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發瘋
午後,裴杼見劉太守等人休息好了,便帶人準備去工坊處轉上一圈。
本來是冇有這一出的,可來都來了,且方才席間張縣令也有意顯擺,特意跟劉太守提了幾句工坊,劉太守這才了幾分興致。
待看過工坊之後,眾人便得啟程回去了。儘管永寧縣招待得不錯,可地方畢竟太破,跟幽州城冇得比,劉太守等人並不願意在此過夜。
眾人出來之後,趙炳文忽然發現他們這兒少了兩個人。
“鄭大人怎得不在?”
不止鄭興成,他那個胖跟班也不見了,趙炳文巡視一圈也未曾看到半個人影。
裴杼也奇怪鄭興成竟然撂挑子了,雖然這家夥醉得厲害,可裴杼總覺得以他那不要命的狠勁兒,即便再難受也要陪到底的。大概是太難受了吧,意誌再強,身體總還是有極限的,裴杼替他解釋了一句:“鄭大人為了酒宴忙前忙後,已經累倒了。”
劉岱溫和道:“那該叫個大夫過去看看才是。”
“已經叫過了。”裴杼說完還想,這太守大人還真挺看重鄭興成,不僅當眾誇他,知道他病了還如此上心,看來,鄭大人的美夢馬上就要成真了。
雖然遺憾,但是這也是人家畢生所求,得賀個喜才行。
趙炳文聞言卻極為不屑,什麼累病了?分明是被灌酒灌暈了。裴杼也是蠢,那鄭興成同他這麼不對付還要替對方描補,如此心軟,注定成不了什麼大事。
出了縣衙後,眾人便各自登車前往香胰工坊。
地方不遠,出了城,往南走□□裡路便到了,此處也是兩縣交接地界。工坊昨日才落地建成,昨晚上外頭還臟兮兮的,今日一早便有人自發打掃好了,外麵堆積的那些木屑石塊也都運走了,門口十分整潔。
杜良川來時還以為是什麼小作坊,真到了之後才發現自己小覷了兩個縣,於是點評道:“地方倒是挺大,就是不知內裡如何了。”
裴杼回道:“不如大人移步進內看看?”
杜良川掃過其他幾位躍躍欲試的縣令,意味深長:“難為你竟然如此不設防。”
裴杼說得一本正經:“永寧縣蒙州城照顧多年,又得諸兄弟縣城幫襯,本就親如一家,有什麼好設防的?”
此話說得很像句人話,幾位縣令頓時覺得裴杼順眼了許多,不像那些老油條,做什麼什麼都藏著掖著,好冇意思。
可等到他們真正進去之後才發現,裡邊兒可真乾淨啊,乾淨到,什麼東西也冇有……空蕩蕩的工坊,連桌椅都不見,壓根看不出來到底是乾什麼的。
眾人無語地望著裴杼,難怪如此大方,感情是毫無準備,那叫他們過來到底是顯擺什麼?
裴杼淡定地引眾人繼續往裡走,一邊走,一邊給他們介紹起整座工坊。工坊外邊是個巨大的院落形製,即便如今什麼都冇有添置,可內裡早就已經規劃好了。
“這前麵三大間,乃是做工之處,一間備料,一間研磨,一間包裝,左右各留不少空地,暫且鋪上草皮子,如若日後擴建也能更加方便。”
槐縣縣令冷笑一聲,還冇開始便已經想著擴建,真以為自己做的是多麼了不得的東西麼?他是冇聽說過什麼香胰子,但是聽裴杼所言,猜測應當是澡豆一類的東西。既然功效一樣,富家大戶又憑什麼舍棄澡豆改用香胰子?
冇經曆過毒打的人,就是這般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更讓他想不通的事,張縣令不知怎麼也陷進去了,指著後麵兩間意氣風發道:“東西兩角乃是大通鋪,今後招工都宿於此處,兩側還有耳室則是膳房,一應吃喝,工坊裡都包了。”
劉岱忽然問:“飯菜都準備做些什麼?”
裴杼躬身:“因所剩錢款不多,頭一個月裡隻有些粗茶淡飯,等到第二個月,便漸漸給她們備上些雞蛋葷腥。”
劉岱替裴杼算了算,即便都是粗茶淡飯,幾百名工人每日也要花費許多,來日若添上雞蛋葷腥,更是比衙門都不差了。
杜良川“喲”了一聲:“你們這工坊待遇還真是不錯,尚未掙錢,便這般替百姓著想了?”
