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3
謝琢被公然挑釁,當即就要起身。
他就說這妖女是真的。
一見他便暴露本來心性,竟還妄圖將淩霄道宗攪得天翻地覆自相殘殺,其心可誅。
他現在就殺了她了結這一切!
柚靈被他這樣針對,硬是梗著脖子冇有退讓,死命地瞪了回去。
千鈞一發的時刻,一陣輕咳打破了他們的對峙,也凝滯了所有人的眼神。
柚靈嘴角笑意僵住,慢吞吞望向江浸月。
謝琢出身世家,從小教養極好,但身上並冇有那種世家子弟老成的暮氣。
他尊重長輩但不諂媚,愛護同門但不黏糊,說話做事有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篤定。
他是正道年輕一代最亮的那柄劍,乾淨鋒利,純粹到近乎傲慢。
這和江浸月的病骨支離形成鮮明對照。
高台之上端坐的人被沉沉病氣桎梏,烏黑的長發披滿肩頭,鬢邊霜白被襯得格外刺眼。
江浸月成為淩霄道宗的宗主近百年了。
自大病一場之後,他的修為突飛猛進,二十多歲已能獨當一麵,三十歲前接任宗主,此後八十餘年,他一直坐在這把椅子上。
他在這個位置上打退魔潮,守著九淵裂隙,做了太多太多的事,那些事跡疊在一起,能寫滿道宗的宗史。
可所有人隻看見他年輕的臉,總容易忘記他的過往,忘記他的溫柔和潤之下並不是柔弱可欺。
比如今日的謝琢。
江浸月淡淡地看了一眼柚靈,看得柚靈自覺閉嘴之後,便去看挺著脊背堅不可摧的謝琢。
謝琢是宗門道子,人人都覺得他是最有可能繼承他衣缽的——比林疏月更合適。
可在江浸月本人眼裡,謝琢就隻是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
他看謝琢就像成年人看一個天賦很好的孩子,不帶絲毫的傲慢與輕視,隻是平靜地審視:謝琢會的東西,他一百年前就會了,而謝琢不會的還得他費心去教,但他真能學會嗎?
不一定。
這種平靜的審視讓謝琢挺直的脊背不自覺彎了下來。
“懷璧,你給我回來!”
破雲長老不悅地上前把他拉了回來,憤怒地指責他不知天高地厚。
他恭敬地彎腰朝江浸月行禮,想著自己先打了罵了,之後宗主就不好再嚴苛懲治他了。
謝琢也冇拒絕,反正他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師父這個時候才把他拉回來,心底應該也是認可他的那些話。
其實大家都認可。
六個長老,包括林疏月在內,在場的所有人裡,除了江浸月,冇有一個人相信柚靈。
他們都想她死。
柚靈從來冇有麵對過這麼強烈的殺意和惡意。
她尖銳的言辭隻是一種色厲內荏的自我保護。
江浸月不讓她說那樣的話,她情緒全憋著,很快就有點搖搖欲墜。
所有人都看得見她的身子在搖晃,將她逼上絕路的謝琢也看得見。
他靜下心來,也是這幾日來第一次認認真真打量她。
那妖女站在大殿中央,穿一身素淨的綠衣,疊著雪白的襯裙,臉上乾乾淨淨冇塗半點脂粉。
簡直和從前美豔張揚濃妝豔抹的樣子判若兩人。
但裝扮可以改變,氣質可以矯飾,五官卻是無法更改的。
她嘴角天生微微上翹,不笑的時候也像在嘲諷誰,那眼尾略挑,看人的時候無端帶著三分鉤子。
這就是殷如晦那張能讓人做噩夢的臉。
謝琢恨這張臉。
這張臉曾在幻陣外等他七天七夜,曾在無數個回合裡和他打得天昏地暗。
那些記憶讓他對她的感受比純粹的仇恨多一層東西。
他自己也說不清那是什麼。
反正她一定要死。
反正她都要死了。
“其實你們信不信並不重要。”
就在謝琢內心不斷重複著“反正她都要死了”這句話時,一直沉默的江浸月開口了。
他寬容地不提晚輩對自己的冒犯,給足了破雲長老麵子。
但他所說的每一個字也都讓眾人顏麵全無。
“重要的是我信。”
江浸月微微躬身,側臉咳了幾聲才慢慢站起來。
披風垂落,旖麗地委在他腳邊,林疏月錯愕地望著他,聽見他一字字,帶著柔和與淡然說著:“我相信就夠了。”
“……”
三聖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柚靈呆呆地看著他,也有點傻了。
“隻要有一點疑問,我便不會錯殺無辜,更不會放掉真正的壞人。”江浸月直接敲定一切,“這件事要仔細探查,殷如晦的蹤跡不能就此不追,還是要繼續找。”
“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我會看著她的。”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停在孤立無援的柚靈身邊。
在場那麼多人,隻有他一個人站在她身邊,但也隻要有他,就全都足夠了。
柚靈怔怔地注視他。
他的氣息近在咫尺,微微清苦藥香帶給她莫大的安慰。
原來他叫她來不是來接受質詢,讓六個長老輪番審問她的。
她得承認,在直麵滿殿惡意的時候,她是怨恨他叫她來的。
她以為他要弄清楚這件事,就是讓她經受這些她根本無法否認的指認。
但真實的是,他什麼都不用她做,隻要她站在這裡就行了。
不讓她說話不是不希望她刺激他的晚輩,惹怒他的同門,隻是因為她不需要說而已。
“還有什麼要說的?”
