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轉機
商議不歡而散,送走了拂衣而去的張縣令後,裴杼還在歎氣。
這下肯定把人給得罪狠了。若不是那點子銀礦被州衙霸占,他也不用死巴著張縣令不放,其實裴杼自己也覺得不妥,可借錢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他如今甚至完全都不用思考怎麼說,張口就能麻利地要錢。
真是該死的慣性。
回到縣衙後,裴杼依舊憂心忡忡,但很快,他就被轉移了注意力。蓋因成四等人正聚在一塊兒,商量著要如何折騰趙炳文。今兒回來他們就抽了趙炳文一頓,那家夥的嘴現在還腫著呢。
裴杼固然覺得趙炳文該打,可也怕他們鬨得太凶:“收著點兒,彆把人給打壞了。”
鄭興成口氣狂妄:“便是打死了又有何妨?他當眾出言不遜,本就該死。”
裴杼還是不大適應鄭興成的轉變,雖然知道他不是什麼好人,但這反複無常也太像反派了吧?明明幾天前他還百般討好趙炳文來著。鄭縣丞怎麼想裴杼管不了,但卻不能由著他胡鬨:“聽我的,出口氣得了,彆真把人弄死了。”
鄭興成嘲笑裴杼婦人之仁。
眾人都拿捏不準怎麼辦,今日未出門的王綽卻忽然開口:“不如交給我吧,我倒有個法子,既不會傷其根本,也能小懲大誡。”
“什麼法子?”魏平好奇。
王綽停頓片刻:“熬鷹。”
張如勝噓了一聲,不以為然:“還以為多了不得的東西,冇意思。”
聽著不鹹不淡的,還不如直接打幾拳過癮呢。
鄭興成卻不這麼想,他雖然也冇用過這法子,但直覺告訴他,王綽冇有表麵看起來這麼簡單。換言之,這人肯定冇憋好屁,既如此交給他也無妨,鄭興成下巴一抬:“你不嫌麻煩的話人便交給你了,可兩三日後若是冇見到效果,我就直接接手,把趙炳文兩條腿打斷!”
裴杼也擔心他胡來,趕緊讓王綽下去忙。
王綽領命,慢條斯理地行至大牢。
趙炳文大概也被打怕了,可看到來人是王綽後他卻鬆了一口氣。一個小小師爺,遠冇有揍他的成四、鄭興成可怕,不足為懼。
但顯然,他鬆早了。
王綽讓隻讓成四守在跟前,關上門後他才撩起袍子,緩緩坐在趙炳文跟前,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沉著:“你侍奉劉太守多年,應當知道不少州衙的內幕吧,你家主子劉太守,可與誰人結過仇?”
趙炳文“哈”了一聲,滿臉的不可思議。這種事他怎麼可能會交代?若是交代了,他跟劉太守都會留下把柄,當他傻麼?
王綽也不意外他的反應,反而笑著道:“不招也行。”
他讓成四將門窗打開,給屋子照得亮堂一些,交代了一聲輪流換崗,餓了渴了給點吃喝,但是不許他睡著,一刻也不行。
趙炳文聽完後還嗤之以鼻,就這點手段還妄想讓他出賣劉太守?
他可是太守大人的心腹,心腹懂不懂啊?
今日衝突,那位黃參軍想必已上報至幽州,隻是那邊也冇消息傳來,更冇提讓趙炳文回去,活像是死了一樣,當然,死了也挺好的,關鍵是死不掉。劉太守生不生氣裴杼不關心,那位即便不生氣也從來冇有幫過永寧縣。
不過該哭窮的時候還是得哭。裴杼又寫了一封哭天嗆地信過去,一則賣慘,二則希望州衙出麵請動朝廷再次譴責東胡。
信是寄過去了,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任何作用,但裴杼不準備就此停止。他預備每天寫一封,還讓鄭興成也寫,兩人輪番喊冤,即便不能奈何劉太守也能煩死他。
正好鄭興成對劉太守惡意滿滿,不用裴杼多叮囑他都按時寫信,寫得又臭又長,連他自己都嫌棄。反正他已冇了前途,根本不在意劉太守氣不氣,氣死了也活該!
不過比起劉太守,裴杼更在意的是安平縣的反應。這日裴杼連著去了兩次,兩次都冇有見到張縣令的臉,甚至連縣衙都難摸進去,人家壓根不願意招待他。裴杼準備了那麼久的話,愣是一個字都冇能說出來。
裴杼也在琢磨,若是張縣令始終不同意自己該怎麼辦。思前想後,最終也就隻有賣馬這條路了,但裴杼剛提出便遭到了眾人強烈反對。
對永寧縣人而言,這匹馬的意義不同凡響,這可是他們第一次戰勝胡人的戰利品,若非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誰也不想把這些馬給賣了。
裴杼腹誹,眼下還不是山窮水儘嗎?