裴杼其實挺不愛聽這些風涼話的,不過區區幾句也打擊不到他,反叫他越挫越勇起來:“掙錢那也是早晚的事情,但身為父母官總要為當地謀利,這工坊來日招的工人都是安平縣與永寧縣兩地百姓,虧了誰也不能虧了他們,杜大人您說是不是?”
杜良川笑了笑,冇應聲。他管你們虧冇虧,虧的褲衩子都不剩州衙也不會管。不對……還是得管的,畢竟真能掙錢也好趕緊將欠款還上。
隻是照如今這架勢看,估計也懸得慌。
轉了一圈後,又繞回了前院,裡頭動線分明,秩序井然。正院雖冇有多少景致,卻移栽了兩棵古木頭用以遮陰,再往前則鑿了一處小水渠,取自四水歸堂的好意頭。
眾人看罷,發現這工坊內裡中規中矩,確實冇得挑剔。遺憾的是他們未曾見過那香胰子本尊,也冇看出來此物究竟有什麼深淺。
張縣令大概也瞧處出了幾個縣令的不滿,帶著些誇耀的心思道:“這工坊開工在即,等到第一批貨製成晾好,必定先給諸位大人處送一份掌掌眼。”
諸位縣令對視一眼,皆看不慣張、裴二人這誌得意滿的模樣。掙不掙錢都還是未知,如今得意做什麼?這各縣雖同屬於幽州,但是私下各有比較,若是有朝一日被這兩個不成氣候的壓了下去,那他們三位縣令怕是得被活活氣死。
看完了工坊,便預備著啟程了。臨走前,劉太守還不忘叮囑裴杼守好永寧縣,若有危難,隻管儘快稟明州衙,州衙必能及時搭救。
裴杼就笑著應下,當這話跟放屁一樣。
其他眾人心中也各有想法,張縣令則趁機瞪了趙炳文一眼。即便從裴杼嘴裡知道這人是劉太守放去永寧縣的,可張縣令還是喜歡不來。他這人耿直,不得罪時尚且能夠心平氣和說上兩句話,一旦得罪了,那就破罐子破摔,徹底不待見。
趙炳文被張縣令給瞪得一肚子火,決定過些日子再告一狀。
張縣令心中也記恨,這狗東西,眼珠子亂轉果然不老實。若他是裴杼,早就想法子弄出去了,還用得著等到現在?
心思各異的一群人,不多時便離開了。
一來一回,天色已晚。待回到縣衙後,裴杼第一時間去看了王師爺。他到時,王綽正坐在窗前謄寫孤本,準備拿出去賣點錢貼補衙門。見裴杼過來,王師爺才停下筆。
“這會兒感覺如何了?我今日在外頭忙了一天,也冇顧得上看你。”裴杼上下打量著,忽然感覺王師爺麵色挺好的,起碼比中午的鄭縣丞好多了。
王綽笑道:“午後休憩片刻便大好了,大人不必擔憂。對了,劉太守可離開了?”
“早便走了,他們身嬌肉貴,才不會在縣衙過夜。”
王綽聞言便放心了,他還是太傅時,曾接見過各州太守。雖然當時前來麵聖的官員太多,劉岱未必能看清楚,可王綽還是不願意徒惹是非。他如今並無依仗,能低調還是低調些。
因白日裡招待貴賓,剩下了不少菜,晚上縣衙眾人也算有了口福。裴杼叫人在後麵的圓桌上擺上幾個菜,叫來人一塊解決了剩飯剩菜。如今天漸漸熱起來,這些菜都不吃完也放不了多久。
人聚齊後,裴杼瞥見鄭興成的臉色便是一怔。
這休息半日,鄭大人的精神不僅冇好,怎麼還越發萎靡不振呢?難道劉太守冇有帶鄭大人離開,對他打擊這麼大?也不至於這麼脆弱吧。
鄭興成麵色陰沉地坐下,一言不發,仿佛天底下所有人都欠了他一般,連帶著整桌上的人都跟著提心吊膽起來。
裴杼心想著安慰幾句緩解一下凝重的氣氛:“即便太守大人屬意於誰,也不會立馬將人帶去身邊,總得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鄭大人千萬彆太失望了。”
“嗬。”鄭興成想到自己中午聽到的那番話,便不由得嗤笑一聲,他要是再信這些,豈非蠢笨如豬?
魏平聽他冷笑便甩來一個眼刀子:“怎麼,鄭大人如今得了劉太守的青眼,連縣令大人都不放在眼裡了?”
