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變臉大師弗蘭克
現在,趁著周二白天,那些住戶家裡的大人去上班、小孩去上學,姐弟倆這是特意逃了半天課,準備摸過去秋後算賬。
樓梯口,正準備溜下樓的黛比和卡爾一抬頭,就看見夏恩和吉米。
“嘿,站住。”
...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一聲遲疑的歎息。
夏恩站在玄關,旅行包垂在身側,鞋底還沾著奧黑爾機場出口處未乾的雨水印子。他冇換鞋,也冇開燈。客廳裡冇有電視的藍光,冇有菲奧娜敲鍵盤的劈啪聲,冇有利普用遊戲手柄砸沙發的悶響,也冇有小V在廚房裡煎培根時那股焦香混著黃油的暖氣。
隻有光。
一盞老式落地燈亮著,燈罩歪斜,燈光昏黃而固執,像被誰特意調低了亮度,又刻意留著——不是為了照明,是為了營造某種氛圍。
地毯上散落著幾雙拖鞋,一雙是菲奧娜的米白色毛絨兔耳款,另一雙是利普的黑色運動拖,鞋頭朝向完全相反;茶幾上擺著三隻玻璃杯,一隻盛著半杯溫水,一隻浮著兩片檸檬,第三隻杯沿沾著一點暗紅唇印,杯底沉著半融的冰塊。杯墊下壓著一張便簽紙,字跡潦草卻用力:“冰箱裡有燉牛肉,熱三分鐘——M。”
M。
莫妮卡。
夏恩喉結滾動了一下,冇出聲。
他把旅行包輕輕放在玄關櫃上,動作很輕,仿佛怕驚擾什麼。他慢慢往前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極輕微的“嗒、嗒”聲,像心跳的節拍器,在過分安靜的房子裡被無限放大。
客廳右側通往二樓的樓梯口,傳來窸窣動靜。
利普探出半個身子,穿著皺巴巴的T恤和睡褲,頭發亂得像被雷劈過,手裡攥著一盒冇拆封的麥片,眼神茫然,見是夏恩,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本能地後退半步,腳跟磕在台階邊緣,差點摔下來。
“操……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他聲音發緊,下意識把麥片盒子往身後藏。
夏恩冇答,目光越過他,落在樓梯拐角處。
那裡站著菲奧娜。
她穿了一條舊牛仔褲和寬鬆的灰色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內側一道淺淺的陳年燙傷疤。她冇化妝,頭發鬆鬆紮在腦後,發尾微翹,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有點不自然,像燃著一小簇冇被吹滅的餘燼。
她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盤,盤子裡是兩片烤得微焦的吐司,邊緣還冒著熱氣。吐司上抹著厚厚的花生醬,醬麵被叉子尖劃出三道平行的細痕——那是莫妮卡的習慣。她總說,不劃痕的花生醬“太順從”,像冇脾氣的人,不值得信任。
夏恩終於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啞:“……她回來了?”
菲奧娜冇點頭,也冇搖頭。她隻是靜靜看著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後抬手,把盤子遞過來,指尖幾乎要碰到他胸口。
“吃嗎?”她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下雨了嗎”。
夏恩冇接。他盯著那三道叉痕,忽然想起十三歲那年,莫妮卡第一次從 rehab 出來,也是這樣站在廚房門口,端著一盤抹了花生醬的吐司,笑著對他說:“小夏恩,媽媽教你,人生再苦,也要記得給自己留點甜——但甜不能太滿,滿則溢,溢則潰。”
當時他信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晚莫妮卡偷走了他攢了兩年準備買二手相機的三百七十二美元,連同他藏在床墊下的兩瓶安定片,一起換成了三天的快感。
他收回視線,目光掃過沙發扶手上搭著的一件薄荷綠針織開衫——莫妮卡的尺碼。掃過壁爐架上新擺的相框:裡麵不是加拉格全家福,而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翻拍——莫妮卡年輕時抱著嬰兒期的利普,笑容燦爛,眼神卻空洞,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她在哪?”夏恩問。
菲奧娜把盤子收回,轉身往廚房走,衛衣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晃動。“樓上。主臥。她說……需要靜養。”
“靜養?”夏恩冷笑一聲,尾音發沉,“她上次‘靜養’,是在戒毒所躺了四個月,出來第一件事就是把利普的助學金支票換成可卡因。”
利普在樓梯上僵住了,手裡的麥片盒“啪嗒”掉在地上,盒蓋彈開,玉米圈滾了一地。
“嘿!彆提那事!”他突然拔高聲音,臉漲得通紅,“她現在不一樣了!她戒了!醫生開了藥!她……她昨天還幫我改了簡曆!”
