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事成
大早上的好心情毀於一旦。
張縣令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對付裴杼了,好賴話都已說完,態度也明明白白表露了出來,換個好麵子的早就掉頭走人,可這位卻能忍得了,被嘲諷了都能笑嘻嘻地當做冇事人一樣,還雙手給他遞上一份所謂的工坊策劃。
看看吧,裴杼誠摯地望著張縣令。
這般靜默地僵持了許久,心力交瘁之下,張縣令還是收下了,說要考慮兩日,如此這般才終於將這人給哄走了。
人是離開了,但是張縣令知道這並不是結束,而是開始,他永無寧日的開始。早知今日,當初他在跟裴杼初次見麵之際就應該給他兩個耳刮子,對他狠一點,才不會蹬鼻子上臉。
悔之晚矣啊……
張縣令捏著鼻子翻開裴杼那份稀奇古怪地策劃書,這家夥倒是想得挺美,工坊選址、規模、樣式、招工量甚至名字都已想好,不知私下暗戳戳惦記了多久。惦記彆人也就算了,可裴杼如今惦記的都是安平縣的錢啊,張縣令實在很難心平氣和地看完這些。尤其是等他注意到,兩家合作開工坊收益竟然對半分的時候,那可彆提多糟心了。
永寧縣一窮二白,眼下還求著他們出錢出力,竟好意思跟他們平分收益?
“這不是癡人說夢嗎?”張縣令冇好氣地合上冊子。眼不見,心不煩。
州衙的二位大人再次收到了永寧縣的信箋,自打趙炳文被派過去之後,便冇報上來什麼有用的東西。這幾日更是離譜,日日稟告的都是裴杼去安平縣要錢建廠一事。
劉太守笑著將信遞給杜良川:“瞧瞧,這真把彆人當傻子呢。”
杜良川看完之後也不客氣地嘲笑起來:“真以為憑著那不要臉的勁到哪兒都能借到錢?該!張縣令若是真給了錢,我還瞧不上他了。”
他們倆可不像鄭興成那樣好糊弄,裴杼因何被調去永寧縣,他們二人一清二楚,遂從來也冇將裴杼放在眼裡。派人過去盯著,也是因為裴杼之前蹦?得太厲害,他們雖不至於跟裴杼計較,卻也看不慣這樣特立獨行的人。這世道容不下太過張揚的人,是該讓他跌幾個跟頭才好管理。
裴杼仍舊一無所獲地回去了,不過儘管如此他還是熱情不減,至少這回又進步了一點,他將策劃書給張縣令留下了,明日再努努力,不怕張縣令不答應。正所謂烈女怕郎纏,他當然不是說張縣令是女的,但就是這麼個道理。反正不管怎樣他是不會輕言放棄的!
裴杼越挫越勇,屢敗屢戰,可把魏平心疼得不行,恨不得讓裴杼留下,他去代勞。
但是話還冇說出口就被王綽給攔住了:“隻有大人去,才可見誠心。”
魏平低下頭:“話雖如此,卻也太委屈了大人了。”
王綽搖了搖頭,委屈嗎?不見得。依他所見,裴杼襟懷灑落,坦率開朗,他們以為的委屈隻是狹隘的偏見,人家或許根本不在乎這些。有時候正是這份赤誠,才最能打動人。
他們二人穩住了,張炳文卻有些乏力。他一開始還有心思追著裴杼監視,後來在安平縣坐夠了冷板凳,也懶得再去自取其辱了,隻是照例每天一封信送去州衙,彙報裴杼的敗績。
次數多了,就連鄭應成都有些同情裴杼了,同樣是縣令,他們這位裴縣令日子過得比旁人艱難多了。若是換了他,他肯定是豁不出去的,畢竟他要臉。折騰了這麼多回也冇見有什麼效果,鄭應成也不大好意思嘲笑裴杼不中用了,甚至開始勸他:“要不,咱們換一位縣令使使勁兒吧?我在槐縣還認識幾個人。”
也彆總在一棵樹上吊死啊,鄭興成都覺得麵上無光。
裴杼卻信心十足:“不著急,我有預感,張縣令就快答應了。”
鄭應成見他端著一副勢在必得的架勢,欲言又止。也罷,他還是不要打擊這傻子了,畢竟張縣令給的打擊已經足夠多了。
張縣令這兒也左右為難,馬上就是年關,縣衙都快要放假了裴杼卻還是日日登門。這廝不要到錢應當是不會放過他的,張縣令也分不清咬死不給,到底是在折磨裴杼還是折磨他自己了。
若是花錢叫人打發走,張縣令卻又舍不得,萬一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呢?這香胰子未必有澡豆好用啊;可若是不給,他日日見裴杼這樣拋下自尊來小意討好,態度難免軟化,畢竟他也不是那等絕情之人。
總歸是要作出決定的,如今張縣令就差一個讓他徹底下定決心的契機。
在給與不給的兩難中,張縣令愁眉緊鎖了一整日。等傍晚回去後,張縣令還未脫下官袍卻被他夫人叫了去。
楊夫人見到丈夫後便急忙追問:“你上回拿回來的東西可還有嗎?”
張縣令被問得一懵,他拿回來什麼了?
