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禍水東引
神機營提督王允,是王珮瑜的父親,也是平王舊部,聽命於安然郡主。
太後和皇後商量之後,達成一致。
讓楚翎曜率神機營剿匪。
神機營由皇帝直接掌管,兵符由皇後、安然郡主、吏部尚書共同保管。
太後同意之後,皇後和安然郡主直接越過吏部尚書,將兵符交給了楚翎曜。
皇後離開後,平國公夫人問道:“太後,為什麼要剿匪,蘇舒窈那個賤人離京的時候,被山匪抓走才好。”
太後慢條斯理撩起眼皮:“蠢貨,忽然出現這麼多山匪,你難道......
裴聿丞站在朱雀門外,青衫半舊,袖口磨得泛了白,卻依舊挺括如鬆。他抬眸望著宮門上那兩扇沉重的銅釘門扉,目光沉靜,仿佛隻是個尋常過客。可身後三丈處,郢王世子楚翎曜一襲玄金蟒袍,腰間懸著未出鞘的雁翎刀,正眯眼打量他。
“裴先生不回江南?”楚翎曜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三分試探,七分鋒利,“聽說你去年冬就遞了致仕折子,吏部批紅都下了,隻等新帝登基,便放你歸隱。”
裴聿丞未回頭,隻將手中一柄素麵竹骨扇緩緩合攏,指腹摩挲著扇柄末端一道極細的刻痕——那是平王府舊印的暗紋,早已被歲月磨得幾不可辨,卻仍在他掌心留下微凸的觸感。
“世子錯了兩處。”他聲線平緩,似春水滑過青石,“其一,我未致仕,是請辭西席之職;其二……”他頓了頓,終於側首,唇角微揚,眼底卻無半分笑意,“我從未打算離京。”
楚翎曜瞳孔微縮。
他知道裴聿丞是誰。
三十年前,先帝欽點的翰林院編修,年僅廿三歲便執掌東宮講筵;二十年前,平王謀逆案發,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唯他一封萬言疏直斥刑獄冤濫,被削籍流放嶺南三年;十年前,他悄然返京,在國子監任了個虛銜博士,教幾個不成器的勳貴子弟讀《禮記》,旁人隻當他心灰意冷、苟全性命。
可楚翎曜清楚——當年平王兵敗前夜,最後一道密令,是經由裴聿丞手寫的八百裡加急,送至北境三衛。而那一戰,平王親率精騎突襲燕雲十六堡,斬敵三千,竟未損一卒。
如今,皇帝剛咽氣,裴聿丞站在朱雀門外,不進不退,不悲不喜。
楚翎曜忽覺後頸一涼。
不是風。
是殺意。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按在刀柄上,卻見裴聿丞已轉身邁步,青衫下擺拂過階前青磚,如墨入水,無聲無痕。
“世子若真關心我歸不歸,不如想想——”他腳步未停,聲音卻字字清晰,落進楚翎曜耳中,“陛下駕崩前半個時辰,溫德貴悄悄出宮,去了哪家醫館?又帶走了誰配的方子?”
楚翎曜渾身一僵。
溫德貴?那個連太後咳嗽一聲都要親自捧痰盂的老宦官?
他竟敢私自出宮?還去醫館?
裴聿丞卻再未多言,徑直走入人流。背影清瘦,卻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劍,鞘上鏽跡斑斑,內裡寒光卻已割裂空氣。
同一時刻,壽康宮偏殿。
太後端坐於紫檀雕鳳羅漢床,膝上搭著緙絲鶴壽毯,麵色沉靜如古井。她左手邊立著皇後,右手邊站著晉王,二人皆垂首斂目,殿內熏香嫋嫋,卻壓不住一絲緊繃的死寂。
“哀家問你最後一次。”太後開口,嗓音不高,卻震得簷角銅鈴嗡嗡輕響,“遺詔當真是陛下親口授意?一字未改?”
皇後微微頷首:“母後明鑒。遺詔由陛下口述,內閣首輔、吏部尚書、司禮監掌印三人同錄,當夜即封存於乾清宮密匣,今晨開匣宣讀,紙墨氣息猶新,絕無調換可能。”
晉王喉結微動,欲言又止。
太後忽然笑了,眼角細紋舒展,像綻開一朵枯菊:“好,很好。皇帝臨終前,倒還記得把皇太孫托給一個冇兒子的郡主,而不是自己的親娘、嫡妻,更不是手握兵符的長子……”
話未儘,已如冰錐刺入人心。
晉王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
他當然知道皇太孫不對勁。
昨夜三更,他派去守在毓慶宮偏殿的暗衛回來稟報:皇太孫睡夢中翻身,右肩胛骨下赫然一片淡褐色胎記——而真正的皇太孫,胎記在左胸!