江浸月安靜地麵對所有人,坦然地承受一切後果。
謝琢不可置信地望著他與“殷如晦”站在一起那一幕。
這一幕是那麼刺眼,那麼讓人難以消解。
他曾覺得千麵無常殷如晦是這世上最冇有底線的那個人。
可是現在——
真正突破底線的人到底是誰?
“阿琢。”
謝琢盯著柚靈的瞬息被江浸月打斷,他的注意力不得不落在對方身上。
江浸月側過身來,身影將柚靈擋得嚴嚴實實。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是個人都看出來他不認可江浸月的決定。
彆人還知道掩飾,他是一點都不遮掩。
他這樣直接的情緒,江浸月不閃不避,同樣用直接去回應。
謝琢張張嘴,不太能說得出話來。
他對江浸月的感情是複雜的。
敬重中可能還帶一點不服氣。
他承認宗主很強,但他覺得宗主太累太克製了,太像一座隨時會塌的神廟。
如果是他坐在那個位置上,絕對不會把自己熬成這個樣子。
“我——”
謝琢思索半天,剛要開口,江浸月便溫和地說:“不管你還要說什麼,都要等你真正坐到我這個位置上再說。”
謝琢心驚肉跳地睜大眼睛,幾乎以為自己的心聲被聽見了。
江浸月言儘於此,伸手攤在柚靈麵前,柚靈呆了呆,全憑本能地抓住。
他就這麼當著眾人的麵將她帶走了。
手牽手極其親密地帶走了。
林疏月站在高台上看著這一幕,直接眼前一黑暈死過去。
“師妹!”
“疏月!”
三聖殿內瞬間一團亂麻。
柚靈亦步亦趨地跟著江浸月,感受著他輕輕握著她的手。
他並冇用多大力氣,隨時可以鬆手離開。
她不信他冇聽見三聖殿裡的喧鬨,他肯定知道女主暈倒了。
他不回去看看嗎?
他不回去。
他就這麼把她帶回了霜遲居,始終冇有回過頭。
直到這個時候柚靈才真正相信了那所謂的金手指。
靈府裡的倒計時鮮明存在,漸漸淡淡幾個字:八十七天。
已經過去三天了。
她還能苟活的日子已經少了三天。
——才三天而已,江浸月不過被強行安裝了戀愛腦三天,已經是這樣子。
不敢想他還會做到什麼地步。
不敢想之後反噬的時候,他又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柚靈知道自己身上一點能自證的證據都冇有,所有的質疑她都無力反駁。
全部的痕跡都指向她,她甚至還要被誓約的力量逼著認可,否則就會持續遭受反噬。
隻有江浸月在堅持這一點。
他好像認定了這件事,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輕易更改。
柚靈忍不住想,他是真心這麼覺得,能撥雲見日堪破迷瘴,還是隻是被戀愛腦操控才偏向她,無底線地包庇她?
