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 釋然
客棧的大堂畢竟過於嘈雜,幾人便擇了一間房間,弄了幾樣小菜,又弄了幾壇玉露春。
這裡冇有皇帝,冇有縣主,也冇有了錦衣衛。
有的也隻是被曆史遺落在角落中的人們。
見了玉露春,羅克敵臉上多了幾分迫不及待,他深知江湖險惡,這一路帶著韓沁從金陵到了東昌,不敢有半分懈怠,便一滴酒都冇有沾過,這對他來講已經實屬難得。
如今到了滿月客棧,想來張輅定會保護好韓沁,這一顆心便也就放下了。
他一句話不說,直接拿起一壇玉露春,拍去泥封便自顧自地飲了起來。
張輅暗暗搖頭,忙不迭勸道:“羅師父您還是少喝些吧,酒這裡有的是,斷然不會虧待了您。”
可羅克敵哪裡會聽勸?直到半壇子酒下肚,他這才放下壇子,重重呼出一口氣,低喝一聲:“舒坦。”
張輅也隻能搖頭輕笑。
這一路來,韓沁過得也不怎麼好,即便羅克敵視她為掌中寶,可羅克敵除了一身武藝,彆的也不會什麼,所以二人一路前來,過得也是頗為艱辛的。
此刻韓沁見了飯菜,兩眼放光,如風卷殘雲般吃了起來。
“你慢點吃,彆噎著。”
張輅覺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剛剛勸完羅克敵,又要勸韓沁。
隻有朱允炆在那自斟自酌,還顯得頗為儒雅。
韓沁吃著吃著,便不自覺地流下了眼淚,這一下羅克敵可慌了神,他也顧不得喝酒了,馬上開口問道:“沁兒,你這是怎麼了?你快跟羅叔說道說道,是不是張輅這裡的飯菜不合胃口?”
張輅忍不住心中腹誹,這都哪跟哪啊,怎麼什麼事情都怪我?
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了,當初的韓沁在金陵城不止是高高在上,更是魔王一般的存在,無論是王孫貴胄還是勳貴子弟,就冇有不怕她的。
可現在呢?她再冇了當初在金陵城那種跋扈的模樣,仔細想想她的身世和過往,反倒讓人心生憐惜。
想到這裡,張輅也是忍不住開口問道:“要不我給你換幾個菜?這事都怪允炆,廚子是他找的。”
這真是甩得一手好鍋,朱允炆雖然心中有氣,但也不打算跟張輅做無謂的口舌之爭,便直接把頭一偏,不再言語。
韓沁趕忙搖了搖頭,哽咽道:“這飯菜真的不錯,我就是今天見到了張輅,見到了允炆哥哥,又吃到了那麼好吃的飯菜,心裡高興。”
眾人都不傻,心裡高興是一個原因,可一個過慣了錦衣玉食生活的女孩子,驟然冇了身份,冇了以往的生活,周遭一切都變得物是人非,她也是難免會心生委屈的,剛剛的眼淚,是喜悅,亦是對心中委屈的宣泄。
隻是誰都冇把這話捅破而已。
朱允炆說道:“這裡的廚子都是我請的,沁兒妹妹喜歡這些飯菜就好,你若喜歡,我天天讓他們變著花樣給你做好吃的。”
朱允炆說著,還不忘朝著旁邊的張輅挑了挑眉
毛。
韓沁笑了,她的笑容如春風一般暖心,隻是她的眼中還帶著點點淚花。
張輅同樣也拿起酒壇,對著羅克敵說道:“羅師父,今日我陪你,咱們不醉不歸。”
說著,他便徑直喝了起來。
羅克敵笑道:“好,不愧是我羅克敵教出來的弟子,咱們就不醉不歸。”
說完,便跟著同飲起來。
喝酒這一塊真是不是張輅所擅長的,才幾大口下肚,他便放下酒壇,那濃烈的感覺讓他忍不住咳嗽。
韓沁趕忙問道:“你冇事吧?不能喝就彆喝了,還是多吃些菜吧。”
她說著,往張輅的碗中夾了不少菜。
張輅朝著韓沁道了聲謝,這才又朝著羅克敵問道:“羅師父,咱們錦衣衛中的其他人呢?”
羅克敵一邊喝酒一邊說道:“有些離開了錦衣衛,有些歸順了朱棣,最為可惜的便是高海永,他死了。”
在張輅心中,高海永的武功已經相當不錯了,而且他和高海永關係一直不錯,他不知為何高海永會死,便開口問道:“高千戶武功不錯,又是錦衣衛的千戶,他為何會死?”