可他不敢說。
因為今晨早朝前,內閣六部十七位大臣聯名遞了折子,參的是已故太子妃娘家——鎮國公府。罪名三條:私藏龍紋玉帶、擅調羽林左衛夜巡東宮、於太子喪期宴飲作樂。
折子呈上不到一個時辰,大理寺卿便帶著緹騎抄了鎮國公府。搜出的不是玉帶,而是三十六本賬冊,頁頁蓋著內務府火漆印,記錄著十年來各宮采買、賞賜、炭例、脂粉銀,連皇後每月初五用的茉莉膏都記得分毫不差。
而最後一頁,寫著一行小楷:“永昌三年秋,郡主府支取‘雪魄露’三十斤,用途:驅蟲。”
雪魄露。
無色無味,專克蜂毒。
晉王當時就攥碎了手中藥盞。
原來,她早就解了毒。
不僅解了,還順藤摸瓜,把整條毒線抽了出來——從禦膳房蜂房管事,到尚食局掌膳女官,再到內務府總管太監,最後……指向溫德貴。
溫德貴是誰的人?
是皇帝的人。
可皇帝死了。
死前,把最鋒利的刀,親手遞給了最不該拿刀的人。
“母後。”晉王忽然跪下,額頭抵著金磚,“兒臣願領命出鎮太原,即日啟程。”
太後一怔。
皇後亦驚愕抬頭。
誰都知道,晉王求的是留京掌兵權,而非遠赴邊塞。
可他竟主動請辭?
太後盯著他看了足足半盞茶工夫,才緩緩道:“準。”
晉王叩首,起身時,袍角掃過門檻,帶起一陣微塵。
他走出壽康宮,未回王府,反拐進一條僻靜夾道。儘頭是一間不起眼的浣衣局值房,窗紙糊得嚴實,門楣斜掛著褪色的“吉”字桃符。
推門進去,屋內無人。
隻有一張瘸腿榆木桌,桌上攤著一張泛黃地圖,墨線勾勒出京畿九衛駐防圖,朱砂點標注著十二處糧倉、七座火藥庫、三處馬場。地圖中央,用濃墨圈出兩個字:承天。
承天門。
晉王指尖重重壓在那二字上,指節泛白。
門外忽有足音。
極輕,卻錯落有致,踏在青磚縫裡,像數著心跳。
晉王未回頭,隻將地圖卷起,塞入袖中。
門被推開一條縫,露出半張清麗麵容——蘇舒窈。
她鬢角微汗,手裡拎著一隻竹編食盒,盒蓋縫隙裡透出溫熱的甜香。
“世子爺。”她聲音很軟,帶著恰到好處的喘息,“奴婢給您燉了銀耳蓮子羹,聽聞您昨夜未眠……”
晉王看著她,忽然問:“你怕不怕死?”
蘇舒窈睫毛顫了顫,低頭笑了一下,將食盒放在桌上:“怕啊。可奴婢更怕……活成彆人要的模樣。”
晉王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強迫她抬眸。
那雙眼裡冇有懼意,隻有深潭般的靜。
“你跟了裴聿丞多久?”他問。
蘇舒窈不答,隻輕輕掙開他的手,掀開食盒蓋子。白玉碗中,銀耳晶瑩,蓮子粉糯,湯麵浮著幾粒枸杞,像凝固的血珠。
“世子嘗嘗。”她舀起一勺,遞到他唇邊,“這羹裡,加了您最愛的桂花蜜。”
晉王盯著那勺羹,忽然笑了。
他張嘴含住,舌尖嘗到一絲極淡的苦。
不是桂花蜜的甜。
是黃連汁。
他猛地扣住她手腕:“你給他遞消息?”
蘇舒窈腕骨纖細,被他攥得發白,卻仍穩穩托著碗:“奴婢隻遞該遞的消息。比如……溫德貴昨日申時三刻出宮,去了濟世堂,抓了一劑‘定神散’——專治心悸、驚厥、脈象虛浮。”
晉王瞳孔驟縮。
定神散?
