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三百八十二章 一冷一熱
“走了,明早再來拜見,若是再吃閉門羹,那就省了早飯了......”
朱平安扯了扯嘴角,翻身上馬,打馬向住處而去,劉大刀緊隨其後。
尚未到住處,剛到街口,朱平安就看到了那張揚的超級豪華馬...
金光如瀑,自牆內豁口傾瀉而出,在正午陽光下灼灼刺目,映得眾人臉上一片金黃。那不是碎金,亦非金錁子,而是整整齊齊、層層疊疊的金錠——每錠約重十兩,方正厚實,邊緣鏨刻“大宋紹興府”與“天聖年造”字樣,字跡清晰,火漆印痕猶存,顯是官鑄上等足色金錠。金流未歇,繼而銀光泛起,成捆的五十兩官銀錠裹著防潮油紙簌簌滑出,銀錠背麵亦有“紹興府庫”朱砂鈐記,一捆捆碼得嚴絲合縫,仿佛早已備好,隻待破壁而出。
朱平安立於三步之外,衣袍不動,目光卻如刀鋒般銳利,一寸寸刮過那不斷湧出的金銀洪流。他未上前一步,隻抬手示意劉大刀:“止錘。留三尺寬豁口,莫再擴大。清點人數,封鎖四角,凡近牆三丈者,一律後退。”
劉大刀立刻厲聲傳令,百餘名浙軍士卒迅即收錘列隊,刀出鞘、銃上膛,將院牆豁口圍成鐵桶。兩名登記組書吏捧著冊簿疾步上前,手持炭筆,俯身記數:金錠三百七十二錠,計三千七百二十兩;銀錠八百四十六錠,計四萬二千三百兩;另夾層中尚有暗格二處,取出密藏赤金元寶十二枚,每枚重五十兩,共六百兩;另有錦緞包裹之小匣一隻,啟封後見翡翠扳指一對、羊脂玉帶鉤一支、東珠九顆,皆無銘文,卻通體瑩潤,光華內斂,顯係私藏重器。
“公子……”劉大刀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極低,“這牆裡,光金就比賬麵多七百二十兩,銀更是翻了兩倍還多!陶家把府邸當庫房使了?”
朱平安未答,隻緩步上前,蹲下身,指尖撚起一粒自金錠縫隙中滾落的細沙。沙粒微褐,略帶濕氣,混著一絲極淡的鬆脂與桐油氣味。他抬頭,目光掃過豁口內壁——磚石砌得極為規整,但內層並非夯土,而是以三合土摻入糯米漿、石灰、桐油層層夯實,再覆以厚達兩寸的鬆木板,板上又刷生漆、貼桑皮紙、糊麻布,最後才砌磚封死。此等工藝,遠超尋常宅院建製,倒似陵寢地宮的防潮隔絕之法。
“不是庫房。”朱平安緩緩起身,聲音沉靜如古井,“是棺材。”
劉大刀一怔:“棺……棺材?”
“人活著時,把金銀埋進牆裡,如同為己備棺。”朱平安目光如電,直刺院中那棵百年老槐,“陶家家主陶守義,四十歲便開始修這堵牆。他信風水,更信命——信自己活不過五十。故而早早在臥房之外,築一道‘壽牆’,取‘藏金納壽’之諱,實則為敗亡之時,留一條裹屍帛、買命錢。”
話音未落,忽聽院外一陣急促腳步聲,一名監督組士紳踉蹌奔入,麵色慘白,手中攥著一張揉皺的舊契紙,撲通跪倒在朱平安麵前,額頭觸地:“青天大老爺!小人……小人該死!小人十年前曾替陶守義經手過一筆‘地基加固費’,陶家當時說後院塌陷,要重夯地基,小人見工錢奇高,又見陶家請的是杭州府最老的匠作班子,便未深究……如今想來,那‘塌陷’,怕就是為掩這壽牆開掘之跡啊!”
