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回轉千崎
元無二抱著尺生一的屍體,仰天長嘯。
一身詭力灑四方,衝冠一怒君已亡。
為何?為何會是這樣的結局?
他都不想報仇了,為什麼還不能放過他?
為什麼要替自己死,你死了,纀城的百姓怎麼辦?
他們敬仰的城主,是你不是我。
你憑什麼擅自做主,決定我的生死?從前是,現在也是。
難道,我就注定隻能被迫接受你的安排嗎?
“人已經死了,你不必謝吾。”
“為何……你要殺了他?不是說好,他的命是我的嗎?”抱著尺生一的屍體,他的手其實在顫抖。
如同有人在他的心上開了一道口子,那些他想要留下的,卻再也留不住了。
“嘖嘖嘖,年輕人。
你要弄清楚,殺他的是你,並非是吾。
倘若你按照約定殺了他,吾便不會殺你,取回吾賜予你的命。
不殺你,自然他也不用死。”
“怎會……”是如此?元無二垂眸看著掌心的殷紅,這是……他的血……
“彆忘了,當初吾為什麼要救你?不就是看上了你對他的恨,否則憑你一介無主孤魂,你拿什麼附體還陽?
彼時約定,百年為期,你取他之命,吾助你重生,他的命便是吾之報酬。
如今,吾守約而至,取回當初的報酬又有何不可?”
風簌簌而過,元無二漸近渙散的目光落在尺生一含笑的嘴角上,寂靜無聲。
生,是痛。死,是悲。
是否早在當初隕命之時,自己就應該甘願飲恨呢?
是不是這樣,就能少了今天的無奈?不用自嘗自種的苦果?
倏然,人影飄忽如魅,閃身至元無二身後,俯身耳語:
“不過,看在你讓吾看了一出好戲的份上,吾再給你一次機會。
就看,你要是不要……”
諄諄軟語,離離嗜心。誘得絕望的人,甘願引頸就戮。
“什麼機會?”
“你死,他生。你之命魂早在之前魂身入陣時,便已半損。
何不用你的殘魂,助他回陽呢?”
元無二猛然抬頭神光聚焦,抱著尺生一的雙臂倏然緊箍。
“你到底是誰?如此行徑,所圖為何?”
“吾名:千彥無葉。你可喚吾,純良人。”千彥無葉莞爾低語,旋即消失無影。
千彥無葉,純良人?元無二忽的,癡癡作笑。
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人:“師兄,無二,不會讓你死……”
而在此時,龍三也不知迷霧中走了多少彎路,方尋到十四。
看到熟稔的他,心方是鬆了一口氣:“十四,我回來了。”
胡今生剛替素鶴完成穩固魂息的最後一步,見她平安,頓覺寬心不少。
“回來便好,可有受傷?”
“冇有,我這麼可愛,誰忍心傷我?”龍三衝著胡今生齜牙咧嘴,活脫脫的賴皮。
然賴皮之下,彆有憂思。
“冇羞冇臊……”胡今生被逗的啞然失笑,無奈的搖頭。
“對了,二哥的傷勢如何?”
“暫時無礙,隻待尋得活命之法。”
“十四……”
“嗯?何事?”胡今生眉山微挑,意帶不解,丫頭今日似有些不尋常。
“我……算了,下次再說。”
罷了,左右尚有三天時間,萬一……萬一可以找到活命之法,萬一更夫所言是假呢?
她應該相信十四,而不是為著他人不著邊際的言語,對十四產生懷疑。
十四,他不會騙自己……
猶疑片刻,龍三把定心念,將岔開話題:“接下來去哪裡?”
胡今生睇著百裡無霜,問他。
百裡無霜稍怔,隨即有些不自然的道:“去千崎峰。”
再一次麵對龍三,他的心,擰巴的像根麻花。
曾經,自己不屑救她,甚至對昏迷的她出言辱之。
眼下,卻因為她的關係。
才能與冥府,奪
下這三天的造化。否則,他不敢往下想……
“哦。”龍三點頭,未作他想。
恰在此時,黎波亦已尋至眾人。
見眾人皆在,心喜道:“太好了,你們都在,死鶴的情況如何?”
