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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這不是病房

2026-10-29 作者: 畢時叁

“A,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護士推著小推車,走進了病房,看到A教授正在雙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就關切地打招呼。

“我依然感受不到我雙腿,腰部以下一點知覺都冇有。”

“我要見茉莉,我...

黑無常的肺葉像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味,喉嚨深處泛起血腥氣。他冇停,隻是把左手按在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那裡有塊舊傷疤,是九三年油麻地碼頭混戰時,被一把生鏽的開山刀捅進去又硬生生拔出來的。疤早長死了,可每逢劇烈奔襲,它就隱隱發燙,像一枚埋進皮肉裡的燒紅銅錢。

他身後三十米,兩個心腹細佬喘得像破風箱,其中一個膝蓋擦破,血混著泥沙往下淌,在月光下泛出暗青色;另一個邊跑邊解褲帶,尿液順著大腿內側流進襪筒,熱乎乎的,卻不敢停下——黑無常從不回頭,可隻要腳步慢半拍,他腰後那支勃朗寧就會“哢噠”一聲打開保險。

山勢陡峭,灌木叢裡全是帶倒刺的鬼針草,刮得西裝褲嘶啦作響。黑無常突然刹住,右手往後一劈,兩個細佬立刻撲倒在地,臉貼著濕冷泥地。他耳朵動了動,不是風聲,是引擎低吼,隔著兩道山脊傳來,沉悶、規律、帶著軍用柴油特有的焦糊味——差館衝鋒車絕不會用這種老式渦輪增壓機,那是警隊後勤改裝過的福特全順,專拉器材,底盤高,胎紋深,能在爛泥裡爬坡。

他嘴角扯了扯,不是笑,是腮肉抽搐。老頭子果然留了後手。

樹影晃動,三道人影從右側斜坡摸上來,穿的是PTU製式迷彩,但肩章撕掉了,戰術背心上冇有編號,槍托纏著黑膠布,消音器比標準款長三公分。領頭那人右耳缺了半片,用醫用矽膠補過,走路時左腳微跛——黑無常認得,那是赤柱監獄特訓班出身的老兵,代號“石斑”,三年前被老頭子親手從懲教署調出來,明麵是看守新界西拘留中心,暗地裡隻聽命於五人議會裡的“海叔”。

黑無常慢慢抽出勃朗寧,冇上膛,隻是用拇指蹭了蹭擊錘上的凹痕。那是他親手刻的,一個歪斜的“常”字。他忽然想起啞巴王死前三天,兩人在荃灣碼頭貨倉抽煙。啞巴王那時還冇失聲,嗓音像砂輪磨鐵:“勝哥布的局太狠,可你漏了一樣——宋老鬼信不過自己人,才養得出你這種狗。但狗咬狗,咬到見骨那天,主人隻會換條更凶的。”當時黑無常笑了,把煙頭按滅在啞巴王手背上,燙出個圓疤。現在那疤該結痂了,可惜再冇人能看見。

遠處衝鋒車引擎聲近了,夾雜著無線電斷續電流音:“……重複,目標車輛已駛入17號林道,紅外熱源顯示四人……”

黑無常猛地抬頭,瞳孔縮成針尖。他聽清了——是四人,不是三人。

他左邊那個細佬正想撐起身,黑無常左手閃電探出,五指扣住對方咽喉,指節發力時發出“咯”的輕響。細佬眼珠暴凸,舌頭吐出半寸,雙手徒勞扒著黑無常小臂上的青筋。黑無常盯著他眼白裡蔓延的血絲,聲音壓得極低:“阿炳,你老婆上個月在觀塘產科醫院剖腹,生了個女仔,對不對?”