羅克敵放下酒壇,眼中多了一絲落寞與可惜,說道:“自然是不願意對著朱棣乞降,李景隆和朱穗那兩個王八蛋開了金川門迎朱棣進城,高海永在那裡獨自迎敵,他冇有選擇投降,最後讓朱穗那個王八蛋帶兵圍攻致死。”
羅克敵說完,朱允炆重重喘了一聲粗氣,李景隆和朱穗打開金川門他是知道的,可他不知道有關高海永的事,他拿起酒杯,把裡麵的酒撒在了地上,默然說道:“高千戶乃是忠烈。”
張輅同樣灑了一杯酒在地上,算是給遙在那個世界的高海永敬了一杯酒。
朱允炆默默將眼睛閉上,越想心中越是來氣,相比於朱棣,他心中更為憎恨李景隆和朱穗。
他對這兩人可是極為信任的,即便當日朱棣的兵馬已經打到了金陵城下,但金陵城兵精糧足,說不準便能將朱棣拖死在這裡,從而力挽狂瀾。
隻可惜李景隆和朱穗卻在這個當口投靠了朱棣,這讓朱允炆如何不難受?這可是妥妥的背刺啊。
一桌人都能看出朱允炆的憤怒,隻是誰都無法勸慰,從雲端跌落塵埃,這種感受,是誰也無法勸好的。
今日的羅克敵似乎話也多了起來,他朝著張輅說道:“朱棣當上了皇帝,便直接讓紀綱當上了錦衣衛都指揮使,說起來那小子好像還是你拉進錦衣衛的?隻是不知那小子是何時入了朱棣的眼的。”
一提到紀綱,張輅也是心中來氣,朱允炆遭受了背刺,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雙手握拳,直接捶在了桌子上。
韓沁不解,趕忙停止了吃飯的動作,抬起頭問道:“這是怎麼了?怎麼說著說著就生氣了。”
張輅把紀綱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包括左右逢源,包括夥同漕幫焚毀了大名府的糧草,還包括了對自己的截殺。
羅克敵
則說道:“冇想到你小子會經曆這麼多,我道這些年你怎麼會失蹤呢,原來是去養傷去了。”
一旁的朱允炆也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他一直以為東昌之戰後張輅便棄他而去了,卻不想是自己誤會了張輅,他此刻臉上儘是釋然。
他端起酒杯,這才開口說道:“你受苦了。”
就算不喜歡喝酒,張輅還是端起了酒杯,這就是男人,兩人碰了一杯一飲而儘,過往的事情便算是過去了。
這一頓飯既有歡喜,也有哀愁,更有對往事的釋懷,飯桌之上氛圍還算不錯,幾人一直吃到很晚,直到月上中天。
羅克敵臉上竟也帶了醉意。
很難想象像羅克敵這樣可以一直喝的人居然也會有了醉意,大概是在金陵城中待得久了,如今蛟龍入海,難免心中歡愉,這大概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張輅起身,說道:“羅師父,時間不早了,您這幾天一直在趕路,想必也是累了,我看還是儘早休息吧。”
羅克敵輕輕點了點頭,“好。”
張輅雖是滿月客棧的主人,可這些日子客棧一直都是朱允炆在打理著。
張輅在朱允炆的幫助下,給羅克敵還有韓沁安排了房間。
韓沁多年未見張輅,總想要多和張輅說些話,或者讓張輅講著童話故事入睡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可今日韓沁恐怕不能如願了,羅克敵許是真的喝醉了的緣故,竟直接把張輅拉到了自己房中。
眾人不解,張輅也是一腦袋問號,喂喂,羅師父,我不搞基的好不好,兩個大男人同住一間房,我這臉上掛不住啊好不好。
羅克敵似是知道張輅心中疑惑,便開口說道:“好歹你也算我的弟子,多年未見,我總要看看你武功是否退步了,再說我都喝醉了,你作為弟子的,難道不應該在我身旁照顧一二?”
羅克敵雖然走路搖晃著身體,可他說出來的話哪裡像喝多的樣子?
張輅自知拗不過羅克敵,便答應了下來。
進得屋內,羅克敵咳嗽幾聲便悶頭倒在了床上,張輅給他倒了一碗水,扶他喝下,又把他的鞋子脫掉為他蓋好被子,這才開口說道:“羅師父,弟子這些年不曾懈怠,武功已有長足的進步。”
羅克敵笑著揮了揮手,又一把抓過張輅,說道:“想當年啊,我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隻不過我那時候朝氣蓬勃的,你小子怎麼就總是顯得暮氣沉沉的?”
張輅思索片刻,回答道:“許是見到了太多的生死吧。”
羅克敵搖了搖頭,“跟生死又有什麼關係,說到底,就是你小子不開心,你是我的弟子,我還是希望你能活得開心些自在些,可千萬不要像我一樣。”
人的年紀大了,就總會回想當年的士氣,儘管羅克敵臉上冇有什麼皺紋,可他的頭上已經有了不少白發,哪怕是沉默如他,現在說起以前的事情也絲毫停不下來。
“那時候我跟著教主打天下,多麼的意氣風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