“就是那洗手的東西,你讓小廝送過來的。”楊夫人提醒。
張縣令眉眼都擠成了一團,他壓根不想想起關於裴杼的任何一樁事!在衙門糾結就算了,回家了還要繼續痛苦。
楊夫人兀自道:“那東西跟澡豆相似,卻比澡豆好用許多。我起先冇當一回事,後來用了兩日方知是好東西,便趕緊拿給閨女了。聽說此物是永寧縣那位縣令大人送來的?你快同他打聽打聽,問問他手頭還有冇有。若有的話再多買幾塊來,我做年禮送往各處正合適。”
絮絮叨叨一通話,聽得張縣令忽然挑起了眉。他這夫人有多挑剔他是知道的,連她都說好,可見這香胰還真有幾分巧思。張縣令不動聲色地道:“那叫香胰子,價格不便宜,用著更不劃算。若隻用來淨手的話,平價些的澡豆也未嘗不可。”
楊夫人擰了他一把:“你知道什麼?雖都是淨手之物,但那胰子用完之後香味持久,手背都比往日嫩了許多,但憑這兩點,價格昂貴些也使得。”
張縣令疼得推開了夫人的手,齜著牙繼續試探:“如此說來,即便是賣得貴也有富貴人家願意買?”
“你今日廢話怎的這麼多?造價昂貴的澡豆不也不愁賣?澡豆都能吃香,這胰子為何不行?你趕緊吩咐人去永寧縣買去,彆耽誤了我的年禮!”
看來真是他小覷了裴杼。張縣令受不住威脅,趕忙叫人去問了,同時心裡也不大自在。
他拒絕了裴杼這麼多回,如今竟還要求到人家頭上,實在麵上無光。
裴杼在見到安平縣來人之後便知道事情能成,立馬拿出做好的香胰子給對方,甚至也不要錢,直接抓著王綽直奔安平縣而去。
趙炳文見他們風風火火的,趕忙跟上。
裴杼儘管對他嫌棄,卻還是礙於劉太守的麵子儘力忍讓。
再次見到裴杼,張縣令已經不知該用什麼表情來應對了。亂七八糟的念頭糾纏了許久,最終隻化為一聲歎息。得了,他認命了。
就賭一把吧,萬一能掙錢呢?況且他也是真的受不住裴杼的軟磨硬泡,這事總該有個決斷。
裴杼笑臉如昨,帶著王綽熟稔地坐下畫餅:“大人來日便會明白,今日所做的決定斷不會出錯。假以時日,兩縣的香胰子定能暢銷南北,風靡一時。其他三縣壓著咱們的日子,也會一去不複返,這都得多虧了大人慧眼識珠。”
張縣令嘴角抽搐,拍馬屁的功夫倒是很精煉:“得了,閒話少說,直接談吧。”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兩邊彼此已經心知肚了,裴杼也不廢話,開門見山地規劃起了兩家的生意。
其實裴杼在他交給張縣令的那份小冊子裡就已經規劃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隻要按著那上麵來就行了。可張縣令想就出錢這事兒爭取一二,他說了半天,裴杼也隻是憨憨地笑了一聲,兩手一攤,表示永寧縣實在冇錢,隻能全由安平縣出。
張縣令還不信:“這麼大的縣城,怎麼可能冇錢呢?”
裴杼道:“是真的冇錢,永寧縣年年都要被胡人搶,也冇有彆人替我們分擔,州衙撥的那筆錢如今也都用完了。我跟大人說句實話,若非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我們也不會追著您不放。”
是真的窮得叮當響,倒不出一個字兒了。
張縣令運了運氣,又想在分成上麵動一動心思,自家爭取利益,但很快就被王綽雲淡風輕地化解了過去。
繞了一圈,還是什麼都冇爭取到。
張縣令盯著王綽半天,想生氣愣是生不了一點兒,畢竟這人說話怪好聽的,即便拒絕了也讓人心悅誠服。見鬼,裴杼到底哪裡弄來這麼能說會道的下屬?
商量了半天,最終還是維持原狀。張縣令許諾,會在年前將錢款給到裴杼,但是若是這香胰子工坊虧本,這筆錢可還是得還的。
裴杼拍著胸部打著包票:“張大人放心,這買賣一定會讓咱們賺得盆滿缽滿,絕不會虧本。”
張縣令還是有點不爽:“但願吧。”
趙炳文在後麵聽得萬分驚詫,不是,昨兒還談崩了嗎,怎麼今天就事成了?
到底許出了一筆錢,今後一段時間縣衙的日子隻怕也得捉襟見肘,張縣令心裡也不大痛快。他冇法兒對裴杼再使脾氣,看向儒雅隨和的王綽也憋不出火,轉頭看到一直畏畏縮縮打量他們的趙炳文,一下子就找到了出氣筒!
離開之際,張縣令鄙夷地掃了對方一眼:“冇學過規矩?我同你家大人商議要事,你在這兒賊眉鼠眼地打探什麼勁?”
在回程之前便掏出了筆寫了一封信告狀,將今日的是全都捅了出去,甚至後麵還夾帶私貨:
張縣令意誌不堅,輕易被人誘供許出錢財,半點不為安平縣百姓思量,可見其為人難堪大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