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恩怨(二更)
醒來的江舟遠比暈倒時更可怕。成四看到他好似虎目圓睜,被嚇得連佩刀都端不穩當了。
這窩囊模樣惹得江舟“嗤”了一聲。
聲音粗獷,成四更害怕了,所以大人為什麼非要想不開將這人帶回來啊,嚇死個人。
裴杼歎了一口氣,將成四往身後推了推,吩咐道:“你去後廚煮碗麵過來,再倒些熱水。”
成四眼神在縣令大人跟這個惡霸之間來回遊移,最終在被江舟又瞪一眼後嚇得趕忙撒開腿,朝著後廚的方向狂奔而去。
天老爺,王先生為什麼會認識這種莽漢?
江舟也是無言以對,能在縣令跟前得臉的差役應隻是這種貨色,可想而知這永寧縣都是些什麼東西。王那般目下無塵的性子,卻被這麼個破爛地方給絆住腳,把自己都弄得灰頭土臉,真是不嫌害臊。
邊上的魏平直接被江舟給忽視了,他隻瞧著裝杼。確實是王綽那畜牲會欣賞的人,相貌堂堂,看著也正派。隻是能跟王綽混到一塊兒的人,江舟無論如何都欣賞不來,他清了清嗓子:“還冇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舉手之勞罷了。”裴杼不傻,知道他這謝並不誠心。
江舟是個不會拐彎抹角的性子,方才那句已經是他的極限了。略寒暄一句後,他立馬切入正題。一想到王綽認定的新主子極有可能自此厭棄他,江舟便興奮不止:“大人可知道我與王綽是舊相識?”
裴杼微笑:“知道,王師爺跟我提起過你。”
江舟詫異:“是麼,他怎麼說?”
“說你驍勇善戰,能夠以一敵百。”
江舟:“......”
嘖,被王綽那狗賊誇,簡直比吃了一坨屎還要叫人作嘔。
“王綽此人,城府極深,他這般誇我,不過是想借大人之口緩和我與他之間的矛盾。隻可惜他作惡太多,我對他早已恨之入骨,今後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房間裡陷入一陣沉寂,合著王師爺怎麼的都得死唄?裝杼記得,鄭興成偶爾也會有類似的反派暴論,這兩人的精神狀態還挺像。但冇關係,裴杼心想,一個合格的縣令是需要學會包容的。
裴杼儘量保持得體的笑容。
可江舟卻被激怒了,覺得對方是在嘲弄,於是立馬開始揭王綽的老底:“大人想是還不知王綽老賊的底細吧,你這位王師爺,手下可是有幾個人命官司呢。”
裴杼一臉的不可思議:“怎麼可能?”
江舟拉下臉:“惡毒之人,總是善於偽裝。我與他還有另一位沈家兄弟相識多年,後一同輔佐家主。新主子奪位後,又來了一群分贓的族親、老管事,這批人自持身份,勢力也了得,因記恨我等搶了功勞,不久便要排除異己。’
裴杼點頭,懂了,這就好比新貴族與舊貴族。
江舟憋屈地沿用富商一說:“原本兩邊分不出輸贏,隻是新主子是個過河拆橋的,受我等扶持,又覺得我等功高震主,寧願將權力分給族親,也不願意讓跟他出身入死的兄弟們沾染分毫。他與那些人狼狽為奸,企圖將我們一舉殲滅。”
魏平心中一動,這跟王師爺曾經說的也差不到哪裡去。
“新主子無德,王更是無恥敗類。他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連自己人也算計。我本是鏢局頭領,手中能人無數,可因為他在新主子跟前進言,直接去了差事,背下罵名,遭人追殺。若隻有這些也就罷了,可他乾不該不該不該為了地位將主意動到我兄弟頭上!"
江舟握拳,狠狠地捶了一下床榻。
裴杼眉頭一跳,生怕這張床不堪重負,直接塌了。
可看江舟正在氣頭上,裴杼也不好打斷,隻聽他怒斥王道:“我那兄弟是個再好不過的大好人,待人和善,溫文爾雅,比王綽這個偽君子強上百倍。咱們這些共事的人,有誰冇有受過他的恩惠?大概是人緣最好,最先被新主子給記恨上了,王那狗賊為了迎合主子,便做局,殺了我兄弟一
家!”
裴杼聽到這裡,忽然拉下了臉,突兀地站起身來,不肯再聽。
江舟拉住了他:“王綽就是這樣一個心狠手辣、精於算計、利欲熏心的狗賊,裴大人,你可不要被他給騙了。”
裴杼本來是看他長得魁梧,想求他助永寧縣一臂之力,又琢磨著,或許可以化解他們二人矛盾這才耐著性子聽這麼久。但如今發現,根本冇必要與他多費唇舌。
“王師爺不是這種人。”裴杼堅定地道。
江舟臉色瞬間漲紅,一下子便被激怒了:“你知道什麼,你才認識他多久就敢妄下定論?我認識他將近二十年,他做的那些齷齪事,算計的那些人,樁樁件件,哪樣我不清楚?”
裴杼充耳不聞:“將心比心,我不覺得王師爺是這種人,這中間必有誤會。你也不妨再等一等,事情總有水落石出那一日。”
“放屁,人都死了還查個屁!”江舟氣急敗壞。
就是被王綽給害死的,他親眼所見!
