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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5章 剿匪

2026-10-29 作者: 清硯

裴聿丞此番回京,搞了這麼多事,不可能馬上離開。

明麵上,他是晉王的舅舅,晉王想要謀奪皇位,肯定會求到裴聿丞麵前。

裴聿丞乖乖離開,反而是反常的行為。

再則,京郊忽然多了很多山匪,楚翎曜懷疑,裴聿丞帶人冒充山匪,躲在山上,伺機而動。

不管是為了皇權,還是為了擄走蘇舒窈,都不能掉以輕心。

“裴聿丞本就是山匪出身,他隱藏在山林,更是如魚得水。”

陳先生分析道:“離京的日子越來越近,他要是帶人埋伏在必經之地,......

“陛下!”溫德貴驚呼一聲,疾步上前扶住皇帝後頸,指尖觸到他頸側脈搏——微弱、斷續,如風中殘燭將熄前最後一絲遊絲。

皇帝喉頭咯咯作響,卻再發不出成句之言。他枯瘦的手仍死死攥著安然郡主的手腕,指甲幾乎陷進皮肉裡,指節泛出青白,仿佛那是他墜入永夜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蘇舒窈站在萬壽堂外,隔著一道垂地鮫綃簾,將殿內情形看得分明。

她冇進去。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此時若貿然踏入,便等於將自己推至風口浪尖——皇帝瀕死托孤,對象卻非宗室重臣、非外戚權貴、非皇後太後,而是個無官無爵、無子無嗣、隻憑舊日情分維係的郡主。朝野上下本就疑竇叢生,她若再露麵,便坐實了“平王府餘脈暗中操盤”的流言。更何況……她肚子裡那枚尚未落胎的藥引,尚在腹中沉睡,一動即潰。

她垂眸,右手悄然按在小腹下方三寸處,指尖微涼。

那不是胎動,是蜂毒殘餘在血脈裡遊走的刺癢。自停服蜂蜜三日後,這癢便日日加劇,似有細針在骨縫間來回穿刺,提醒她——陛下賜的恩典,從來不是蜜糖,而是裹著金粉的砒霜。

簾外風起,吹得簷角銅鈴輕響。

晉王正緩步踱來,玄色親王朝服未換,腰間玉帶綴著九顆東珠,在斜陽下泛著冷光。他身後跟著裴聿丞,一襲墨藍錦袍,袖口銀線繡著雲雷紋,麵色沉靜如古井,唯眼尾一道淺疤微微泛紅,像是舊傷被風激得隱隱作痛。

“舒窈。”晉王喚她,聲音不高,卻精準穿過風聲與鈴音,落進她耳中。

蘇舒窈抬眼,頷首:“殿下。”

晉王目光掠過她略顯蒼白的麵色,又落向萬壽堂緊閉的朱門,“郡主還未出來?”

“剛進去不久。”她答得極簡,不添一字贅述。

裴聿丞忽而開口:“聽說郡主近來胃口不佳,夜裡多夢,可請太醫看過?”

蘇舒窈唇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舅舅關心,舒窈心領。隻是些小恙,歇歇便好。”

裴聿丞冇再追問,隻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一柄未出鞘的刀,寒氣凜冽卻不沾血。他知她聰慧,更知她藏得住事——當年平王府抄家那夜,十三歲的蘇舒窈抱著父親遺下的半卷《兵法輯要》跪在刑部大牢外,任鐵鏈勒進手腕也未曾鬆手,最後竟真等來了禦史台翻案的詔書。那樣的孩子,怎會因一場小病失態?

殿內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似是瓷盞墜地,碎裂聲清脆刺耳。

隨即是溫德貴壓低嗓音的急喚:“陛下!快傳太醫!快!”

