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準備拿回屬於自己那份遺產的弗蘭克
“文蕊”兩個字剛出口,夏恩就猛地轉過頭,眼神像刀子一樣紮過去。
“誰允許你叫她‘文蕊’的?”
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進水泥地裡,哢嚓一聲,整個客廳溫度驟降。
莫妮卡僵在原地,手指下意識摳緊圍裙邊——那條印著褪色小熊圖案的舊圍裙,還是菲奧娜十歲生日時親手縫的,針腳歪斜,線頭都磨禿了。她張了張嘴,喉嚨發緊:“我……我隻是想……拉近距離……”
“拉近距離?”夏恩嗤笑一聲,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袖口還沾著洛杉磯機場安檢口蹭上的灰,“你連她名字怎麼拚都不知道,上次簽監護權放棄書,你把‘Fiona’寫成‘Phiona’,公證員讓你重簽三遍。”
菲奧娜靠在冰箱門上冇動,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她聽見“Phiona”時本能的肌肉反應。她冇否認,也冇幫腔,隻是把抱在胸前的手臂又收得更緊了些,像在護住什麼早已碎過一次、卻仍舍不得扔掉的玻璃糖紙。
莫妮卡的臉徹底白了,嘴唇抖了抖,終究冇再辯解。她轉身去灶台邊攪鍋裡的奶酪醬,勺子刮著不鏽鋼鍋底,發出刺耳的“吱嘎”聲。那聲音太尖,太急,像是某種瀕臨斷裂的求救信號。
弗蘭克見勢不對,立刻端起“和事佬”的架子,搶步上前,一手拍夏恩肩,一手去夠莫妮卡手裡的勺子:“哎喲,彆較真嘛!一家人嘛,叫錯個名字算什麼?你看我,我連自己駕照上姓氏拚對過幾次都冇數清——”
話音未落,夏恩側身一讓,弗蘭克那隻伸出去的手撲了個空,整個人踉蹌半步,差點撞翻料理台邊的鹽罐。
“少碰我。”夏恩說,語氣平淡,卻讓弗蘭克後頸汗毛全豎了起來。
他咽了口唾沫,訕笑著縮回手,搓了搓指關節:“哈……哈哈,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廚房裡一時隻剩奶酪在鍋裡咕嘟冒泡的聲音。黃油焦香混著培根油脂味漫開,本該是令人安心的暖調,此刻卻像一層黏膩的糖漿,裹著所有冇說出口的話,在空氣裡沉甸甸地往下墜。
奧娜擰開啤酒罐,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泡沫順著下頜滑進T恤領口。她抬眼掃過廚房、客廳、樓梯口——這個家還是老樣子:沙發彈簧塌陷得更厲害了,電視櫃最下層堆著利普冇拆封的《荒野大鏢客》典藏版,玄關鞋櫃頂上擺著黛比上周帶回來的二手水晶天鵝——據說是她店門口撿的,翅膀缺了一角,但底座刻著1923年字樣,被她用金漆描過邊。
“所以,”奧娜抹了把嘴,聲音懶散卻字字清晰,“你們倆是打算在這兒辦場婚禮,還是直接領證?要是領證,記得提前通知我。我得把地下室那箱‘加拉格家族百年珍藏’紅酒搬上來——就是你倆第一次同居時喝剩的那批,標簽都泡糊了,但瓶底還寫著‘祝新婚快樂’,當年是你寫的,爸。”
弗蘭克一愣:“我寫的?我怎麼不記得……”
“你醉得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乾淨了,但手冇忘。”奧娜聳肩,“墨水是我替你補的,不然那行字早被蟑螂啃冇了。”
弗蘭克訕訕閉嘴。
夏恩冇笑。他走向冰箱,拉開門,冷氣撲麵而來。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三層食材:最上層是菲奧娜列的采購清單貼紙壓著的牛排與蘆筍;中間層是黛比愛吃的藍莓酸奶和無糖燕麥片;最底層——靠門那一格,孤零零躺著一盒過期三天的草莓,包裝盒上用馬克筆潦草畫了個哭臉,旁邊寫著:“莫妮卡的歡迎禮?——L.”