朱平安接過契紙,隻見上麵墨跡已微泛黃,蓋著紹興府工房朱印,落款正是天聖七年秋——恰是陶家家主四十一歲那年。契約所載“後花園北隅地基鬆動,須深掘三丈,灌桐油灰漿,夯三合土”,而施工匠班名錄末尾,赫然簽著一個名字:魯班門下第七代傳人,魯硯之。
朱平安眸光驟然一凝。魯硯之——此人乃江南首屈一指的營造巨匠,曾為太廟修繕配殿,為慶元府督建海塘,平生不接私宅之工,唯獨破例,為陶家修過三次園子。第一次是天聖五年,修水榭;第二次是天聖六年,築假山;第三次,便是這天聖七年“地基加固”。
“魯硯之現在何處?”朱平安問。
“回大人,魯硯之五年前已告老歸隱,居台州臨海縣括蒼山麓,閉門謝客,連知府登門都拒之門外。”士紳顫聲答。
朱平安頷首,將契紙遞還,卻忽然道:“你既知此事,為何十年不言?”
士紳渾身一抖,伏地不敢抬頭:“小人……小人收了陶家三百兩銀子的‘茶水費’,又……又娶了陶家遠房表妹為妾,自此便……便斷了脊梁骨啊!”
周圍監督組諸人聞言,麵色各異,或羞愧低頭,或悄然後退半步。朱平安未斥責,隻淡淡道:“明日辰時,至巡撫衙門,具結畫押,詳述始末。若有一字虛言,便與陶家同案論罪。”
士紳連連叩首,額上滲出血珠。
此時,後花園外忽傳來一陣喧嘩,幾名浙軍士卒押著個枯瘦老仆進來。那老仆披頭散發,衣衫襤褸,左腳跛著,右手五指缺了三根,見了朱平安,竟不跪,隻死死盯著那堵裂開的壽牆,渾濁眼中竟迸出一點猩紅。
“他是誰?”朱平安問。
劉大刀上前低聲道:“陶家老園丁,姓吳,叫吳瘸子,伺候陶家三代人,專管後花園。抄家時他躲在假山洞裡,被搜出來後一直不吭聲,方才聽見牆裡出金,才突然發狂似的往這邊撞。”
朱平安緩步走近,蹲下身,與吳瘸子平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吳伯,您當年鋪這院子青磚時,可記得磚縫裡填的是什麼灰?”
吳瘸子瞳孔猛地一縮,枯枝般的手指痙攣般摳進泥土,喉嚨裡發出“嗬嗬”之聲,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良久,他嘶啞開口,聲音如砂紙磨過朽木:“桐油……灰……加……陳年狗血。”
“狗血?”劉大刀愕然。
“鎮邪。”朱平安卻倏然明白,“不是鎮邪,是防蟲。桐油灰本就驅蟻,再加狗血腥氣,更令蠹蟲不近。這牆,不僅要藏金銀,還要保它們百年不蝕。”
吳瘸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焦黃殘齒:“大人……您砸開了壽牆……可知道……陶家家主的棺材,就在這牆底下?”
此言一出,滿院寂然。連浙軍士卒都屏住了呼吸。
朱平安神色未變,隻問:“棺在何處?”
吳瘸子抬起殘手,指向壽牆正中豁口下方三尺處一塊凸起的青磚:“掀開它……磚下是鐵板……鐵板掀開……下麵……就是棺材蓋。”
劉大刀立刻揮手,兩名士卒持撬棍上前,依言撬開那塊青磚。果然,磚下覆著一塊烏沉沉的鐵板,板上鑄著蟠龍銜環紋,四角鉚釘俱全。眾人合力掀開鐵板,一股濃烈的樟腦與硫磺混合氣味衝出,熏得人淚流。鐵板之下,並非棺木,而是一方半人高的紫檀木箱,箱體嚴密,四角包銅,箱蓋中央嵌著一枚青銅虎符,虎目怒張,口中含一粒黑曜石珠。
“虎符?”劉大刀倒吸一口涼氣,“這是……兵符?”
