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家生子
京城的冬天今年來得比以往更早一些,頭一場雪就下了兩寸厚,冇過了腳踝,那權勢富貴的人家正揣著手爐,讓家仆掃雪烹茶,何等風雅!可窮苦人家卻冒著風雪,紅腫著指頭拿著鐵鍬鏟雪。
惜娘家就是如此,她爹何大魁生得五大三粗高大威猛,一個人在外麵那窄窄的院子拿著鐵鍬鏟雪,吭哧吭哧的乾活,也不覺得累。
何家不大,正房兩間,旁邊搭了半拉廚房,院子很窄,除了一方天井之外,便隻有一條一人來寬的過道。靠近過道的便是東邊的三間屋子,最小的那間做柴房,另外兩間便是哥哥何鬆和她一人一間。
北風呼嘯而過,吹得窗欞呼呼作響,六歲大的惜娘躺在炕上,聽著外麵鏟雪的聲音沙沙作響,準備起床。
棗紅色立領小襖兒,灰色的襯褲,外麵再罩一件厚實些的棉襖,一條厚實的青色棉裙,戴上虎頭帽,穿上虎頭鞋,她就推門出來了。
剛推開門,就聽何大魁道:“閨女兒,你怎麼這麼早起來了?快去廚房,找你娘用熱水洗臉。”
“哎。”惜娘應了一聲,從何大魁已經鏟乾淨的道上踩著過去。
廚房已經煙熏火燎的,但儘管如此,一位生得十分標致的女子正揮灑著鍋鏟,都讓人有些不真實感。
無他,皆因她娘萬氏實在是生得嬌花一般,笑起來貝齒雪白,即便普通的灰布襖兒都遮不住她的雪膚花貌。
曾經剛穿過來的時候她還覺得很奇怪,因為這對夫妻其實不大相襯,一個生的高胖壯,相貌平平,一個生的跟九天玄女似的。
後來才偶然聽說了,她娘是鎮國公府世子夫人小程氏的陪嫁丫頭,因為美貌,人又小意,所以被世子看上,世子夫人立馬後腳隨意尋了個錯,把她配給了最低等的雜役小廝何大魁。
據說她被趕出來的時候,連體己都不許帶,光著身子出來的,後來還是和她一起陪嫁來的海棠姑娘偷偷把她曆年積攢的一百多兩的簪環首飾衣裳拿了出來,萬氏才和何大魁在鎮國公府的後街花三十兩置辦了這座小院子。
萬氏見女兒過來正笑道:“惜娘,你在灶門口坐一會兒烤烤火,娘把菜盛出來了,就給你打水洗漱。”
“好,娘親。”惜娘笑著,思緒飄了很遠。
她名叫何惜惜,穿越前是某三甲醫院的護士,好容易乾到護士長,正打算帶爸媽出去旅遊,冇想到上了個通宵夜班,早上回家因為心梗,頭一暈,就胎穿到這家了。
巧的是原身也叫何惜,小名惜娘。
何家是鎮國公府的世仆,何大魁的爺爺原本是從湖廣江陵府發大水逃到蘇州的,後來又因為父母雙亡,被族裡趕出來,去了浙江做鹽丁,被募兵到了宣府跟隨老國公打仗,後來索性就投靠了國公府做下人。到了何大魁的爹這一輩,雖然也會些武藝,但天下承平日久,那武藝早就荒廢了,不過是幫著趕車做馬夫。
何大魁的爹一共三個兒子,長子何大器繼承了馬夫的位置,何大器自己混得一般,倒是有個女兒豆娘是大小姐房裡的三等丫頭,大小姐今年冬月嫁給了三皇子,她也跟著陪嫁過去,臨走之前把體己拿了回來,何家大房便在後街置辦了兩進的宅子,還把兒子送進學堂,日子過得相當可以。
當然,大伯家兩口子都在公府上工,月錢也比自家多,除卻大伯家,還有三叔家也是,三叔在大廚房幫忙,三嬸則在府中灑掃,也是雙份月錢。
不比自家,隻靠她爹一份工錢。
自家這般也是因為爹要保護娘了,萬氏生得太過貌美,若是被哪位爺看了去,何大魁怕自己護不住,隻能留她在家,平日洗洗衣裳做做飯。
還好何大魁也算爭氣,他本是三老爺的小廝,三老爺頗為出息,這樣的勳貴嫡子,卻年紀輕輕中舉,隻不過一朝英年早逝,何大魁等人冇了依持,打散到四處。他從雜役做起,再到角門小廝,如今換到側門值守。
月錢平均每個月四錢左右,還有三五錢的跑腿、搬送東西的額外收入,一個月差不多七八錢銀子。
桌上今日吃的是麥餅,配著臊子炒白菜,還有燉的豬血粉條,兩碟醬菜。
惜娘吸溜著粉條,聽何大魁說起他們那兒的一個同伴調到正門去了,十分羨慕:“他的門包都拿到手軟呢,說起來,還不是走了劉管事的路子。”
“爹爹,我覺得調去正門的小廝都要粗通文墨,是不是?”惜娘問道。
何大魁一愣,又道:“是啊,可惜你爹我雖然識得幾個字,但認識得太少了,若是會寫門帖,也不至於混到現在這般。”
惜娘對自己穿越過來的世界一無所知,但她知曉識字寫字的好處,至少前期投入,絕對是必要的,故而她道:“爹爹,能不能讓哥哥和我一起讀書去?女兒識字會寫字了,到時候教會爹爹,爹爹學會後,調入正門指日可待。”
上輩子在現代,她爸媽守著幾畝田,家計艱難,多虧她在村小讀書不錯,後來考到鎮上,縣裡,最後考上高護本科,在三甲醫院做護士雖然辛苦,但是工資不錯,還能在市裡買房,也算是鯉魚躍龍門了。
像她在農村的許多同學,不是小學剛畢業就輟學去外麵跟人家做衣裳,就是讀到初中開始學壞了,進了職高,像她這種算不得十分聰明,但能夠心無旁騖堅持下來的,都少之又少。
此時,見爹娘都跟聽天書似的,惜娘也是打定了主意一般,一鼓作氣道:“哥哥明年八歲,再過幾年府裡要人,哥哥若懂些眉眼高低,也不至於隻做個雜役,還有女兒這裡,能寫會算,將來指不定還能做個管事娘子呢。”
她們是家生子,橫豎都是要進府當差的,既然如此,為何不當個好差事呢?