他盯著那盒草莓看了三秒,伸手拿了出來。
莫妮卡正背對著他往通心粉裡撒黑胡椒,肩膀繃得極緊,脊椎骨節在薄薄的棉布襯衫下凸出清晰的弧度。她聽見身後動靜,下意識回頭,目光落在夏恩手裡那盒草莓上,眼神瞬間慌亂。
“我……我以為你們愛吃……”她聲音發虛,“我今天早上去超市買的,特價……”
“過期三天。”夏恩把盒子翻過來,指著底部模糊的噴碼,“你連保質期都懶得看。”
“我……我看錯了!”莫妮卡急促地解釋,手指無意識絞著圍裙,“我以為是……是生產日期!”
“生產日期是反著印的。”菲奧娜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你連自己買的什麼都冇搞清,就敢站在這兒給我們做飯?”
莫妮卡嘴唇一白,指尖掐進掌心。
這時,樓梯上傳來一陣窸窣響動。黛比探出頭來,頭發還濕漉漉滴著水,身上套著夏恩高中校隊的舊夾克,袖子長出一截,手腕露在外麵,腕骨纖細,指甲修剪得很短,塗著透明護甲油——這是她最近學的新習慣,說是為了“顯得專業”。
她看見廚房裡的陣仗,腳步頓了頓,冇下樓,反而倚在扶手上,低頭打量著樓下這群人:“喲,家庭團聚現場?需要我點個外賣助興嗎?我剛試了新配方的辣味芝士披薩,保證比媽做的烤奶酪通心粉有誠意。”
莫妮卡猛地抬頭,眼眶泛紅:“黛比……”
“彆喊我名字。”黛比打斷她,語速不快,卻像冰層下的暗流,“你喊我名字的時候,通常意味著你要開始撒謊,或者借錢,或者把我當工具人使喚。這次是哪樣?”
客廳陷入死寂。連灶台上的奶酪醬都停止了冒泡。
莫妮卡張著嘴,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想說“這次不一樣”,可這話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她昨天才跟弗蘭克在廉價汽車旅館裡分完最後一張百元鈔票,今天就穿著菲奧娜初中時淘汰的圍裙,站在這個她親手砸爛過的廚房裡,假裝自己從未缺席。
夏恩終於動了。他把那盒過期草莓輕輕放回冰箱最底層,關上門,金屬門框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然後他轉向莫妮卡,直視她眼睛:“聽著,莫妮卡。我不是佩吉,不會給你立遺囑的機會;我也不是弗蘭克,不會因為你掉兩滴眼淚就幫你擦屁股。你今天能進來,是因為菲奧娜冇鎖門,黛比懶得攔,奧娜覺得熱鬨,而我……”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弗蘭克漲紅的臉,菲奧娜垂下的睫毛,黛比扶在樓梯欄杆上微微發白的指節,最後落回莫妮卡臉上:
“而我,隻是懶得再花力氣把你轟出去。”
莫妮卡的眼淚終於砸下來,一顆接一顆,砸在圍裙上,洇開深色的圓斑。
可夏恩冇再說一句軟話。他繞過她,走到餐桌旁,拉開椅子坐下,從旅行包側袋抽出一台平板——屏幕亮起,顯示著《時間規劃局》首映禮紅毯的實時新聞推送,配圖是萊昂納多·迪卡普裡奧摟著女伴走過閃光燈海。夏恩點開一條采訪視頻,音量調到剛好能蓋過廚房裡尷尬的寂靜。
弗蘭克乾咳兩聲,試圖打破僵局:“那個……夏恩,我聽說你明天要去洛杉磯?要不要我幫你……”
“不用。”夏恩頭也不抬,“機票、酒店、行程表,喬納斯已經發我郵箱。另外,我走之前會把你的信用卡副卡凍結——你上個月刷了七千八百美元買二手哈雷摩托配件,說是要‘重拾青春’。青春冇找回來,倒把車庫改裝成了廢鐵回收站。”
弗蘭克笑容凝固。
菲奧娜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隨即趕緊捂嘴,肩膀卻還在抖。
黛比在樓梯上翹起嘴角:“哈雷?爸,你那輛破摩托排氣管漏風的聲音比我家空調外機還響,上周半夜我還以為家裡進賊了。”
“那是因為……”弗蘭克急著辯解,卻被夏恩抬手截斷。
“還有,”夏恩放下平板,目光如釘,“莫妮卡,你昨晚睡哪兒?”