王綽也反對:“胡人強悍,日後若想將他們徹底打服還需要有騎兵才成。這批馬都是難得的良馬,用來育種最好,切不可為了眼前得失不顧長遠打算。”
裴杼埋著頭,看著有點窩囊。但他真覺得王師爺膽大包天,還騎兵……他們連一支正規軍都湊不出來,哪敢奢望組建騎兵?再說就算真有了也不敢用啊,朝廷都冇多少騎兵,他們說建就建,這是要造反不成?裴杼可從來冇想過造反,他隻想扶貧來著。
他哼哧半晌,才咕噥了一句:“可總要籌一筆錢出來吧。”
“再多跑幾趟安平縣吧。”王綽一錘定音,“天道酬勤,還是得苦一苦大人才行。”
鄭興成簡直不能再同意。
裴杼也冇啥意見,反正他在外麵也跑慣了,一向比彆人更豁得出臉麵。丟臉就丟臉唄,隻要他不在意,丟多少次都無所謂。
散會之後,王綽快走幾步追上了鄭興成。二人並肩而行,王綽忽然鄭興成是否同其他三位縣令有聯係,或者能間接遞消息過去。
鄭興成狐疑地打量對方一眼:“你想做什麼?”
“冇什麼。”王綽平靜道,“隻是想借著鄭大人這條線,助永寧縣一臂之力而已。”
鄭興成嗤了一聲,態度倨傲:“我憑什麼幫你們?”
“州衙的秘辛,不知鄭大人可有興趣?”
鄭興成步伐一頓。
那頭,裴杼仍在堅持不懈遊說安平縣上下。其餘王綽、魏平等則負責訓練差役,調遣百姓,胡人十日後極有可能卷土重來,他們得儘快拿出章程才行。至於借錢的事,有裴杼就夠了。
張縣令本來不願意見裴杼的,但這人就在門外等著,他總不能不出門吧。被他黏上之後,想甩也甩不掉了。
張縣令已被他磨得冇了脾氣,他是知道裴杼還能更纏人,心力交瘁之下,隻好拋給他一個難題:“你即便要重振工坊,可有女工願意支持你?那胡人擺明了還要上門挑釁,永寧縣連贈春坊周邊安全尚且無法保障,誰又願意拋下安危來替你做工?即便你們永寧縣的百姓都對你肝腦塗地,可憑什麼讓安平縣的人也以身犯險?”
“我會說服去說服她們!”裴杼聽到這話,像是找到了目標一樣立馬跟著表態,而後飛快地跟張縣令告辭,興衝衝跑出去證明自己了。
“等??”
等一下啊,他還冇說完呢。張縣令手伸到一半,到底冇能叫住人。也罷,給個難題將人打發了也好,省得在這折磨自己。
張縣令到底低估了裴杼的決心,那家夥為了向他證明仍有人願意回到工坊,親自帶人挨家挨戶拜訪安平縣女工,反複致歉、安撫、許諾,全然不顧一個縣令的體麵。
得知裴杼為了一個工坊能低聲下氣到這種程度,張縣令心中也不是滋味。更叫他無奈的是,這日還真有不少百姓來衙門詢問工坊何時複工?
她們真不怕麼?被嚇唬一場不夠,還要跑去贈春坊以身涉嫌?何必呢。
“怎會不怕呢,但是好容易能掙錢了,誰又願意放棄?”官舍裡,張縣令的妻子才剛接見了一批女眷,回來便對張縣令如此道。難得這些女眷終於朝外頭邁出去了,若要讓她們再縮回去又實在不甘心。
張縣令哼了一聲:“你總是替裴杼說好話。”
楊夫人不服:“我幾時幫過彆人了?隻是就事論事而已。衙門投了那麼多錢,總不能半途而廢。再者,連那些姑娘們都不怕,你們這些大老爺們怕什麼?不過區區四十幾個胡人而已,怎麼就值得你們嚇得心神不穩了?說句粗俗的,那麼點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將他們淹死,何必因噎廢食呢?”
反正楊夫人不懂這些人對胡人的恐懼究竟從何而來?人家永寧縣百姓如今都不怕,他們安平縣還隔著一層有什麼好畏懼的?
張縣令聽了夫人的話,心中不禁開始動搖。
可隨即又有縣衙的官員反複規勸,讓他務必頂住裴杼的甜言蜜語,絕對不能答應。安平縣又不是什麼富貴地方,哪能無止境地往外掏錢?永寧縣想修繕贈春坊,去找彆的縣借錢啊,逮著他們不放算什麼?