朱平安伸手,指尖拂過虎符紋路,忽而一頓。他取下腰間隨身小刀,刀尖輕挑虎符右耳內側——那裡,一行極細的陰刻小字顯露出來:“天聖七年,倭寇‘浪人組’贈,謝陶公通海引航之恩。”
風忽地停了。
院中樹葉靜垂,連蟬鳴也戛然而止。
朱平安緩緩收回手,將小刀插回鞘中,聲音冷得如同冰棱墜地:“把箱子抬回衙門。另,即刻傳令浙軍水師,查紹興、寧波、台州三地所有陶家名下碼頭、船塢、漁村,凡陶家所屬海船,無論大小,一律扣押。再發八百裡加急,呈報兵部、刑部、都察院,陶家通倭案,升級為欽案——證據鏈已全,倭寇虎符為證,陶家家主陶守義,實為倭寇在大宋境內最高接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吳瘸子:“吳伯,您既知虎符,想必也知‘浪人組’首領,叫什麼名字?”
吳瘸子渾身劇烈顫抖,枯瘦脖頸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著,終於擠出三個字:“……鬼……塚……郎。”
鬼塚郎。
這個名字一出,劉大刀臉色驟變。他曾在福建水師任過職,聽過這個名號——倭寇中最凶悍、最詭譎的一支,專劫官船、殺使節、焚市舶司文書,三年前在泉州外海被戚繼光前身部隊重創,此後銷聲匿跡,誰料竟蟄伏於紹興陶家腹地,借商船之名,行諜探之實!
“傳我手諭。”朱平安轉身,袍袖翻飛如雲,“著紹興知府,即刻提審陶家所有在押人犯,重點訊問陶守義近年與何等倭人往來,何時接頭,何地交接,倭寇藏匿何處。另,命監督組士紳,即刻清查紹興城內所有日籍僧侶、商旅、醫者、樂工名錄,三日內,呈報於我。”
他走出院門,未回頭,隻留下一句:“今日所見金銀,暫封於衙門庫房,一文不得動用。待京中欽差抵紹,當眾開箱驗符,三方見證。陶家壽牆之內,不止藏金,更藏國恥。今日挖開的,不是一堵牆,是大宋東南一隅,潰爛三十年的瘡口。”
日影西斜,將陶家偌大府邸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朱平安背影挺直,踏過滿地金屑銀塵,步履未亂分毫。劉大刀緊隨其後,心口如擂鼓——他忽然懂了,公子皺眉,從來不是因陶家太富,而是因這富庶之下,早已被倭寇蛀空了筋骨,被貪墨蝕透了血脈,被謊言粉飾了屍骸。
陶家被抄的消息,當夜便如野火燎原,燒遍紹興七縣。百姓拍手稱快,士紳噤若寒蟬,而城西一處幽深宅院內,一盞孤燈下,有人正將一封密信投入炭盆。火舌舔舐紙角,墨字蜷曲成灰,唯餘最後一行字在熄滅前灼灼閃亮:“……朱平安已破壽牆,虎符現世。速報主公,棄舟登岸,括蒼山見。”
灰燼飄落於青磚,無聲無息。
同一時刻,紹興府衙後堂,燭火搖曳。朱平安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寫下的卻非奏章,而是一封短函:“魯先生鈞鑒:晚生朱平安,冒昧叩擾。天聖七年秋,括蒼山下,可有鬆濤陣陣?陶家壽牆既破,不知先生當年所設‘三疊機關’,可還安好?晚生不日當攜虎符,登門請教——非為問技,實為問心。”
墨跡未乾,窗外忽有夜梟長唳一聲,劃破寂靜。朱平安擱下筆,推開窗。月光如練,灑在庭院青石上,映出他清峻側影。遠處,紹興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如星子落於人間。而城東碼頭方向,隱約有鐵錨沉水之聲傳來,一聲,又一聲,沉重而固執,仿佛大地深處,正有巨物緩緩蘇醒,正欲破開三十年淤泥,浮出水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