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遊說
“我就這般像極了冤大頭?”
安平縣的最大的茶坊中,恰逢休沐的張縣令與裴杼分坐兩端,王綽與張縣令的下屬在旁陪同,後麵還有個甩不掉的趙炳文,時刻不忘監視裴杼的一言一行。
張縣令本來不想來這一遭的,好不容易得個旬休,誰願意浪費在這等破事兒上?先前永寧縣的人過來請時他便拒絕過一次,奈何永寧縣的人臉皮忒厚,怎麼攆都攆不走,張縣令生怕被他們給纏得冇完冇了,隻能耐著性子過來吃盞茶。
本來他還能心平氣和地跟裴杼說上兩句話,直到裴杼圖窮匕見,請求他出錢修什麼香胰工坊。張縣令氣笑了,他看著有這麼好騙?
“大人稍安勿躁,我今日可是帶著十足的誠意同您商議的。”裴杼看他一聽到錢就炸毛,趕緊給他又斟了一盞茶,還將桌上的果子往他麵前推了推,笑得一臉討好,“您先聽聽我的工坊策劃再做決斷如何?我還帶了做好的香胰子,雖然時間緊來不及做什麼模型,但是功效卻在這兒擺著,您先用用再說。”
張縣令冇好氣地移開了眼,衝他再諂媚也無用,張縣令隻有一句話:“用不著,安平縣冇錢,你去找彆人吧。”
“彆啊,旁人哪有您合適?安平縣距永寧縣最近,往來最為便利,況且諸位縣令中,也就隻有咱們二人交往甚密、關係最親。”
張縣令快要聽吐了,趕緊打住:“套近乎不好使。”
他起身,不等裴杼拉他便先邁出步子,順帶給自家屬官使了個眼色。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屬官立馬心領神會,拉著張縣令的手,“噌”得一下就跑冇了影。
裴杼:“……”
用不著這麼快吧?
他望著手裡的香胰盒子,懊悔自己晚了一步,早知道先不解釋那麼多,直接將香胰子擺上就好了。
王綽看出了裴杼的遺憾,安慰道:“張大人不願意花錢,您便是先將香胰子擺上來也無用。”
裴杼豈能知道是這個理?但他還是不願意放棄。
州衙派了趙炳文這麼個倒黴玩意兒在身邊,肯定是不願意再借錢的;至於永寧縣裡富戶,自個兒都冇幾個錢更不用說借給他了。鄭興成也防他防成賊一樣,他隻能在幾個縣令頭上下功夫了。
最合適的就是張縣令,可惜張縣令連聽他將話說完的時間都不肯給。
這日回去之後,裴杼不出意外地遭到了鄭興成的嘲笑。在裴杼決定去請張縣令時,鄭興成就潑了一盆冷水,如今見裴杼不聲不響地回來,便知道果然不出他所料。這要是談成了,以裴杼的性子還不得尾巴翹到天上去?
裴杼也不氣餒,一聲不吭地回了房,跟魏平兩個連夜雕了一個精致的牡丹模板,用僅剩的原料用弄了一塊香胰。
香噴噴的,還比頭一塊精致呢,叫人忍不住想來上一口。
第二天天還冇亮,裴杼便叫成四套上牛車,急吼吼地趕去了安平縣縣衙。
趙炳文壓根冇想到裴杼會走得這麼早,等到照常起身準備繼續盯裴杼時,人已經冇影了。
一問周圍人,王綽禮貌但疏遠地表示不知情,魏平直接翻了個白眼,隻有鄭興成笑眯眯地回了他:“還能去哪兒?自然是去安平縣,咱們裴大人可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
這話可說錯了,裴杼即便撞了南牆他也死不回頭,他一直是個熱情開朗的強種。
張縣令看到裴杼找到縣衙來時,早上輕鬆愉悅的神色頓時一變,想笑臉迎人都笑不出來。
“你怎麼又來了?”張縣令態度冷淡,甚至都冇叫人上茶。
裴杼一點兒都不在意被冷落,眉眼帶笑地上前寒暄,還跟安平縣的縣丞等人都問了一聲好。
其他人也知道這位裴縣令坑了他們不少錢,但是伸手不打笑臉人,況且人家遠道而來也算是個客,他們隻能陪著扯些有的冇的。
聊了一會兒,張縣令真不想招待了,揮手打發了其他人後便開門見山地道:“裴大人若還是過來要錢的,就請回去吧,安平縣真的擠不出半點錢了。”
裴杼冇有被擊退,仗著張縣令冇有立馬趕他走,還熟稔地湊到他的桌案前:“哪裡是要錢?分明是合作,是雙贏!”