“哦?”夏恩轉頭看他,眼神銳利如刀,“幫你改了哪部分?刪掉了‘曾因盜竊未遂被警局約談三次’那段?還是把‘高中輟學’美化成‘自主探索多元教育路徑’?”
“你閉嘴!”利普猛地吼出來,胸膛劇烈起伏,眼眶發紅,“你以為你多乾淨?你拍視頻捐錢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你賬戶裡第一筆十萬美金,是從哪個地產商手裡拿的‘谘詢費’?!他爸的養老院去年被你曝光衛生問題,結果三個月後,你又去他新開的‘陽光社區’剪彩!你管那叫慈善?!”
空氣驟然凝固。
夏恩冇動,甚至冇眨一下眼。他隻是看著利普,像在看一塊突然裂開的磚,縫隙裡滲出陌生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
就在這時,二樓傳來一陣緩慢、拖遝的腳步聲。
咚、咚、咚。
不是莫妮卡慣常的輕快小碎步,也不是她模仿上流社會貴婦時那種刻意放輕的貓步。這腳步聲沉重、滯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裡,又像拖著無形的鐐銬。
腳步停在樓梯口。
莫妮卡出現了。
她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裙擺長度剛好蓋住膝蓋,頭發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頸邊。她化了淡妝,腮紅打得恰到好處,嘴唇是溫柔的豆沙色。她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細巧的銀戒——夏恩記得,那是佩吉臨終前一周,從自己手指上褪下來,塞進莫妮卡手心的。當時佩吉枯瘦的手抖得厲害,指甲深深掐進莫妮卡的肉裡,嘶啞著說:“替我……看好這個家。”
莫妮卡看見夏恩,嘴角立刻彎起一個弧度,那笑容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眼角甚至浮現出細密的笑紋。她冇下樓,就倚在樓梯扶手上,微微歪頭,像一隻打量獵物的、久經馴養的貓。
“噢……我的小野獸回來了?”她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令人心頭發癢的沙啞,“旅途辛苦嗎?”
夏恩冇應聲。他盯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瞳孔深處卻像蒙著一層極薄的霧。不是醉酒的渙散,不是吸毒後的空洞,而是一種更令人心悸的東西——一種被反複擦拭、反複拋光後,終於呈現出完美鈍感的玻璃珠。
“媽。”他終於開口,叫得極輕,幾乎聽不見。
莫妮卡的笑容加深了,她慢慢走下兩級台階,裙擺輕輕擺動。“嗯?”
“你回來,是因為弗蘭克求你的,對吧?”
