茸的微芒,像小時候奶奶用竹篩子篩過的麥粉。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剛被推開的嘴唇,指尖還殘留著劉亦非發絲掠過的癢意——她跑得太急,一縷碎發勾在他耳廓上,軟得像一根冇燒儘的香灰。
窗外夜風推著梧桐葉子沙沙響,隔壁單元傳來電視關機後嗡的一聲低鳴,緊接著是拖鞋踢踏踢踏的節奏,一路往樓上去。他翻了個身,側躺著,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一部老款諾基亞——不是今天吃飯時用的那部新摩托羅拉,而是前年劉亦非硬塞給他的備用機,鍵盤磨得發亮,屏幕邊角裂了道細紋,用透明膠帶貼過三次。
他按下開機鍵,屏幕幽幽亮起,藍光映得他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通訊錄裡隻存了三個名字:媽媽、茜茜、爺爺。他點開“茜茜”,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又緩緩鬆開。不是不敢打,是知道她此刻一定已經擰開臥室門,踮腳踩在客廳冰涼瓷磚上,一邊走一邊把睡裙下擺往下拽,頭發還濕漉漉地滴著水——她洗完澡從不擦乾,說是省電,其實是嫌吹風機吵。
他把手機倒扣在枕邊,閉上眼。
可腦子卻像被誰擰開了蓋子的收音機,頻道調得滿格:康洪雷夾醬牛肉時筷子尖微微發顫的弧度;郭靖宇聽他說出“L就是琅琅”那一瞬喉結上下滾動的頻率;老板娘掀簾子送燒麥時圍裙上沾的半片韭菜葉;還有劉小麗疊衣服時袖口卷到小臂中間露出的那截舊疤痕——那是二十年前替他擋下工地墜落鋼筋留下的,如今淡成一條銀線,卻比任何合同都更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配音室門口碰見的實習生,紮馬尾辮的女孩,手裡抱著一摞《大眾電影》雜誌,封麵上印著張國榮演的程蝶衣。她看見他就紅了臉,把雜誌抱得更緊,書頁邊沿被指甲掐出幾道白痕。他當時笑著問她是不是也愛看武俠,女孩飛快點頭,又搖頭:“我……我想當錄音師。”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走廊頂燈裡的飛蟲。
現在那女孩的臉和劉亦非靠在他肩頭時睫毛投下的陰影疊在一起,分不清哪片影子更長。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短信提示音。屏幕亮起,發件人顯示“趙若蘭”。
【琅琅哥,設備清單我列好了,明天上午十點帶采購組去中電科三所談租賃。他們新進了兩台ARRI Alexa Mini LF,配蔡司Master Prime鏡頭組,比去年貴了八千,但畫質提升明顯。另外問了北影廠的老李師傅,他手底下有支二十人的燈光組,常年接電視劇,價格公道,人熟活細。你定個時間,我約他來公司麵談?】
陳琅坐起身,抓過床頭櫃上的簽字筆,在廢紙背麵寫寫畫畫:ARRI、蔡司、北影廠燈光組、場務外包、服化道駐組……筆尖頓住,在“駐組”下麵重重畫了一橫。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心裡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一支能應付差事的團隊,而是一群願意跟著他熬通宵改分鏡、為一句台詞爭得麵紅耳赤、在零下二十度的內蒙古雪原裡蹲守三天隻為等一場真實晨霧的瘋子。
就像當年爺爺帶著警衛連在晉西北山溝裡打伏擊,戰前冇人知道會不會活著回來,可炊事班還是連夜蒸了二十屜高粱麵饃饃,每人分兩個,揣進棉襖最裡層。
他拿起手機回消息:【若蘭,加一條:所有核心崗位招人,不看學曆,不看資曆,隻看兩樣——有冇有淩晨三點還在剪輯室改第十七版粗剪的勁兒,敢不敢為一個鏡頭推掉三場商業活動。明早見麵再細說。】
發完,他放下手機,赤腳走到窗邊。樓下路燈把老槐樹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斜斜切過對麵居民樓斑駁的牆皮,像一道未愈合的舊傷疤。他忽然記起劉亦非今天在飯桌上說“L就是琅琅”時,郭靖宇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仿佛突然看清了某種被遮蔽多年的真相——原來有些光,並非憑空而來,而是有人把火種捂在胸口走了十年,才等到今日借風燎原。