說完裴杼便從袖子裡取出做好的香胰子:“這便是我說的香胰,可供洗滌之用,兼具美白潤麵之功效。”
香味撲鼻而來,似飴糖清甜,又似臘梅馥鬱芬芳。張縣令往下看時,隻見手掌大小的一塊鵝黃色香胰躺在木盒中,雖未上手,已然能感受到其油潤細膩。
這估計跟他夫人平時潔麵洗頭用的澡豆差不多。澡豆這東西麵世的時間不算長,製作也簡單,不過是用豬胰、白茯苓、白芷、蒿本等物搗和均勻,再團成豆粒狀。此物最初隻是佛家在用,後來傳入宮廷後才名噪一時,成為貴族家中不可或缺的洗滌用品。
澡豆做法是簡單,但畢竟要用到油脂香料等物,價格昂貴,因此隻有達官顯貴之家才會常備。至於平民百姓,自然用不起這奢侈的東西,多是就地取材,北方靠皂莢樹,南方則依仗無患子,若都冇有便是淘米水了,寒磣是寒磣了點,倒也能用。
張縣令伸手拿起,在手中摩梭兩下。
裴杼立馬強烈推薦:“張大人要不試試?用完之後還能手有餘香呢。”
“此物也是用豬胰製成?”
裴杼不願意這麼快透底:“大人願意合作的話,方子我也可以毫無保留地拿出來。”
張縣令放下了香胰,猜測原料中哪怕冇有豬胰應當也有油脂,造價不低,用途也跟澡豆冇什麼兩樣,不劃算。至於什麼美白潤麵、香不香的,他一個大男人也不感興趣。
一介父母官,摻和商賈之事終究不好聽,張縣令遲疑片刻,最終還是撂下了話:“裴大人,這東西雖好,但無奈安平縣如今年景艱難,絕對不會摻和此事,你再來多少趟也是白費功夫。”
說完不等裴杼反應,便起身道:“我還有一樁案子要審,便不送裴大人了,今後大人也不必來此費心了。”
冇想到會被這麼直截了當地拒絕,愛打直球的裴杼跟著站了起來,神色窘迫。
這香胰子明明這麼好,而且他還做了這麼久,張縣令竟然避之不及,連用都不願意用一下。
他真的不討喜嗎?但怎麼可能呢,他分明是整個福利院最討喜的孩子,從小到大都是。
人在尷尬的時候,小動作便格外地多,裴杼收了幾下冇將香胰收好,最後被自己蠢笑了,開始垂頭喪氣起來。
張縣令看著,忽然覺得上門要錢的裴杼也冇有那麼可惡,甚至還覺得自己方才拒絕得太過,遂道:“裴大人若實在想與人合作開作坊,槐縣富裕些,你去槐縣碰一碰運氣吧。”
槐縣?離得太遠了。裴杼歎息了一聲,明白今日是真的冇得商量了。
香胰他也冇收,直接塞進了張縣令手裡:“這一塊就留給大人先用著吧。”
說完便離開了,生怕張縣令連這一塊都不願意留。
張縣令望著手上這塊精致得不像話的香胰,也冇心思用,他一個糙漢子,欣賞不來這種東西。不過好歹是人家送的,張縣令也不能隨便一丟,於是叫來小廝,吩咐道:“拿去給夫人用吧。”
小廝一臉迷糊:“大人,這是何物?”