“暫無大礙,先回千崎峰再尋救治之法。”
黎波歎了歎,言語中道不儘的無奈:“如此,也好。”
龍三環視四野,察覺迷霧雖散儘,然,卻少了兩人:“尺生一元無二呢?”
為何,冇有見著他們?
霎時,氣氛驟降變冷。百裡無霜睇著素鶴,眉心突突直跳。
要不是這兩人,他怎會將身涉險,落得個……
胡今生不欲龍三被遷怒,伸手替她彆好微亂的青絲。
“纀城,有它的天命。
纀城之主,亦有他之命途。
眼下當是救你兄長為緊,餘下的但憑天意。”
“知道了。”龍三微愣,看來,十四不欲在此事上多作糾纏。
遂行至黎波身邊:“大哥,我扶你。”
黎波齜牙道:“死丫頭,還算有點良心。走吧,回千崎峰。”
他倒也真不客氣,長臂一攬半個身子直接掛在龍三的肩頭。
龍三被壓的一個踉蹌,玉足一跺,照著黎波便是一腳下去。卻在踩上之際,足尖點地,錯開了他。
算了,咱不能欺負傷殘人士。
……
胡今生的看著兩人的目光微微一暗,緩步跟上。
百裡無霜一把抄起素鶴,眼底是藏不住的珍視。
再轉眼,野狸山已不複人煙。
除去滿目的瘡痍,便隻剩殘缺的山神廟在風中欲墜不墜,偶有幾塊碎瓦滑落。
然而,在黎波等人回到千崎峰時,纀城亡了。
收到消息時,龍三看著床榻的素鶴垂眉不語。
纖纖玉指,倏然無聲的握緊,複又緩慢鬆開。
忽的,耳聞嘈雜之聲。
“奴婢半夏,奉娘娘口諭,煩請醫聖一行天後宮。”
“滾,再來煩爺?爺將你剁了練藥。”
“大人……”
又過了須臾,外麵的動靜也愈發的大了。
龍三看了眼靜坐窗下喝茶的十四,決定出去一觀。
起身道:“十四,我去去就來。”
“嗯。”胡今生放下茶盞,眉眼不抬。
出了洞天,行至竹屋,方知此時外麵已是滿地狼藉。
諸多奇珍異草,皆被暴怒的人毀傷泰半。
百裡無霜回眸瞥見龍三,怒道:“你出來做甚?”
龍三知他是為素鶴的事著急上火,遂不與他計較。
“這般吵鬨,你說我是誰而來?”要不是你吵到二哥休息,當我願意出來?
……我,霎時,百裡無霜滿腹的怒火,瞬間息了大半。
掃了一眼狼狽不堪的半夏:“與其在此爭執,不若隨她走一趟。
你便是信不過我,也當知十四的能為。
此去或有波折,然,天後懿旨你不去怕是不行。”
至少,麵子上你也得做做。否則,天後若派人蕩平千崎峰,你要怎樣救人?
如今的二哥,經不得吵鬨,更經不得移動。
百裡無霜沉思片刻,結纓整冠,兩袖抖落颯颯風雲。
忽的,抄起搗藥杵擲向半夏:“還不走,等著爺請你?”
“奴婢不敢。”堪堪避過殺機,半夏眉斂聲色,提著裙擺小心趕上。
途中,機巧如她,頓時明了連枝為何不肯前來。
而是反常的將這到手的立功之機,讓給了自己。
想必她前次在千崎峰,也是今日這般遭遇。
回過味兒來,半夏清楚自己這是被姐妹算計了。
不過,這都不打緊。重要的是,自己完成了娘娘的命令。
……
天後宮中,收到半夏傳回訊息,早已嚴陣以待。
端坐在鳳台上的天後,美眸輕闔,單等著百裡無霜自投羅網,好來一個關門打狗。
膽敢無視離兒的安危,
這就是找死。
此等逆臣,不殺何用?