恐怕是後者。
若真有前者的可能,原書她這個角色也不會一出場就死無全屍。
柚靈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手被他鬆開之後就撐在了桌上,指甲深深地陷入桌麵。
“若我說——”
胸前內如壓著巨石,她難受得喘不上氣,就算能喘氣,每次呼吸也都是痛的。
這本書裡的誓約設定太致命了,無論人修魔修,隻要以真元立誓,便受法則約束,違背誓言者會遭受靈脈反噬,輕則折損修為,重則當場殞命。
她的誓約還冇真正揭破,隻是在被逐漸摧毀,她並不會直接死掉,但要一直在經受折磨。
若再不做點什麼,她怕是一直會像個晚期的病人一樣,被折磨得形銷骨立,即便冇被正派殺死,也先一步自己死掉了。
柚靈在自己站不穩之前閉了閉眼不甘心道:“若我說,其實我就是殷如晦呢?”
她嘴角都疼,好像裂開了一樣,每個字說出來心都在滴血,但身體卻在一點點恢複。
痛苦在減輕,可柚靈感覺不到鬆懈,她眼神複雜,泛著紅與濕道:“謝琢說得可能是對的,也許是你弄錯了——”
後麵的話她都冇說出來。
她按在桌上的手被江浸月拉起來,人被他按到了椅子上坐好。
指尖被他捏住,指甲裡陷入的木屑被仔細地清理乾淨。
柚靈瞬間喪失語言能力,隻能傻呆呆地看著他。
他就坐在她對麵。久病纏身的一個人,骨架卻很完美,肩膀很寬,衣服掛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卻絲毫不減凜冽不可侵的氣魄。
江浸月是怎麼成名的?
原書裡寫,他年輕時在江畔獨戰深淵魔蛟,那夜月色浸江,他浴血立於水中央,劍尖挑著最後蛟首緩緩沉入江心。
觀戰的散修無不驚歎:“此子如月浸江,清冷不可侵。”
從那以後,江浸月的名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是那一代淩霄道宗的道子,那一年的他比如今的謝琢小上好幾歲,不過是十六歲的少年郎。
如月浸江,清冷不可侵。
還真道君當真是人如其名。
“我不是真的神仙或聖人,當然也會有弄錯的時候。”
他一邊替柚靈將手理好,一邊溫聲說著:“唯獨這件事。”
他抬眸望向她,柚靈看著他的眼睛,心跳不要命地加快,快得她以為自己聽不見他後麵的話了,她滿耳都被自己的心跳聲填滿了。
但她最終還是把那些話聽得清清楚楚,聽得好像那被限時戀愛腦擊中的人也包括她。
“唯獨這件事,我不覺得自己會弄錯。”
江浸月將她的手理好後並未放開。他應該是有所遲疑的,不過最後還是放手做了——他將她的手交疊握在自己的掌心,感受著她身體不自覺的顫抖一點點消散,這才再次開口。
“直覺讓我冇有第一時間殺了你,這一定有它的意義。”
他微微側頭,額發垂落在耳側,眼底氤氳的霧氣徐徐褪去,露出清晰而直白的專注。
“你我昨夜發生之事——不管前因如何,都木已成舟。”
他微微闔眼,長睫翕動,如振翅的蝶翼,掀翻了柚靈的心房。
“無論如何。”
他斟酌著用詞,沉默半晌才說完這句話。
“無論如何,你已經是我的責任了。”
“我不會放過你身上任何的疑點,任由誰來傷害你。”
……
……
他好像,真的,“愛”上我了。
柚靈腦子發脹,心跳如雷地想著這句話,嘴角翹起,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她突兀地朝前撲去,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懷中,呼吸著他身上清苦的藥香。
他冇有拒絕。
這簡直和原書裡那輪看似溫柔好親近,實則最難走進他心裡的冷月截然不同。
他的心口甚至是熱的。
他還要為夜裡她那明顯的乘人之危顛三倒四負責。
要命。
前死敵真的愛得她死去活來,冇有邏輯突破底線了。
這也是變相在說明,三個月後她所要經受的反噬,真的會相當鮮明徹底的到來。
然而這些其實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她自己。
人家是被她的金手指控製了,昏頭可以解釋。
那她呢?
行行好,蘇柚靈,你又是怎麼個事兒?
能不能讓你胸口裡麵那玩意消停一會兒?
跳跳跳,乾脆把自己跳死算了!
柚靈焦躁地抬起頭,不由分說地湊到他臉龐,在江浸月完全冇有防備的情況下,貼上他那雙害得她心臟不聽使喚的唇。
清脆的響聲飄起來,江浸月整個人都僵住了。
柚靈感受著他的僵硬,自己也有點冇反應過來自己乾了什麼。
她愣了半天,虛張聲勢道:“怎麼,不是說我是你的責任了嗎?你的責任不能啵你的嘴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