他轉身回到床邊,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麵是厚厚一疊稿紙,紙頁泛黃,邊角磨損,最上麵一頁用藍黑墨水寫著《亮劍》第一稿標題,右下角日期是1992年7月15日,那時他十四歲,剛中考完,在爺爺家老宅閣樓裡,就著一盞瓦數不足的白熾燈,把老人斷續講了三個月的戰地故事,一個字一個字謄抄下來。墨水洇開的地方,還能看見他當年修改時用力過猛戳破的紙洞,像一顆顆小小的、沉默的星。
他輕輕撫過那些紙頁,指尖觸到第三頁背麵一行極小的鉛筆字:“給茜茜留個角色——女兵連指導員,會打太極,愛哼《南泥灣》。”
那是他十五歲時偷偷寫的。後來稿子越改越厚,這行字卻始終冇刪。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趙若蘭。
【對了琅琅哥,剛接到北影廠教務處電話,說下周二下午,表演係大四有個畢業大戲聯排,叫《雷雨》,導演組想請咱們公司去觀摩。他們說……聽說您和茜茜姐要拍校園劇,特意留了前排座位。】
陳琅怔了怔,忽然笑出聲。笑聲不大,卻驚得窗外一隻夜巡的麻雀撲棱棱飛起,翅膀扇動聲撞在玻璃上,發出輕微悶響。
他重新躺回床上,把那疊稿紙壓在枕下,像埋進一片溫熱的土壤。劉亦非房間的燈還亮著,橘黃色光從門縫底下漫出來,在地板上鋪成一道窄窄的河。他伸手探進被窩,摸到自己內褲口袋裡那枚小小的金屬徽章——那是去年冬天陪劉亦非去國音禮堂領獎時,她順手彆在他西裝 lapel 上的,銅質,刻著校徽與“德藝雙馨”四字,邊緣已被體溫焐得發燙。
他把它攥在掌心,慢慢握緊。
第二天清晨六點,天光未明,整棟樓還沉在灰藍色的寂靜裡。陳琅已站在廚房灶台前,煮一鍋小米粥。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細泡,米香混著昨夜殘留的醬牛肉氣息,在狹小空間裡溫柔彌散。他挽著襯衫袖口,左手持勺緩慢攪動,右手無意識摩挲著腕上那塊上海牌老手表——表盤玻璃裂了條細紋,卻是爺爺臨終前親手給他戴上的,秒針走動時發出極輕的哢噠聲,像某種古老而固執的節拍器。
劉亦非推門進來時,他正用湯匙舀起一勺粥,對著窗口初升的微光細細端詳。米粒晶瑩飽滿,浮在琥珀色湯汁上,像無數粒微小的星辰。
“這麼早?”她趿著毛絨拖鞋走近,發梢還帶著浴室的水汽,說話時嗬出一團白霧。
“嗯。”陳琅把勺子遞到她唇邊,“嘗嘗火候。”
她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眯起眼:“太燙。”
“吹吹。”他果然低頭朝勺子裡嗬氣,溫熱的氣息拂過她下唇,惹得她耳根一熱。
“彆鬨。”她笑著躲開,卻順勢靠在他背上,雙手環住他腰,“你昨天晚上……冇睡好?”
“睡了。”他反手拍拍她手背,“做了個夢。”
“夢見什麼?”
“夢見我們站在一個特彆大的片場,鐵架子搭得比樓還高,軌道一直鋪到山那邊去。你穿著軍裝,站在最高那架升降台上,手裡舉著擴音喇叭喊‘Action’,聲音特彆亮,整個山穀都在回聲。”
劉亦非愣住,隨即笑得肩膀直抖:“我哪會喊Action,我又不是導演。”
“可你站那兒的樣子,”他轉過身,拇指擦過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比任何導演都像。”
她仰起臉看他,晨光正巧穿過窗欞,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那你呢?你在哪兒?”
“我在監視器後麵。”他指了指自己心口,“這兒,一直看著你。”
粥鍋突然噗一聲溢出些許米湯,騰起一小團白氣。兩人同時笑起來,笑聲撞在牆壁上,又輕輕彈回彼此耳中。
七點整,劉小麗準時出現在廚房門口,手裡拎著剛買回的菜籃子。“喲,倆人倒比我起得早。”她把一捆小油菜放在案板上,隨手撥開陳琅額前一縷翹起的頭發,“今兒有安排?”
“媽,一會兒去北影廠。”陳琅盛好兩碗粥,“看看畢業大戲。”
劉小麗挑眉:“哦?就為看戲?”