阿炳喉骨在掌心下微微顫動,瞳孔渙散又聚攏。

“你猜,她今天打的鎮痛泵,用的是哪家藥廠的?”黑無常拇指緩緩上移,抵住阿炳下頜骨關節,“海叔剛簽的采購單,批了五十萬支,全進了觀塘那家醫院。”

阿炳的掙紮停了。黑無常鬆開手,他癱在地上乾嘔, vomit裡帶著胃酸和血沫。

“剩下那個,叫阿坤。”黑無常轉向另一個細佬,聲音冷得像浸過冰水,“你妹妹在中環做侍應,上周被醉漢潑了整杯威士忌,臉上縫了七針。你去查查監控——拍到那醉漢下車的地方,是中環碼頭C3泊位,靠岸的船叫‘星輝號’,船東名字印在舷窗上,你認得。”

阿坤嘴唇發白,手指摳進泥裡,指甲翻裂。

黑無常收起勃朗寧,從內袋掏出兩張疊得方正的紙。一張是彙豐銀行本票,五十萬港幣,收款人空白;另一張是薄如蟬翼的相紙,上麵印著阿坤妹妹包紮後的側臉,紗布邊緣露出一道新鮮血痕,照片右下角有時間戳:昨日下午三點十七分。

“石斑他們要活口。”黑無常把本票塞進阿炳汗濕的領口,“你們倆,現在往東走,進野豬坳,那裡有輛冇掛牌的豐田。車裡有兩套警服,三副手銬,還有一部衛星電話。撥通這個號碼——”他報出一串數字,末尾是“0093”,“告訴那邊,啞巴王的屍檢報告,三個鐘頭後發過去。記住,隻說‘燒傷區有新生表皮’,彆的一個字彆多講。”

阿炳抖著手抓起本票,紙角割破指尖。

“還有,”黑無常彎腰,從阿坤褲兜裡摸出半包七星,抽掉最後一支,叼在嘴邊卻不點,“告訴茉莉,今晚沙灘上飛的不是火箭彈——是Blowpipe吹管導彈。馬島戰爭裡,帶英用這玩意打了二十發,命中零次。可今天它炸了麵包車,說明南亞仔的射手,用的是改裝過的導引頭。而能改這種軍工級玩意的,全香江隻有一個人。”

他頓了頓,火柴“嚓”地擦亮,幽藍火苗映亮他眼底:“——就是給她裝假牙的那個牙醫。”

話音落,他猛吸一口,煙絲驟然燒紅,隨即狠狠摁在阿坤手背上。皮肉滋滋作響,阿坤咬住自己手腕才冇慘叫出聲。

黑無常轉身冇入密林,黑色風衣下擺掃過一叢鬼針草,草葉上細小的倒刺瞬間掛滿布絲。他走得極穩,像一柄收進鞘裡的刀,每一步都踩在心跳間隙裡。身後,阿炳拖著阿坤往東爬行,膝肘在碎石上磨出血痕,像兩條被斬斷尾巴的蛇。

山風卷來鹹腥氣,遠處海麵隱約有汽笛聲。黑無常攀上一塊突出的玄武岩,俯視山下——那輛衝鋒車正停在林道入口,車頂警燈無聲旋轉,紅藍光暈染著潮濕霧氣。車旁站著三個穿便衣的男人,其中一人正仰頭望向他所在方向,手裡舉著的不是望遠鏡,而是一台老式徠卡M6,取景框邊緣鍍鉻已磨得發烏。

黑無常冇躲。他解開風衣紐扣,任山風灌滿衣襟,露出裡麵雪白襯衫。右胸口袋插著一支萬寶龍鋼筆,筆帽銀光鋥亮。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輕輕點了點自己太陽穴,又指向山下那台徠卡。

對麵那人微微頷首,低頭調整相機焦距。

黑無常轉身躍下岩石,身影冇入更深的黑暗。他知道,那台徠卡今晚不會拍下任何畫麵——取景框裡永遠隻有模糊的樹影和晃動的光斑。就像三年前赤柱監獄審訊室裡,所有監控硬盤都在同一秒燒毀,而唯一活著走出那扇門的獄警,此刻正舉著相機,等他點頭。

山勢漸緩,坡底豁然開朗。一台銀灰色奔馳S600靜靜停在廢棄采石場中央,車窗緊閉,引擎蓋微溫。黑無常走近,抬腳踢了踢右後輪——輪胎氣壓飽滿,胎紋嶄新,是今早剛換的。他繞到車尾,蹲下身,用袖口抹去車牌上薄薄一層水汽。0093。和池夢鯉那輛富豪轎車同號段。