簾外眾人齊齊變色。

晉王眉峰一蹙,腳下未動,目光卻已釘死在門上。

裴聿丞不動聲色退後半步,手指悄然搭上腰間佩劍——那並非天子賜予的儀劍,而是平國公府私鑄的“斷嶽”,刃長三尺七寸,專破重甲。

蘇舒窈卻在此時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聽見了。

就在瓷盞碎裂的刹那,皇帝喉嚨深處滾出半聲嘶啞的“呃”,緊接著,是胸腔劇烈震顫的濁響——那是肺葉徹底塌陷前最後的痙攣。

上一世,她聽過同樣的聲音。

就在皇帝咽氣前十七息。

她數過。

這一次,她仍默默數著。

一、二、三……

萬壽堂內,香爐青煙驟然歪斜,如被無形之手狠狠拽住,筆直向上竄起三尺,繼而轟然散開,化作一縷灰白霧氣,嫋嫋盤旋於梁柱之間,久久不散。

溫德貴撲跪在地,額頭抵著金磚,肩背劇烈起伏:“陛下……陛下駕崩了!”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連簷角銅鈴都停了。

晉王終於抬步,卻未走向殿門,反而轉身望向遠處宮牆。夕陽熔金,將他半邊側臉鍍成赤色,另半邊沉在陰影裡,輪廓冷硬如刀劈斧削。

裴聿丞垂眸,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條斯理擦了擦指尖——方才他搭劍時,指腹蹭到了一點不知何時沾上的朱砂印泥。那點紅,在雪白帕子上暈開一小片,像一滴未乾的血。

蘇舒窈依舊站在原地。

她冇哭。

也冇跪。

她隻是緩緩抬起右手,將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碎發挽至耳後。動作很輕,很穩,仿佛剛才殿內崩塌的不是帝國脊梁,而是一截朽木。

“舒窈。”晉王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如擂鼓,“父皇臨終前,可曾召見你?”

她搖頭:“不曾。”

“那……郡主呢?”他頓了頓,目光如鉤,“她進去多久了?”

“約莫一刻鐘。”她答得不卑不亢。

晉王點頭,不再多言,卻朝裴聿丞遞去一個眼神。後者頷首,轉身隱入回廊陰影,腳步無聲如鬼魅。

蘇舒窈知道他去哪。

——去查溫德貴今晨的進出記錄,去翻太醫院脈案裡關於“蜂毒反噬”的密檔,去調取尚食局蜂蜜采買三年內的所有簽押文書。裴聿丞做事,向來滴水不漏。他若盯上一件事,連老鼠打洞的方位都能推算出來。

她不怕。

她早把所有線索都埋成了死結。

蜂蜜是貴妃所贈,經由皇後宮中女官轉呈;蜂毒解方來自海外番僧手劄,抄錄者正是已故首輔嫡長孫——那位因“妄議朝政”被貶嶺南、途中暴斃的少年;而真正替她試藥的,是平王府舊仆阿沅,如今在晉王府西角門當差,每月初五必去城南慈濟庵燒一炷平安香……樁樁件件,皆有據可查,卻又環環相扣,無一可證其偽。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不是掀翻棋盤,而是讓對手親手拆解每一塊棋子,卻越解越深,直至溺死在自己織就的蛛網裡。

這時,萬壽堂內傳來沉重的叩首聲。

咚、咚、咚。

三聲,如喪鐘。

是皇後率眾嬪妃在靈前跪拜。

緊接著,是晉王、太子(已被幽禁東宮,僅遣長史代為奔喪)、諸皇子依次入內行禮。蘇舒窈遠遠瞧見,晉王跨過門檻時,靴底碾碎了一片未掃淨的瓷渣,細碎聲響混在哀樂裡,竟比編鐘更刺耳。

她轉身欲走。

卻見一人逆著人流而來。

是安卓。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鴉青常服,腰間懸著把舊劍,劍鞘斑駁,劍穗褪色。臉上冇什麼表情,唯有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古井,映著漫天晚霞,卻照不進半點光。

他徑直走到蘇舒窈麵前,停步,抬手,將一枚拇指大小的紫檀木匣遞來。

“郡主托我交給你的。”安卓聲音沙啞,像是許久未曾開口,“她說……若陛下薨了,就打開。”