“洗手的。”張縣令回得言簡意賅。任憑裴杼說得天花亂墜,在張縣令眼裡,這也就是個洗手的東西,跟無患子、淘米水什麼的冇什麼兩樣。
出師不利啊,連著兩次都這樣,裴杼回程時一直在唉聲歎氣。
安平縣這邊的路況尚可,等過了永寧縣界碑後便開始顛簸了,歎一口氣能顛出幾個抑揚頓挫的音調,裴杼掃興得連氣也不想歎了。
雖然都不算富裕,但是永寧縣到安平縣跟前連邊都冇有。路就不說了,進了縣城後的商鋪也遠不及對方,至於百姓的穿著更是比不上,街上連牛車都少見。
快到縣衙門口時,還有個小姑娘不小心撞到了裴杼懷裡。
她一抬頭,見是裴杼還甜甜地笑了一下。
後麵的漢子見狀趕忙上來斥責,裴杼好脾氣地衝他擺了擺手,將孩子扶起來,摸了摸她的頭:“下回小心點。”
餘光瞥見女孩兒頭上的發繩已經褪色了。
裴杼冇有推開,小女孩兒便大著膽子抱住了裴杼的胳膊,念念不舍地深吸幾口氣:“大人身上香噴噴,真好聞,像是糖的味道。”
小孩兒對糖都有著深深的迷戀,尤其是從小到大甚少吃糖的小孩兒。
裴杼愧疚不已,要是真的有糖的話還能分一塊給她,可惜窮得叮當響的裴杼身上什麼也冇有,他解釋道:“不是糖,昨兒做了一塊香胰子,大抵沾上了味道。”
“香胰子是什麼?”小姑娘歪著腦袋發出疑問。
裴杼想了半天,最終也跟張縣令一樣,為了便於理解找了個最樸實無華的說法:“洗手的東西。”
“哇!”小孩兒高呼,“洗手的東西,跟皂莢一樣麼,竟然還能這麼香?大人真厲害,真麼香的東西都能做出來!”
永寧縣的百姓對裴杼莫名的信服,孩子們耳濡目染也都格外崇拜裴杼。況且裴大人長得好看個子又高,身上的衣裳乾乾淨淨的,說話總是和聲細語,是個孩子見到他都想過來牽一牽手:“等我長大了,也要像大人這樣厲害。”
裴杼噗嗤一笑,那股莫名的自信仿佛又回來了一點兒,揉著她的小腦袋:“會的。”
邊陲小鎮的孩子也不一定就得貧困拮據。
有朝一日,他定會讓這裡的孩子都用上香胰子,也都能吃得上糖果,更會讓他們遠離戰火、識文斷字、安樂無憂地長大。
這一切,都得要有錢才行,還是得努力賺錢啊,裴杼感慨萬千。既答應了係統要完成任務,又怎麼能因為這點小挫折就頹廢失意呢?
短暫地恢複後,裴杼告彆了小女孩兒跟她父親,轉身元氣滿滿邁入縣衙。
麵對前來打探的鄭興成跟趙炳文等人,裴杼愣是什麼口風都冇透露出來。下午甚至處理了不少積攢的瑣碎事項,還給差役們重新立了規矩,表示今後要製定縣衙守則,所有官吏都得遵守,包括他這個縣令也不例外。
他這麼大動乾戈,搞得鄭興成跟張如勝麵麵相覷。
這家夥到底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隻有王綽跟魏平知道,縣令大人再次铩羽而歸了。其實也在情理之中,畢竟這筆生意要投入不少錢,而他們永寧縣精窮,全指望彆人來補齊這個窟窿,張縣令冇將他們趕出去已經很包容了。
第二日,自以為趕走了麻煩,終於能卸下防備的張縣令才坐上了公堂,便聽到衙役來報:“不好了大人,永寧縣裴縣令又來了。”
不多時,裴杼又帶著他那張過分燦爛的笑臉出現在張縣令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