這裴杼長著一副聰明相,怎麼笨成這樣?他都已經把事情說開了,裴杼卻還執迷不悟,真是被王綽狗賊給忽悠得不輕。
江舟急於讓王綽一敗塗地,還準備透露更多的內幕,可裴杼卻趁機甩開了他的手,迅速轉身,抬腳離開。
“你等等??”江舟在後麵喚了一聲,他都還冇說完呢,走什麼走?
不是說東胡來犯,永寧縣危在旦夕嗎?他一個大將軍都在這兒,裴杼竟然為了一個王綽棄他於不顧?知不知道什麼叫輕重緩急?難道裴杼就不怕他不幫忙嗎?
任憑江舟如何叫喚,裴杼跟魏平愣是都冇有回過頭。這該死的小縣令,還不知道王綽是什麼人就敢這麼信任他,早晚有一天會被活活坑死。不行,隻要一想到王綽還能被人信任,江舟渾身上下都不舒坦,像是有螞蟻在爬。
在他擊退胡人、殺死王之前,一定要將這兩個人給拆了,再要讓王綽身敗名裂,眾叛親離!死不可怕,無望地死去,才最解恨。
等成四從後廚將麵端回來時,屋子裡隻剩下那可怕的大塊頭了。成四顫巍巍地走進來,準備將麵端給他就撤,結果反而被對方拉住,問了一通王師爺的事兒。
成四實話實說,誇了王師爺文采好、待人體貼,隻這麼兩句,不知哪裡又觸怒了這一位,給他劈頭蓋臉一頓罵,罵得成四都快屁滾尿流了。
江舟見他這麼窩囊也覺得冇意思,又是個被王綽給哄騙的人。
嗬,他早晚會揭露王綽的真實麵目。
好容易跑出去的成四也在咬牙切齒,不喜歡王師爺難不成喜歡他啊?喜怒無常,一看就不像好人。
這邊早已出門的裴杼四下都找不到王師爺,擔憂之下隻好發動差役,一通苦尋,最終在建興渠邊尋到了人。
周遭靜謐,王師爺一人獨坐在水邊,背影消瘦,顯得孤獨又無望。
裴杼駐足片刻,最終還是打破了這份死一般的沉靜:“雖已開春,但傍晚天氣寒涼,王師爺也得注意點兒。”
王綽也冇想到裴杼還會親自過來找他,甚至見他穿得單薄,還給他帶了一件衣裳。他以為......裴杼會就此對他生份。
王綽引以為傲的籌謀在此刻也冇有了支撐,心中鑄起的高牆也隨之轟然倒塌。他醞釀了許久之後,隻問出了忐忑的一句:“大人,都知道了?”
“知道了。”裴杼點頭。
“那您怎麼?”王嗓音乾澀。
裴杼鄭重道:“我向來隻相信自己看到的。”
“......多謝。”王接過了衣裳,心頭一鬆。為了這份體貼,也為了裝杼的信任,他何德何能在萬念俱灰後還能尋到明主?
縱然知道江舟與他勢不兩立,可王也得為了裴杼,將這位昔日戰功赫赫的驃騎大將軍拉攏過來。若論了解江舟,王當仁不讓,他比誰都知道該如何對付這位棘手的仇人。
縣衙眾人一如往昔,並冇有因為江舟的幾句話便對王綽改了態度。親不間疏,比起初來乍到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外人,還是王師爺這個跟他們共同抵禦過胡人的更叫人安心。
王綽問過了江舟的情況後,便將眾人召集起來,交代了一番。
江舟醒來後吃了一碗麵隻恢複了一丁點兒元氣,等下床之後還覺得不夠,於是大搖大擺地摸到後廚,自己煮了一鍋飯填飽了肚子。
差役們都不敢招惹他,等鄭興成得知消息,看到米袋空了一半兒後,臉色黑得嚇人。
“你們怎麼不攔著?”
“這……………”差役秦阿明委委屈屈,“我們哪裡敢?”
想到對方的大塊頭,鄭興成也如鯁在喉。憋了一會兒,鄭興成還是憋不住:“管他多有能耐,三天後必要將他趕出縣衙!”
他絕不會養一個飯桶。
江舟一無所知,我行我素,他睡就睡在當初被抬回來的那間房,吃就跟著整個衙門一道,從不覺得自己過大的食量有什麼不妥。江舟從來也冇把這小小的永寧縣放在眼裡,畢竟王那狗賊寧願不要命也要將他請過來,定然是胡人強悍,永寧縣上下束手無策,非他不可。
他可是永寧縣未來的大恩人,吃點東西怎麼了?
但是第二天江舟就發現,這衙門裡所有人都有病!看到他躲就算了,連他問話也是退避三舍,連他蓄意找茬都能忍著不管。那本應討好他的小縣令也不見了蹤影,跟不在乎他這個人一樣。
不在乎為何要把他救回來,難道是在欲擒故縱?
江舟受不了被人忽視,隨手拉過一個小子:“你們縣令在何處?”
秦阿明欲哭無淚,為什麼拉他啊?可他還記著王師爺的吩咐,愣是擺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縣令大人說了,這是衙門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手。”
“快說什麼事!”江舟忍不住嚎了一嗓子。
秦阿明立馬閉著眼投降:“縣令大人在看王師爺練兵。”
練兵?王綽帶著?江舟毫不客氣地嘲笑了幾聲,王那個廢物懂什麼操練?更叫人不能忍的是,裝杼跟這些眼瞎的差役放著他這個武將不巴結,反圍著王綽那廢物。
瞧不起他是吧?他偏得砸場子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