蘇舒窈冇接。

安卓也不催,隻將木匣靜靜托在掌心,任晚風卷起他額前碎發。

她盯著那匣子看了足足十息。

匣蓋上冇有鎖,隻有一道細細的朱漆封印,印紋是朵半開的蓮——平王府的私記。

她忽然想起幼時,父王教她辨認府中各處印記。他說,蓮開半瓣,是留一線生機;全開則示決絕。而平王府的蓮,永遠隻開半瓣。

她終於伸手接過。

指尖觸到匣身的刹那,安卓忽然低聲道:“郡主說,她不想活成第二個平王。”

蘇舒窈呼吸一滯。

安卓已轉身離去,背影融入漸濃暮色,像一滴墨融進水裡,無聲無息。

她捏著木匣,緩步走入偏殿側廊。此處僻靜,隻有幾株老梅虯枝橫斜,枝頭綴著零星將謝的殘花。她尋了處背風石階坐下,指尖抵住匣蓋,輕輕一掀——

哢噠。

匣蓋彈開。

冇有密信,冇有輿圖,冇有兵符。

隻有一張薄如蟬翼的素箋,上麵是郡主親筆,墨跡微洇,似被淚水浸過:

【舒窈吾女:

若見此箋,娘已不在。

蜂毒反噬,三日之內必發。娘不懼死,唯懼你孤身涉險。

安卓可信,他手中有平王府暗衛名冊、江南十二處鹽倉賬本、北境三座軍械庫火器圖樣。

但最要緊的,是他腰間舊劍——劍柄暗格藏有先帝密詔副本,詔曰:若皇嗣有偽,可持此詔赴奉天門鳴鐘三響,百官具在,當共審之。

娘不求你報仇,隻求你好好活著。

彆學娘,彆信情,彆碰權。

你隻需記住——

你是蘇舒窈,不是誰的棋子,也不是誰的盾牌。

你是平王府的女兒,更是你自己。

——娘 絕筆】

蘇舒窈指尖猛地一顫。

素箋飄落。

她冇有去撿。

隻是抬起眼,望向萬壽堂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哭聲、誦經聲、禮官唱喏聲交織成一片混沌的海。晉王正立於丹陛之上,接受內閣大臣三跪九叩,蟒袍下擺被夜風吹得獵獵翻飛,宛如一麵即將升起的旗幟。

而皇太孫,那個被太子妃抱在懷中、尚不足四歲、正懵懂吮著手指的孩子,正被宮人裹在明黃繈褓裡,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透過人群縫隙,直直望向蘇舒窈的方向。

四目相對。

孩子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兩顆新萌的小乳牙。

蘇舒窈也笑了。

她慢慢起身,將素箋折好,貼身收進中衣夾層,緊貼左胸。紙麵微涼,卻壓不住底下心跳如雷。

她整了整衣襟,邁步朝萬壽堂走去。

路過宮牆下一處幽暗角落時,她腳步微頓。

牆根青苔濕潤,倒映著天上一彎殘月。

她俯身,從袖中取出一支銀簪——那是上一世,寧浩初親手為她簪上的及笄禮。簪頭嵌著顆細小的藍寶石,在月光下幽幽泛光。

她將簪子輕輕插進苔痕最厚處,隻留半截簪尾露在外麵,像一截未燃儘的燭芯。

做完這一切,她繼續前行。

朱門在前。

哀樂震耳。

她抬手,推開那扇沉重的、象征著權力巔峰與死亡終點的門。

門內,香煙繚繞,燭火搖曳。

晉王正回身,目光如電,直射而來。

蘇舒窈迎著那目光,一步步踏上丹陛。

裙裾拂過金磚,無聲無息。

她冇有看晉王,冇有看裴聿丞,冇有看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

她的視線,越過所有人頭頂,穩穩落在靈前那具覆蓋著十二章紋玄色錦緞的軀體上。

然後,她緩緩屈膝,跪了下去。

額頭觸地的瞬間,她聽見自己心裡響起一聲極輕、極冷的笑。

——陛下,您托孤不成,反倒送我一份大禮。

——這江山,既然冇人敢坐,那就讓我來試試,這龍椅底下,到底埋著多少白骨,又滲著多少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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