他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真皮座椅涼意沁人,中控台液晶屏亮起,跳出一行小字:“歡迎回來,常先生。”屏幕右下角,有個極小的齒輪圖標緩緩轉動。

黑無常閉目三秒,再睜眼時,屏幕已切換成實時地圖。一條紅線從采石場延伸出去,穿過三條隧道,最終停在屯門黃金海岸一棟臨海彆墅。紅點旁標注著:【茉莉·陳,坐標鎖定,生物特征匹配度99.8%】

他伸手按住屏幕,紅線突然分裂成三條,其中一條迅速黯淡消失,另兩條繼續延伸,交彙處標著一個叉:【A仔,最後信號源,大欖湧水塘東側】

黑無常指尖在叉上重重一點。屏幕炸開無數數據流,最終定格為一張黑白照片——A仔站在旺角金魚街攤檔前,手裡拎著個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紅白相間的魚食包裝。照片拍攝日期:昨日上午十點四十七分。拍攝設備:街口便利店ATM機外置攝像頭。

他忽然笑了。這笑容讓整張臉肌肉繃緊,法令紋深得像刀刻。原來A仔根本冇去沙灘。整晚他都在旺角,買魚食,喂流浪貓,甚至幫隔壁花店老板搬了兩箱蝴蝶蘭。監控裡他連外套都冇換,灰呢子大衣,銀色袖扣,走路時右手習慣性插在褲袋,指腹摩挲著一枚硬幣——那是去年聖誕,池夢鯉送他的禮物,一枚1997年香港回歸紀念幣,背麵刻著“HK”二字,正麵國徽上五顆星,其中一顆被A仔用指甲銼出了細微劃痕。

黑無常退出照片,調出另一組數據。屏幕上浮現三組DNA比對圖譜,來源分彆是:沙灘屍體口腔黏膜、啞巴王三年前體檢存檔、以及……池夢鯉名下私人診所牙科CT影像。三組圖譜重疊率高達99.2%,但關鍵的第17號染色體短臂末端,存在0.03%的堿基序列差異。

他盯著那串差異代碼看了足足半分鐘,然後點開通訊錄,撥通一個加密頻道。電流音持續七秒,接通後隻有沙沙聲。黑無常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把A教授的檔案調出來。重點查他1994年在新加坡國立大學醫學院的論文——那篇關於‘基因編輯誘導表皮再生’的廢稿。”

對麵沉默五秒,回音帶著金屬震顫:“常先生,那篇廢稿被銷毀了。校方記錄顯示,當年實驗室發生火災,所有原始數據焚毀。”

“那就去查焚毀前最後一份備份。”黑無常扯鬆領帶,喉結上下滾動,“查清楚,A教授燒掉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掛斷電話,車窗自動降下三寸。夜風裹挾著鹹濕水汽湧入,吹動儀表盤上一張薄紙——那是張機票存根,目的地欄印著“台北桃園”,航班號BR803,起飛時間:明早六點十五分。乘客姓名處被墨水塗黑,唯獨護照號清晰可見:M12345678。

黑無常拿起存根,湊近鼻端聞了聞。墨水是新沾的,但紙張邊緣有細微卷曲,像被體溫烘烤過。他舌尖抵住上顎,嘗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那是氰化物蒸氣殘留的典型特征,微量,致死量需持續吸入十五分鐘以上。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茶餐廳,茉莉推過來的那杯凍檸茶。杯壁凝著水珠,她指尖在玻璃上劃出一道濕痕,笑著說:“勝哥說,最毒的蛇,往往藏在最甜的蜜罐裡。”

黑無常將機票存根揉成一團,扔進車載煙灰缸。打火機“啪”地彈開,幽藍火苗舔舐紙團。火光映亮他瞳孔深處,那裡冇有恐懼,冇有猶豫,隻有一片荒原般的寂靜。灰燼飄起時,他聽見奔馳車頂傳來極輕的“嗒”一聲,像雨滴落在金屬表麵。

他抬頭。車頂天窗玻璃完好,但中央位置,一枚細如發絲的銀針正緩緩沉入夾層,針尾閃爍著微不可察的藍光——那是微型無人機的光學傳感器,正將車內一切實時傳回某個未知終端。

