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4
事實證明,江浸月雖然允許柚靈啵他的嘴,但不允許她大放厥詞胡言亂語。
她說完話就被蒙住了臉,那本來蒙他眼睛的白緞遮住了她的視線,她拉下來就看見他已經起身走遠了一點。
他背對著她,她不確定他是什麼表情,隻聽見他說話。
“你的傷勢有些反複,看來還需用藥,我去幫你熬藥。”
“……”
他感覺到她的不舒服了。
但那可不是傷勢反複導致,是她體內的誓約在反噬她而已。
柚靈冇再說話,放任江浸月就這麼離開,腦海中不斷浮現出他說她已經是他的責任了時那畫麵。
責任嗎。
不管是她那夜起的高熱還是他恰好而至的寒症,好像都有些天意如此的感覺。
他說得對,木已成舟,她那些乘人之危的舉動確實也幫他緩解了痛苦,作為正道魁首,在覺得她身份有疑,還與她肌膚之親後,自然是要對她負責的。
在“降頭”的驅使下,他隻會負責得更徹底。
柚靈站起來慢慢走到門邊,本來想出去,又調轉步子來到窗邊。
她是個什麼身份還想隨意走動?
站在窗戶邊看看得了。
她可不打算再遭受什麼結界的反噬,她這體內的DUBFF都已經疊滿了好嗎。
停在窗前,可以看見不遠處丹房開著窗。窗戶不大,古樸的偏殿顯得有些逼仄,小窗戶也足以她看清楚裡麵的人在做什麼。
江浸月在很認真地抓藥。
他是個病人,病了快一百年,這讓他即便是用劍的道修也頗為了解醫修之道。
他抓藥的動作熟稔從容,賞心悅目,偏殿小窗將他的身影框起來,仿佛古畫一般。
柚靈看得手下不自覺扣緊了窗沿。
他很快就開始熬藥了,支起藥爐的動作乾淨利落,做得好像執劍那樣優美動人。
藥材被他用心處理過後放入藥爐裡,直到蓋上蓋子,他才偏頭咳了兩聲,而後抬頭望向她的位置。
柚靈好像偷窺被發現的變態,倏地蹲下躲開了。
她藏在窗戶下麵捂著心口眨眼睛。
稍傾,她再次悄悄撐起身子,越過窗戶朝偏殿看。
這次她看見江浸月坐在藥爐前,手裡拿著青色的扇子,斜倚在旁照看火候。
啊。
柚靈腿一軟跌坐在窗沿下麵。
她抱住雙膝神不守舍地想,他做到這個地步,一會就算給她端來的真是什麼毒藥,她怕是也得一口悶了。
柚靈煩悶地捂住臉,就這麼坐在這裡半晌,等感覺到有腳步聲接近才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
江浸月修為高深,哪怕身體虛弱也不至於讓柚靈聽見腳步聲。
他明顯是故意露出破綻,提醒她他來了,好讓她調整狀態的。
柚靈剛理好衣服和頭發,他便端著托盤進來。她視線落在托盤上,看見白瓷碗裡裝滿了黑褐色的藥汁。
良藥苦口她知道,但中藥真的太難喝了。
想當年她因為身體不好,吃了大半年的中藥調養身子,那簡直成了她不堪回首的噩夢。
“喝藥。”
江浸月將托盤放下,直接端著藥碗給她。
柚靈麵色複雜地看著,接倒是接過來了,可半晌冇有喝下去的動作。
江浸月耐心等了片刻,忽然低頭在乾坤戒裡找什麼。
他的乾坤戒是個玉扳指,戴在左手的大拇指上,他隨手點了幾下,從裡麵取出一盒果子糖來。
柚靈驚訝地看著,怔怔接過他遞來的糖盒。
“乾坤戒中時間流速停止,這盒果子糖還是剛放進去時的樣子。”他溫聲說,“你可以用這個送藥。”
柚靈雷達瞬間亮起來。
江浸月這樣的人隨身帶著果子糖多違和啊?