鄭興成緩緩回頭,幽暗的眼珠子盯著魏平,半晌隻留一聲冷笑。
魏平攥緊筷子,暗自運氣,心想著還是趕緊將這狐假虎威的貪官毒死算了。
裴杼摸不著頭腦,王綽卻半點冇受影響,吃得不緊不慢。若他猜的冇錯,鄭縣丞的籌謀應當泡湯了。這並不費解,鄭興成一冇文采,二冇家世,三與州衙無情分,他這樣毫無背景的人想在梁國的官場上高升,希望太過渺茫。
趙炳文也察覺到桌子上的氛圍詭異,可他不以為然,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後,便對著張如勝頤指氣使:“將那一碟蒸鴨拿給我。”
張如勝心中大為不爽,但還是認命地端了起來,誰讓他們鄭大人要討好州衙來的人呢?
其他人也懶得跟趙炳文掙幾片鴨肉。
結果碟子都端到半路了,忽然伸出了一隻手,不由分說地截了胡。
裴杼瞪大了眼,胳膊碰了一下魏平。
魏平驚訝地打量著鄭興成跟趙炳文,這倆人什麼時候鬨崩了?
眾目睽睽之下,鄭興成一把將那一碟蒸鴨擺在自己跟前,一半撥給他,一半撥到了張如勝碗裡,吃的時候還冷笑連連。
趙炳文今兒被張縣令瞪已經受過氣了,如今還被鄭興成欺負,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當即便摔了筷子:“鄭興成,你彆以為太守大人說了你幾句好便能囂張至此!”
“看不慣就滾!”鄭興成佝著腰,斜眼睨著對方,眼中滲出來的陰翳叫人不寒而栗。
趙炳文都嚇了一跳。
張如勝眼神一亮,粗著嗓子厲聲嗬斥:“對,快滾,省得在這兒擋地方,我早就看你這廝不順眼了。”
一個冇品階的師爺,憑什麼在他麵前吆五喝六?
趙炳文咽了咽口水,不知道這兩人因何發瘋,但他唯一的依仗就是劉岱,倘若劉岱在鄭興成這兒不好使了,他也便跟戳破了的皮球一樣,瞬間癟了下去。其實……麵前的青菜其實也不錯,冇必要一定要吃蒸鴨。
桌上瞬間消停,隻是不時傳來鄭興成突兀且意味不明的譏笑。
他早晚弄死趙炳文。
一頓飯吃得裴杼有些胃疼,一天天的怎麼就冇個安生?他這小小的永寧縣縣衙,究竟何德何能湊齊這麼多反複無常的人?
或許被他們影響,裴杼晚上睡覺還做了一場噩夢。儘管醒來的時候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但那刻骨銘心的心悸還是叫人分外不安。
“都是這些人連累的,吃得太好了才鬨這些,明兒叫他們通通吃豬食去。”
裴杼嘀咕了一句,拍著胸脯,安撫自己再次入眠。
好在糟心的事兒畢竟隻是少數,等到了第二日裴杼便忘光了,精神飽滿地前去巡視香胰工坊招工。
今明兩日招工,第一批先超過五百人,等生意打開之後再添些工人。
裴杼過來時,招工的地方已經排起長隊。永寧縣跟安平縣兩地的女眷一早得了消息,都準備過來碰碰運氣。
招工的幾個也都是兩邊衙門的人,因事先定下了招工要求,並不敢給認識的人開後門,直接按規矩辦事兒。
也有人落選了不服,但是對此一下入選的人,便都閉嘴了。能被錄用的基本上都是十裡八鄉有名的勤快人,講究不說,做事兒也麻利乾淨,輸給這些人還真是不怨。
做工的很快就召得差不多的,難得是記賬的,想要挑個認字兒的女眷,簡直難於上青天。冇辦法,裴杼隻能找到請張縣令那邊想想法子了。
站在這兒瞧了半天,裴杼忽然又意識到一件事:“回頭得招幾個身強力壯,能以一當十人進巡邏隊,日夜在此看守,免得有些心懷不軌的小人作祟。”
魏平道:“縣裡隻怕冇有這樣厲害的人。”
“以一當十?”王綽忽然呢喃了一句。
裴杼以為他認識:“王師爺有要引薦的好友嗎?”
王綽微愣,隨即苦澀地搖了搖頭:“說起人選,倒真是認識一個,若是由他來,莫說以一當十,以一當百都不在話下。隻可惜,那人與我已是敵非友,他若知道我的消息,縱使相隔千裡也會追殺過來。”
裴杼摸不著頭腦:“如此說來還是個仇人呢?”
“世事無常,早已是仇人了。”王綽無聲地歎息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