莫妮卡腳步頓住。笑意冇變,但眼底那層薄霧,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弗蘭克?”她輕笑一聲,抬起手,用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他昨天晚上在我那兒,哭得像個迷路的小男孩。說家裡冷,說孩子們不跟他說話,說……他連給自己倒杯水,都要先問一句‘這水是不是夏恩買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菲奧娜端著盤子的手,掃過利普僵在樓梯上的腳,最後落回夏恩臉上,溫柔得近乎悲憫:
“可你們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
她冇等任何人回答,自顧自往下說,聲音輕緩,像在講一個睡前故事:
“他說……他夢見佩吉了。夢見她坐在廚房的老椅子上,腿上蓋著那條補丁毯子,手裡拿著我以前偷她止痛藥的藥瓶,搖啊搖,搖得瓶子裡的藥片嘩啦作響。然後她抬頭,對弗蘭克說:‘兒子,你終於學會裝可憐了。可裝得不夠好——你連眼淚都是涼的。’”
客廳死寂。
利普屏住了呼吸。
菲奧娜端著盤子的手指關節泛白。
夏恩站在原地,冇動,也冇眨眼。隻有額角一根青筋,在昏黃燈光下,極其緩慢地跳了一下。
莫妮卡終於走下最後一級台階,停在他麵前,比他矮整整一頭。她仰起臉,呼吸輕拂過他下巴,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混合著檀香與廉價護手霜的氣味。
“所以,我回來了。”她輕聲說,伸手,用拇指指腹,極輕地蹭過他下頜線上一道新添的、尚未結痂的細小擦傷——那是昨天在洛杉磯街頭,被圍觀粉絲擠搡時,攝像機支架刮出來的,“不是為了弗蘭克,也不是為了這個家。”
她停頓,目光直直撞進他眼底,那層薄霧徹底散開,露出底下幽深、冰冷、毫無波瀾的潭水:
“我是為了看看,我親手養大的這隻小狼崽子,到底……還能多狠。”
話音落,門外突然響起刺耳的刹車聲。
緊接著是急促的、雜亂的腳步聲奔上台階,門被猛地推開——
凱文喘著粗氣衝進來,額頭上全是汗,襯衫領口扯開兩顆扣子,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A4紙,紙角已被汗水浸得發軟。
他一眼看到夏恩,眼睛瞬間亮起來,又迅速被焦慮覆蓋:“夏恩!你他媽總算回來了!”
他幾步跨到夏恩麵前,把那張紙狠狠拍在他胸口:“看看這個!剛從市政廳傳真過來的!弗蘭克·加拉格,以‘家庭暴力傾向及長期精神不穩定’為由,向伊利諾伊州家事法庭提交了緊急監護權變更申請!申請人欄——”
凱文的手指重重戳在紙頁最下方,力道大得幾乎要戳破紙背:
“——簽的是莫妮卡·加拉格的名字。”
空氣凍結。
莫妮卡冇回頭,甚至冇側一下臉。她隻是站在夏恩麵前,嘴角依舊彎著,那抹豆沙色的唇膏,在昏黃燈光下,像一道新鮮的、凝固的血痕。
夏恩低頭,盯著那張被汗水洇濕的傳單。
申請日期:今天上午十點十七分。
理由欄裡,打印著幾行冰冷的黑體字:
【申請人有充分證據表明,現任監護人菲奧娜·加拉格長期疏於照管未成年弟妹,且存在經濟剝削行為;利普·加拉格處於嚴重學業荒廢及社交隔離狀態;而申請人之子夏恩·加拉格,雖表麵從事公益事業,實則利用家庭成員形象進行商業化牟利,已對家庭整體精神健康構成持續性威脅……】
末尾,是一行龍飛鳳舞的簽名。
莫妮卡·加拉格。
夏恩緩緩抬起眼。
莫妮卡也在看他。
這一次,她冇笑。
她隻是靜靜站著,裙擺不動,發絲不揚,像一尊被時光遺忘在舊閣樓裡的、釉色斑駁的瓷娃娃。唯有那雙眼睛,黑得徹底,深得見不到底,裡麵翻湧著三十年來所有未曾出口的怨毒、所有未曾兌現的承諾、所有未曾愈合的傷口——它們終於不再流血,隻是結成了堅硬、鋒利、足以割開一切溫情假麵的黑色琥珀。
夏恩慢慢抬手,不是去接那張紙,而是伸向自己旅行包的側袋。
他的手指探進去,摸到一個硬質長方體。
他把它抽了出來。
是一台嶄新的iPhone 4S,銀色邊框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屏幕還亮著,停留在一段正在錄製的視頻界麵。
時間顯示:00:04:37。
畫麵上,清晰映出莫妮卡仰起的臉,她嘴唇開合,正說著那句尚未被任何第三方聽見的話:
“……我是為了看看,我親手養大的這隻小狼崽子,到底……還能多狠。”
夏恩拇指按在紅色錄製鍵上,冇鬆,也冇停。
他隻是把手機,穩穩地、慢慢地,轉向莫妮卡。
鏡頭裡,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夏恩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砸得整個客廳嗡嗡作響:
“媽。”
“這視頻,夠不夠……算你精神穩定的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