那不是安神藥。
那是……催命藥。
皇帝病重,最忌情緒大起大落。若有人在藥中摻入一味‘烏頭須’,再佐以三錢‘斷腸草’粉末,服下後表麵如常,實則心脈已蝕,稍受刺激,立時斷絕。
而昨夜,皇帝正是聽完“皇太孫被換”之後,驟然斃命。
“誰配的方?”晉王聲音嘶啞。
蘇舒窈垂眸,將空勺放回碗中,輕聲道:“濟世堂坐堂大夫,是十年前,被平王保舉入太醫院的柳仲淳。”
柳仲淳。
那個因諫言廢除‘賤籍’被貶嶺南的禦史。
平王死後,他自請調往太醫院藥典司,專司毒理勘驗。
“他昨兒下午,被召入宮。”蘇舒窈抬眼,笑意清淺,“說是……為陛下配最後一劑安神湯。”
晉王鬆開她的手,踉蹌退後半步,撞翻了身後木架。一隻空陶罐滾落在地,碎成數片。
他忽然明白了。
皇帝不是被氣死的。
是被算死的。
從他決定用蜂毒控製安然郡主那天起,就注定要死在今日。
因為真正掌握蜂毒解法的,從來不是太醫院,而是平王府私藏的《百毒譜》殘卷——而那卷軸,此刻正在裴聿丞書房第三格暗屜裡,壓在一摞《周禮·天官》之下。
“你究竟是誰的人?”晉王聲音沙啞如礫。
蘇舒窈拾起一片陶片,指尖劃過鋒利斷口,滲出一點血珠。她將血珠抹在唇上,嫣紅如朱砂。
“奴婢?”她歪頭一笑,眸光流轉,竟與靈堂中那位“悲慟欲絕”的郡主,眉眼如出一轍,“奴婢是……替郡主收債的人。”
晉王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蘇舒窈提著空食盒,施施然出門。
經過承天門時,她腳步微頓。
門樓之上,一麵黑底金邊的蟠龍旗正獵獵翻卷。旗角被風吹得劈啪作響,像誰在鼓掌。
她仰頭望了一眼,忽然抬手,從發間拔下一枚素銀簪。
簪尖微光一閃,刺入自己左手食指指腹。
一滴血珠沁出,迅速被風吹乾。
她將銀簪重新插回鬢間,繼續前行。
三百步外,國子監後巷。
裴聿丞負手立於一棵老槐樹下。樹皮皸裂,枝乾虯曲,卻在枯枝頂端,爆出一簇嫩綠新芽。
他聽見腳步聲,未回頭。
“柳大夫的方子,我看了。”他開口,聲如古鐘,“少一味‘伏苓引’,多一味‘鉤吻根’。”
蘇舒窈走到他身側,將染血的手指伸到他眼前:“先生看,這血,像不像陛下咽氣時,唇角滲出的那一縷?”
裴聿丞終於側目。
目光掠過她指尖血痕,落向遠處承天門上那麵翻飛的旗。
“不像。”他淡淡道,“陛下的血,是黑的。”
蘇舒窈笑起來,笑聲清越,驚起槐樹上兩隻灰雀。
“那先生說,接下來,誰該流血?”
裴聿丞抬起手,摘下那片新芽,置於掌心。
嫩葉薄如蟬翼,葉脈清晰可見,仿佛一幅微縮的山河輿圖。
“太後。”他道,“她今日午時,會收到一封密信——內容是:晉王昨夜密會廢太子餘黨,共謀矯詔,擁立偽孫。”
蘇舒窈點頭:“信紙用的是內務府特供的雲母箋,火漆印拓自司禮監廢印匣。”
“很好。”裴聿丞將嫩葉揉碎,青汁染綠掌心,“再告訴溫德貴,郡主今晨去慈寧宮請安時,曾指著廊下銅鶴問:‘這鶴嘴怎麼歪了?莫非是前朝舊物?’”
蘇舒窈眸光微閃:“銅鶴……是先帝登基時,平王督造的。”
“對。”裴聿丞轉身,青衫拂過槐樹粗糲樹乾,發出沙沙輕響,“平王督造的銅鶴,嘴歪一分,喉管便堵三分。若有人往裡灌水,水不流,反嗆。”
蘇舒窈深深看他一眼,忽然屈膝,行了個標準的奴婢禮。
“奴婢告退。”
裴聿丞未應。
待她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緩緩攤開手掌。
掌心青汁未乾,混著一星未擦淨的血痕,蜿蜒如溪。
他輕輕一吹。
汁液四散,像無數細小的箭鏃,射向虛空。
此時,皇宮深處,靈堂帷幔低垂。
新帝——那個被抱在太後懷中、睜著懵懂雙眼的“皇太孫”,正無意識地攥緊小拳頭。
他腕上戴著一隻赤金長命鎖,鎖麵鏨刻“福壽雙全”四字。
鎖扣內側,卻用極細的針尖,刻著兩個小字:
平、安。
冇人看見。
也冇人會去看。
畢竟,一個死人戴的長命鎖,本就不該有鎖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