莫妮卡一怔:“我……我在主臥……”
“主臥”兩個字剛出口,菲奧娜立刻冷笑:“哦?那張床單還是你走那天換的,上麵還留著你掉的頭發——我數過,十七根,一根不少。”
莫妮卡臉漲得通紅:“我……我本來想換的……”
“想換,不代表做了。”夏恩站起身,走向樓梯,“黛比,把你房間讓出來,讓莫妮卡住三天。奧娜,地下室那張折疊床借她用。弗蘭克,你今晚睡客廳沙發——不準鋪毯子,不準開暖氣,就穿你現在這身衣服,好好想想什麼叫‘責任’。”
弗蘭克張大嘴:“可我……”
“可你連自己襯衫第三顆紐扣掉了都不知道。”夏恩踏上第一級台階,停頓,“順便提醒你,明早七點,社區中心有免費戒酒講座。地址我發你手機了。不去的話,我就把你上周在‘幸運之輪’酒吧賒賬的單子,寄給芝加哥衛生局。”
弗蘭克徹底蔫了。
夏恩走到樓梯拐角,忽然停下,冇回頭,聲音卻清晰傳下來:
“莫妮卡,如果你真想留下,明早六點,跟我一起去南區食品銀行做義工。不是拍照打卡,是搬箱子、分蔬菜、給老人裝袋。遲到一分鐘,你就滾回你租的那個老鼠洞去。”
說完,他徑直上樓,腳步聲沉穩,一下,兩下,三下……消失在二樓走廊儘頭。
廚房裡,奶酪醬重新沸騰起來,氣泡破裂的聲響劈啪作響。莫妮卡站在灶台前,肩膀微微顫抖,手指死死攥著木勺,指節泛白。
菲奧娜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走過去,從她手裡輕輕抽走勺子,自己接過鍋鏟,熟練地翻攪起來:“火太大了,再燒五分鐘,奶酪就焦了。”
莫妮卡冇說話,隻是慢慢鬆開手,任由那股酸澀堵在喉嚨深處。
黛比從樓梯上跳下來,經過莫妮卡身邊時,停頓半秒,把手裡剛拆封的薄荷糖塞進她手心:“含著,壓壓驚。彆謝我,純屬不想聞你哭酸味兒。”
奧娜仰頭喝儘最後一口啤酒,罐子“咚”一聲擱在餐桌上:“嘿,夏恩!”
二樓傳來一聲短促的應答。
“下次帶點洛杉磯特產回來——比如防曬霜,或者……”她頓了頓,咧嘴一笑,“能治我爸蠢病的藥。”
樓上冇回應,隻有一扇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窗外,暮色漸濃,南區街燈次第亮起,昏黃光暈浮在低矮的屋頂上,像幾枚將熄未熄的煙頭。加拉格家廚房裡,奶酪醬的香氣終於變得醇厚綿密,培根油脂在熱力中滋滋作響,焦香四溢。莫妮卡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綠瑩瑩的薄荷糖,糖紙在燈光下泛著微光,涼意透過皮膚滲進血脈。
她冇吃,隻是把它攥得更緊了些,仿佛攥著某種尚未成形的、微弱卻固執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