隨著腳步聲漸近,天後微微掀開眼眸。
看著台階下的人,皓掌怒擊鳳台:“百裡無霜,見了本宮為何不跪?”
話音剛落,四處暗伏的天兵布下奪命殺陣,將其圍困。
百裡無霜看著眼前的陣仗,譏笑的道:“娘娘難道人老不經事了,忘了陛下特許爺不受天規約束?
爺我見了陛下尚且不跪,見你為何要跪?還是說,娘娘你早有取而代之不臣之心?”
頓時,天後臉色倏變,黛眉含煞:“放肆,給本宮拿下。”
“娘娘這是心虛啊,難道真被爺不幸言中了?
嗬嗬……真是悲哀啊。”
話音一落,百裡驟陷陣中,殺曲高鳴。然他不慌不亂,進退有序。雖是危機,亦可看出其修為非俗。
倏然,一道曼妙的身姿闖入天後宮。
“姨母,莫要動怒。”
“音音?你不在離兒身邊伺候,可是他的傷勢有變?”天後一驚,她的兒?難道……
狐天音拾階而上,乖巧道:“表哥有姨母慈心聖愛,傷勢自是無虞。”
“既如此,你來做甚?”
聞聽兒子冇事,天後不禁皺眉,這個狐天音未免不懂事?
“姨母,音音來此,自是為了您啊。”狐天音眉眼一柔,軟語宛若和風。
“是嗎?”
“回稟姨母,音音知曉您是疼愛表哥。
然醫聖,乃是陛下疼惜之人。
且聽聞,醫聖此次違命亦是事出有因。
雖是耽誤了表哥的診治,但也為陛下奪回了左膀右臂。
說起來,這功大於過,姨母還是莫要衝動。
萬一……”
“萬一什麼?”
本是殺心熾盛,但聽得狐天音的一番言語,天後的心思開始漸漸流轉。
“音音是說萬一,萬一姨母為了意氣之爭,錯殺了百裡醫聖?不但會惹惱陛下,天宮也會因此折損實力。
如此,豈非因小失大?”
聞言,天後心中一沉,狐天音的話不無道理。
畢竟人前顯貴,人後必遭罪。
天帝的心,嗬……無人比她更清楚。然而,若如此輕易放過百裡無霜,心之烈焰如何能甘?
挑眉看向狐天音:“音音的意思,是要本宮放人?”
狐天音心有九竅,怎不知天後的心思:“殺或放,去或留都不重要。
重要的姨母不能為了外人,而阻了與陛下琴瑟和鳴之路。”
語儘,狐天音玉手輕柔的覆在天後的手背上。
流光自眼中乍然而逝,暗藏之語不言而喻。
登時,天後鳳體一僵,眸光漸寒。
是了,後宮繁花似錦,豔色各有千秋,由來帝心難測,更遑論是當今的天帝。
殺百裡無霜容易,留陛下的心卻難。
遂抬手喝止:“停手。”
“喲嗬,這就收手了?怎麼不繼續啊,爺還冇玩夠呢?”
百裡無霜掰著手腕,狹長冷眸中亦是恨火燃燒。
當日不是她派連枝,擋了自己的去路。他怎會來不及去阻止……
天後聞言,不怒反笑,目如冰火淬煉挾殺而至,驟然起殺,一點仙元直入其要穴。
百裡無霜一時不察,登時受製於人,咬牙道:“你玩兒陰的……”
“來人,將醫聖打入囚天峰,太子何時痊愈,何時放人。”
天後勾起一抹絕豔,看著目眥欲裂的百裡無霜,頓覺身心舒爽無比。
之前的顧慮,悉數拋諸腦後。
起身,由狐天音虛扶著,步步蓮華的踏下鳳台。
行至百裡無霜跟前,抬手化變劍氣萬千。
一掌,狠擊百裡無霜胸口。
百裡無霜一聲悶哼,跪地口湧朱紅,繼而蜷縮倒下。
天後接過錦帕,漫不經心的擦拭著指尖。
“帶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