何大魁彆看長的五大三粗,但是為人粗中有細,他略思忖片刻,竟然同意了:“我女兒自小說話就早,跟你娘學斟茶女紅都比人家強,你的話在理,既然如此,我就送你們讀書去。”
“當家的,讀書要許多錢吧?”萬氏這些年生了一雙兒女,吃喝拉撒都把體己花的差不多了。
何大魁笑道:“正好今日我不當班,就去問問,反正咱們又不是要作詩,不過是認得幾個字罷了。”
當即,何大魁吃完飯就去問了,隻不過回來時,有些難以啟齒。
萬氏見他臉色不好,不由道:“怎麼了?難不成真的很貴?”
“我打聽到有一家學館一年八兩,但進去看了看,那裡學風不好,還有另一家離咱們這裡兩條街的杜秀才那裡,口碑倒是不錯,但一年也要十兩,兩個孩子就要二十兩啊。”何大魁哪裡有這麼多閒錢。
承蒙當年在三老爺身邊跑腿做小廝,他也攢下一筆錢,但後來兒女出生,常常小病小痛,手裡現下也不過三十兩銀子,要把家底都拿去讀書,他不願意。
那麼,就隻能送一個人去讀書。
萬氏搖頭,從一口舊的棗木箱子裡拿出一套雲錦的衣裳來,雖然有些半舊不新,但也是當年她得的賞賜,故而道:“你把這套衣裳去當了,好歹能夠當七八兩銀子,這身上的老繡片,如今可是花錢都未必能買到的。咱們先讓孩子們讀一年試試,若是讀了一年,都冇有長進,就不必費錢,可若是他們都有長進,也是咱們的造化了。”
“你的好衣裳也冇幾件了,咱們不還有三十兩嗎?拿那個錢吧。”何大魁不肯。
還是萬氏勸他:“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囉嗦了,不當死物,留著做什麼。”
她本是小程氏身邊最出挑的侍女,無論是相貌、女紅還是辦事都是一流的,可她知曉小程氏的脾性,極度愛吃醋,故而,從未有過癡心妄想,對世子能避則避,不曾想世子本風流博浪,常拉扯她,倒是點了小程氏的眼,小程氏就直接拉她配人。
嫁給何大魁的時候,雖然人家都說他隻是個粗鄙的雜役,自己從雲端落入泥地,故而剛被拉出來配人,她恨不得上吊才好。
但冇想到何大魁並非傻大個,反而很內秀,聽聞他原本想進親衛隊,還成日射箭,準頭極準,頗有武藝,平日從不吃酒,非常顧家。
府裡但凡分了些什麼吃食,或者他看門的時候人家送個什麼,他都舍不得自己吃,都會帶回來給她們娘幾個。
她就很滿足了。
何大魁此時聽了萬氏的話,不由道:“我倒是有個法子,這一年的束脩是十兩,那半年就是五兩,咱們先送兩個孩子去讀半年,如此一來隻用花十兩,你的衣裳就好好放著。”
“你能說動嗎?”萬氏不常出門,平日買菜就在附近的街市買些,並不知道這些。
何大魁道:“這有什麼說不動的,你就交給我吧。”
何家一日隻吃兩頓,早上吃了一頓後,惜娘就在房裡做針線,她五歲就開始學打蝴蝶結子,六歲學著劈線拿針。
到了晚上吃飯,家裡吃的雜糧麵條,配著一碟蒜苗炒的臘肉,一碟自家發的豆芽菜。
萬氏便把這個好消息和兄妹倆說了,惜娘冇有想到爹娘如此用心,她仰著頭道:“你們就放心吧,我肯定會好好學的。”
她想的當然不僅僅是進府得到一個好的位置,更想要脫籍,到時候全家有一份小資產,後代不再為奴為婢,小富即安就很好。
可讓家裡人聽自己的,不是靠嘴巴說說,那是要用自己的實力,當然,現在談論脫籍還為時過早,得先學了字,讓她爹儘管升職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