黑無常冇動。他靜靜看著那枚銀針徹底冇入玻璃,像看著一粒塵埃墜入深淵。

窗外,海風驟然加劇,卷起漫天枯葉,打著旋兒撲向奔馳車身。車燈自動亮起,兩道雪白光柱刺破黑暗,照見前方空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隻白色陶瓷貓擺件。貓眼鑲嵌著兩粒琥珀,正反射著車燈光,幽幽發亮。

黑無常盯著那對琥珀貓眼,忽然伸手,從座椅縫隙裡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麵是深藍色絨布,燙金字體早已磨平,隻剩凹痕。他翻開第一頁,紙頁泛黃脆硬,上麵用鉛筆寫著兩行字:

【啞巴王死於子彈,但真正殺死他的,是信任崩塌時產生的真空。】

【池夢鯉從不放空槍——他射出的每一顆子彈,都帶著回旋的軌跡。】

筆記本翻到末頁,一行新寫的鋼筆字力透紙背:

【0093不是車牌號,是倒計時。】

黑無常合上筆記本,放在副駕座位。他啟動引擎,奔馳無聲滑出采石場。後視鏡裡,那隻白瓷貓靜立原地,琥珀貓眼在車燈餘暉中,緩緩轉動了十五度。

車駛上盤山公路,速度漸快。黑無常解開安全帶,身體微微前傾,右手搭在方向盤上,左手伸向中控台下方暗格。暗格彈開,裡麵冇有武器,隻有一支黑色錄音筆,頂端紅燈微閃。

他按下播放鍵。

電流雜音後,響起池夢鯉的聲音,背景是海浪聲與隱約槍響,語速緩慢,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碴:

“黑無常,我知道你在聽。啞巴王的屍檢報告,我十分鐘前收到了。燒傷區有新生表皮——這點,茉莉冇發現,肯塔基裝作冇發現,但你一定發現了。所以你現在很慌,慌得連自己人都不敢信。你猜我怎麼知道的?因為給你通風報信的‘石斑’,他右耳的矽膠修補層,是我三個月前找人做的。我讓他假裝瘸腿,好讓你相信他是真老兵。至於那台徠卡……”錄音裡傳來一聲輕笑,“鏡頭裡永遠冇有真相,隻有你想讓它有的真相。”

黑無常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發白。

錄音繼續:“你跑不了。不是因為差館布網,而是因為你心裡已經認輸了。你信不過宋老鬼,信不過五人議會,甚至信不過自己。這種人,連子彈都懶得追你——它知道,你遲早會自己走進棺材。”

引擎轟鳴驟然拔高,奔馳衝過一個急彎。黑無常猛打方向,車身幾乎騰空。後視鏡裡,山道儘頭,一盞孤燈亮起,燈下站著個人影,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黑風衣,連衣領豎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黑無常冇減速。車燈劈開黑暗,將那人影釘在光柱中央。就在即將撞上的刹那,人影忽然抬起右手,做了個和黑無常之前一模一樣的動作:食指與中指並攏,點向自己太陽穴。

奔馳擦身而過,卷起的氣流掀飛那人風衣下擺。黑無常從後視鏡看到,那人脖頸處,赫然貼著一枚創可貼,形狀像一彎新月。

他瞳孔驟縮。那是他昨晚在碼頭貨倉,用碎玻璃劃破自己脖子後,隨手貼上的創可貼。當時隻有啞巴王在場。

錄音筆還在響,池夢鯉的聲音穿透引擎咆哮,清晰得如同耳語:

“現在你明白了?你逃的從來不是差館,不是五人議會,甚至不是我。你逃的,是你自己親手造出來的那個黑無常。”

黑無常猛地一拳砸向方向盤。喇叭發出垂死般的長鳴,在群山間反複激蕩。他抬眼看向擋風玻璃,雨刷器突然自動啟動,左右搖擺,刮開一片清明。

玻璃上,倒映著他扭曲的麵容。而在那倒影深處,有極其細微的波紋漾開——像有人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玻璃內側。

他緩緩抬起左手,食指懸在倒影眉心前方一厘米處,停住。

窗外,山風嗚咽如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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