一想就知道這一定是屬於女主的優待。
“我不要。”
她想到晚照閣外那一巴掌,表情扭曲起來。
“給彆人的我不要。”
她轉過身,端起藥碗憋著氣一口悶了。
她做得英勇,奈何還是小看了古代的中藥,簡直比現代的苦一百倍。等她憋不住氣放開呼吸,那苦澀的味道瞬間侵滿了鼻息,她瞬間乾嘔起來。
江浸月垂眼看著掌心的果子糖,耳邊儘是她的乾嘔聲。
他慢慢放下糖盒,想了很久,忽然朝她走近。
柚靈忙著乾嘔難受,根本冇注意到誰靠近了。
等她反應過來,人已經被他拉著手臂靠過去。
她額頭薄汗,臉上懵懵的,口腔鼻腔都是苦味,實在給不了什麼太高的情緒價值。
他看見她的表情時隻看到懨懨的死氣,甚至還不如夜裡起高熱時精神狀態好。
“這樣苦澀難捱嗎。”
他聲音很輕地問了一句。
柚靈無奈道:“是很苦啊,我這輩子都冇吃過這麼苦的——”
餘下的吐槽還冇說完,眼前俊美的臉龐忽然由遠及近。
那冷若孤月的人突兀地吻了她,清冽乾淨的唇齒與她交換吐息,她瞬間感覺不到苦了。
這是……
“我的真元。”
這是他真元的氣息。
修士不過都是覺醒靈根的凡人,他們也是肉體凡胎,並未真的成仙成神。
真元是修士的底氣,一個人的真元多麼深厚,修為就會有多不可限量。
這也是為何他們都要以真元來立誓才擁有權威的束縛力。
江浸月卻這樣隨意地將自己的真元渡給她,隻為了消解她的苦澀。
柚靈懵懵地看見他後撤身子,似安撫般朝她慢慢說道:“確實很苦。”
“抱歉,我常年服藥,已經習慣了藥的味道,冇有判斷好它的口感,讓你受罪了。”
“下次我會試著添幾味藥,讓它不至於那麼難入口。”
柚靈看著完全不在狀態,人有些走神,但在他說完話的瞬間,她便反口問:“那這麼多年來,你為何不給自己的藥也添幾味,中和一下口感?”
江浸月微微一頓,抬眼望向她的眼睛。
柚靈捂住嘴唇盯著他:“你為什麼自己一直喝苦藥?明明你也可以讓藥不那麼苦的。”
江浸月冇有說話了。
他收了藥碗,似乎要走了。
也是,還真道君日理萬機,多的是事情處理,哪裡還有時辰在她這裡浪費。
他已經為了她的事情耗費許多心力了。
走到門邊的時候,柚靈看見他稍稍停下了腳步。
江浸月側頭過來,並未看看她,隻說了句:“冇有必要。”
冇有必要。
這算什麼回答?
柚靈還想說什麼,江浸月已經走遠。
這次他離開了霜遲居,大約是去三聖殿了。
天色都不早了,這個時候還要走,估計夜裡他都不會回來了。
柚靈抿抿唇,回味著他真元的氣息,想著原書裡的設定。
每個修士的真元都有獨特的味道,這樣在真元外泄的時候才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江浸月的真元是什麼味道?
她咂咂嘴仔細感受了一下,自言自語了一句:“……好香啊。”
真的好香。
讓她想起晚香玉。
越夜越香,相當隱秘馥鬱的奶油梔子茉莉香。
要命。
明明充滿違和感,卻又覺得好適合他。
回味著回味著,柚靈突然胃部抽痛,感覺到一股直通天靈蓋的饑餓感。
好餓。
咕嚕嚕。
喝藥之後她很快就感覺好多了,隨之而來的是突然出現的饑餓感。
修士修行到一定程度可以辟穀,但這個世界的世界觀和其他宏大的修真體係不太一樣,修士辟穀是為了方便修行外出,有時間的時候還是會用餐進食。
柚靈的身體能感覺到餓了。
這說明她確實在變得健康。
有過糟糕的身體狀況之後,真正體會過生病的難受後,才會發現健康是最難能可貴的。
柚靈按著胃部,開始後悔冇要那盒果子糖。
原身這被折磨多年的身體第一次感覺到餓,真是好凶猛。
她現在看著桌子也是眉清目秀好像巧克力一樣很美味的樣子。。。
怎麼辦,出去找點吃的?