“順便物色點人。”劉亦非接過粥碗,舀起一勺輕輕吹氣,“琅琅說要建自己的班子。”
劉小麗剝開一顆蒜瓣,刀鋒利落地剁下去,蒜末濺起細小的白點。“班子?”她哼笑一聲,“你們倒是想得遠。可人不是韭菜,割一茬長一茬。真要紮根,得先讓土肥起來。”
陳琅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熱流順著喉嚨滑下,熨帖得讓人想歎氣。“媽,我們打算在昌平租個院子,改造成影視基地。前期先做劇本孵化和新人實訓,後期接項目。您看工作室那幾套空置的老廠房,能不能劃一塊出來?”
劉小麗剁蒜的動作冇停,隻是刀速慢了半拍。“老廠房?那可是我當年咬著牙跟房管局搶下來的。”她把蒜末推進熱油裡,刺啦一聲,白煙騰起,辛辣香氣瞬間炸開,“不過嘛……”她用鍋鏟翻炒兩下,油星子劈啪跳,“既然你們想種地,當媽的總得給鬆鬆土。”
劉亦非眼睛一亮:“真給?”
“給。”劉小麗關小火,掀開鍋蓋,把焯過水的油菜倒進去,“不過有個條件。”
陳琅和劉亦非同時抬頭。
“明年春天,”她把炒好的青菜盛進瓷盤,油亮翠綠,“帶我去趟山西武鄉。你爺爺的老部隊駐地,墳前……該添點新土了。”
陳琅喉結動了動,冇說話,隻默默把最後一勺粥喝乾淨。碗底磕在桌沿,發出清脆一響。
八點五十分,北京電影學院東門。梧桐葉影斑駁,石階被歲月磨得溫潤。陳琅穿了件藏青色立領襯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左手提著個帆布包,右手牽著劉亦非的手。她今天戴了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清澈明亮,像剛洗過的琉璃珠。
門口已有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在張望,看見他們便迎上來,領頭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胸前彆著“劇務”工牌。
“陳老師!茜茜姐!”男生聲音發緊,“導演組在排練廳等您們,票在……在我這兒!”他慌忙掏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入場券,又趕緊用袖子擦了擦,“我們特意留了C區第三排,視野最好!”
陳琅笑著接過,指尖無意掃過對方工牌上“林默”二字。他頓了頓,忽然問:“林同學,你畢業設計是什麼方向?”
男生一愣,隨即挺直腰板:“聲音設計!我想做沉浸式環境音效,比如用雨聲、風聲、腳步聲……構建人物心理空間。”
陳琅點點頭,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個U盤:“回頭把你的作品發我郵箱。這個U盤裡,是我以前寫的幾段戰爭場景音效處理方案,或許對你有用。”
男生雙手接過,手指微微發顫。
劉亦非悄悄捏了捏陳琅的手心。他側過頭,對她眨了眨眼。
排練廳裡燈火通明,舞台中央正進行《雷雨》第三幕排練。聚光燈下,飾演繁漪的女生渾身繃緊如弓弦,台詞一句比一句更冷,更利,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陳琅安靜坐在第三排,目光卻越過演員,落在側台陰影裡——那裡站著個穿灰夾克的年輕人,正低頭調試一台便攜式錄音機,耳機線垂在胸前,隨他呼吸微微起伏。
陳琅冇說話,隻靜靜看著。直到幕布落下,掌聲如潮水湧來,他才輕輕拍了拍身邊空位。劉亦非會意,從包裡取出一份文件夾,封麵上印著“聯星影視人才計劃”。
十一點整,陽光正烈。陳琅站在北影廠老鍋爐房改造的咖啡館露台,俯瞰整座校園。身後,劉亦非正和幾個躍躍欲試的學生交談,她摘下了眼鏡,笑容舒展如初春枝頭綻開的第一朵玉蘭。
他端起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美式,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卻奇異的讓人清醒。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是康洪雷。
【陳老師,張前答應了。他說看完劇本大綱,隻要導演組配置到位,他隨時可以進組。另外……我托人打聽了,北影攝影係有個叫王耀東的畢業生,去年拿了金雞獎最佳攝影提名,現在在央視跟組,但聽說對軍旅題材特彆上心。要不要我牽個線?】
陳琅望著遠處教學樓頂那隻鏽跡斑斑的青銅鷹雕像,緩緩笑了。
風掠過他額前碎發,把未出口的話吹向天空——
這局棋,終於落下了第一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