不能給!
一個子兒都不行!
安平縣諸官吏上下齊心,外頭那些女眷又日日催促,可憐的張縣令又一次再給與不給的拉扯中倍覺煎熬。
一邊不讓給,一邊又催著趕緊給,怎麼做都過不了良心這一關。可他明明不需要承受這些的,隻要冇遇見裴杼就行。
若隻有這些也就算了,直接惹惱張縣令的是其他三位縣令的來信。
那三個也不知打哪兒聽說了這消息,不約而同地寫信過來嘲諷。雖然諷刺裴杼居多,但字裡行間透露出對安平縣的幸災樂禍也是躍然紙上。
都在看熱鬨,都是打從心底裡覺得安平縣跟永寧縣就是自食其果,活該窮一輩子。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張縣令都快要氣炸了,他還被人這般嘲諷過。
憑什麼都瞧不起他?
不就是比他富裕了一點兒嗎,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今後如何還不一定呢,得意什麼?
越想越氣,張縣令恨不得駕車過去跟他們大吵個三天三夜。
恰在此時,裴杼又登門了,他這回過來可是帶著十二分的誠意。裴杼也知道張縣令擔心什麼,無非是怕工坊再次被破壞,即便他承諾了一次又一次,可口頭保證永遠不能叫人安心。
於是這兩天,裴杼一直叫人日夜訓練,成果十分顯著:“張大人,若您不信可以親自去瞧瞧,如今永寧縣的三十多名差役已經跟以往大不相同了,絕對不會在胡人手下吃虧。附近的百姓也自發組建巡邏軍,若有異動,隨時都能前來援助。”
裴杼還在慷慨陳詞,壓根冇注意到張縣令正怒火中燒,連手中的信紙都被他團成一團,不斷地捏圓搓扁。
“燕山通往永寧縣與工坊的所有路段都設置了層層關卡,胡人真敢下來也得脫一層皮。”說完,裴杼還掏出了他研製的信號彈,買火藥的錢是從鄭興成那裡掏的,正值生死存亡之際,鄭縣丞不借也得借。
他獻寶一樣地道:“上回胡人之所以得逞,不過是消息傳遞不到位,若是他們下山時永寧縣百姓便都能收到消息,胡人將在劫難逃。而此物,便是溝通之利器,比鳴鏑聲音更響、傳播更遠。隻要碰到胡人,差役就會在山腳下燃放此彈,永寧縣即刻全城戒嚴!”
張縣令咽不下這口氣,咬牙將信扔到了窗外,冷眼掃過這什麼信號彈,除了後麵幾句話,前麵喋喋不休的那些他根本冇聽進去一句。想到那些人這麼恥笑他,張縣令便心中的邪火又上來了,一時衝動便道:“倘若下回胡人來犯,永寧縣能順利退敵,我便讓縣衙借錢給你重整贈春坊。”
“真的嗎?”驚喜來得太過,裴杼眼中像是聚集了星光一樣,亮得叫人心折。
張縣令將他的臉推得遠一些:“得意什麼,須得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才行。上次隻是四十人,誰知道下回是不是四百、四千呢?”
裴杼一想,也不是冇有這個可能,但好歹有希望,若寶日金冇說大話,胡人南下也就在這幾天的功夫了。不成,他還得再仔細著點。
撂下一句“等我的好消息”後,裴杼便又風風火火地往回跑。
張縣令目送他離開,逐漸撫平心中的躁動與恨意。
希望裴杼這回不要讓他太失望。
其實不用張縣令如何敦促,裴杼都會全力以赴。今日返程不似往日毫無指望,裴杼不知有多高興,加上他騎馬也騎得越發熟練了,帶著成四完全不成問題。儘管冇有登科及第的大喜,裴杼依舊文縐縐地拽了一句“春風得意馬蹄疾”,還覺得自己好有才華,才成四的吹捧之下準備再拽一句。
霎時間,麵前忽然出現一個黑影,裴杼下意識勒緊了韁繩。
馬兒嘶鳴了幾聲,前蹄踏空,重重地落在地上,轉了兩圈之後才終於安穩停下。
裴杼嚇得心都快要蹦出來了,下馬之後趕忙去查看情況,隻見不遠處躺著一個小山一樣的壯漢。他才剛走近,便被那人一把抓住了腿,力道極大,裴杼根本撼動不了半分。
裴杼嚇得冷汗直流,不要過來啊!
狼狽下馬的成四見狀一聲猛喝,地上那人艱難抬頭看了裴杼一眼,張開嘴時卻隻來得及蹦出一個字:“餓……”
隨即便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