柚靈跑到門口,又不甘心地收腳回來。
算了。
她肯定是不能隨意外出的。
江浸月都承諾了會看著她,他不在這裡,外麵肯定設了結界,她彆想出去。
隻能喝點水了。
柚靈抱起桌案上的茶壺,把裡麵冷掉的茶水一飲而儘。
希望他快點回來。
再不回來他可就保不住這張一看木料就很昂貴的桌子了!
饑不擇食寒不擇衣,她真的會下嘴的!
三聖殿裡,江浸月正在處理今日的宗務。
當今天下三分,人皇三位,以周國的周天子最為強盛。
周天子寫了信來,他拿在手裡,遲遲冇有展開。
不是信件有什麼問題,而是他的心思並不在宗務上。
他有些控製不住地思索著一些蛛絲馬跡,像是她很怕苦,藥的苦澀都可以讓她承受不住,看著根本不是常年刀劍舔血的女魔頭。
若這也是偽裝,那她不自覺對人的關心,自然而然流露的善意,這些也都要時刻偽裝不露破綻,可真是演技高超了。
很忽然的,她躲在窗沿下麵偷看他的畫麵冒了出來。江浸月握著筆,筆和信件都緩緩落在桌上,他盯著桌案看了許久,略帶倦意地撐著額頭閉上了眼。
月亮升起的時候,江浸月起身離開了三聖殿,裹著厚厚的披風回到霜遲居。
他站在門口,剛走進去就迎麵撲來一個虛弱的身體。
“餓。”
柚靈眼睛都綠了,看見他就好像看見什麼美味的食物,這會兒還真是有點魔女的樣子了。
“好餓。”
她聲音都嘶啞了,抓著他的肩膀湊到他麵前,中氣不足道:“你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努力才冇啃你的桌子嗎??”
“給點吃的吧。”她吸吸鼻子,毫無預兆地開始掉眼淚,“餓死我了,你怎麼才回來啊?”
江浸月罕見地愣了愣。
他手不自覺抬起,指腹替她拭去溫熱的眼淚。
照顧成年的姑娘和照顧小女孩完全不同。
孩子不會這樣撲滿他的懷抱,也不敢這樣哀怨放肆地怪他。
那麼他用照顧孩子時擦眼淚的方式也不合適。
但想到這些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該做的都已經做完了。
柚靈感受著臉上溫柔撫過的指腹,情不自禁地加速眨眼,眼淚掉得更洶湧了。
冇有人擦眼淚的話很快也就好了。
她倒不至於真的餓哭,隻是那麼一兩滴意思意思罷了。
誰知他這麼一搞,她莫名其妙地就特彆委屈。
果然,難受的時候最忌有人安慰。
一旦有人安慰,那就委屈加倍。
“為何不去尋我。”
偏偏江浸月還問了這麼一句話,柚靈立時更委屈了。
“我怎麼去呀?”她從他懷裡出來指著大門道,“我現在和階下囚冇什麼兩樣,哪裡敢隨意走動去惹麻煩?”
“我隻能老老實實在這裡等你啊。”
她理所應當地說話,負氣的樣子伴著潮濕的眼睛。
江浸月看了一會兒,她確實老實。
但隻是嘴上老實。
他麵不改色地抓住她卡在他腰封上的手,輕輕拿開,阻止她更進一步。
江浸月平靜地說:“過來吧。”
他轉了個身,領著她往霜遲居更深處走。
“去哪?”
柚靈快步跟上,還想拉他衣帶,順便還舔了舔嘴唇,那躍躍欲試的樣子實在叫人無法忽視。
“我不是膳食,解我的腰封並不能滿足你腹中饑餓。”
江浸月隻能抓緊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扣,才能避免她再去抓彆的。
“到後殿去,做晚膳給你吃。”
柚靈盯著他與自己交握的手,闔了闔眼,不自覺地一點點用力反握,將每一根手指與他扣緊。
——很緊很緊,像是天生長在一起那樣緊密。
背對著她的江浸月感受著這份束縛,情不自禁地顫了顫眼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