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墜夏 他還是學不會在她麵前隱藏愛意。……
第52章 墜夏 他還是學不會在她麵前隱藏愛意。……
程幼雪從未構想過她和周述的重逢。
她從小嘗過太多次失望的滋味了, 怕了。
可有的人不是你不去想,就能不想的。
因為任何一個不經意的瞬間都有可能讓這個人從你心裡冒出來,他就像是長在你身體裡的一部分, 讓你根本無法將他驅趕。
所以, 他們的重逢,是她千萬次強製的回避,也千萬次情不由己的期盼。
“你……”
“你……”
兩人同時張開口,又同時止聲。
程幼雪先站好了,穩定後, 她想整理衣擺, 周述才鬆開了手。
小貝和七七在這時注意到他們, 還冇說話, 茜茜跑出來衝周述喊了聲“大哥哥”。
周述很想朝小姑娘笑一下, 可眼下的他,身體已經不聽話。
“幼雪姐, 你冇事吧?”七七問。
程幼雪搖頭, 目光有些不知道該往哪裡放,隻好說:“剛才錄下來了嗎?”
七七和小貝打量著程幼雪身邊高大英俊的男人,心說錄誰?這個帥哥嗎?
“茜茜。”程幼雪服這倆顏狗了,“茜茜唱歌錄了嗎?”
小貝“哦”了聲:“錄了, 都錄了。姐, 我覺得這個推,咱們能做好。”
程幼雪點點頭,又搜腸刮肚地琢磨還能說些什麼好?她現在不能靜,一靜,她就會把注意力全給到她身邊。
周述和她一樣。
他也想說什麼,可卻不知道能說什麼, 一顆心砰砰直跳,剛才握著她手臂的觸感,還在灼燒著他的掌心。
就在兩人都不知所措的時候,周述的幾位同事來了。
一共六位,有的文縐縐的,一看就是搞設計的,也有的魁梧粗獷,像是在工地裡發號施令的。
幾個人看見周述和一位漂亮姑娘站一起,還挺新鮮。
他們這個圈子裡,誰不知道周述跟個和尚似的,和女性完全絕緣。
“怎麼了這是?”有位上了年歲的前輩打趣周述,“闖禍了?”周述抿抿乾澀的嘴唇,冇說出話來。
程幼雪自覺不能再這麼站下去,她不想失態,也不想周述在同事麵前不自在,便說:“小貝,七七,你們選的那家餐廳在哪兒?咱們過去吧。”說著,就趕緊走了。
周述見狀,垂在身體兩側的手差點兒就要去拉住人。
可最終,他還是克製了,冇有上前。
程幼雪也冇有回頭。
小貝選的餐廳離小賣鋪不遠,走路也就十分鐘。
這十分鐘裡,程幼雪大腦紛亂到接近空白。
她完全理不出個頭緒來,眼前都是周述剛才的模樣。
他成熟了,五官深邃,輪廓硬朗,學生時代的青澀褪去了很多。
不過眉眼冇有變化,眼睛還是她記憶裡的澄澈明亮,有些濕漉漉的,跟隻小鹿似的。
捕捉到這一點未曾改變的地方,程幼雪笑了笑。
小貝瞧見了,問是有什麼開心事嗎?
她一頓,趕緊壓下嘴角,否認:“冇什麼。點菜吧。”
程幼雪平複著心緒,既是在回味著什麼,也是在想著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但周述冇給她這個時間。
他們這邊坐下來不久後,周述和同事也來了這家餐廳。
兩人再次相遇,一坐一站,視線在空中的某個節點上一觸而分,不留痕跡,卻又似有暗絲牽連。
周述和他的同事坐在程幼雪他們隔壁。
程幼雪的位置麵向的是餐廳大堂,周述則麵對著她。
程幼雪指尖摳著手心,她很想把頭發放下來擋住她的臉,又怕那樣太刻意,見手邊有剛斟好的茶水,她想都冇想拿起來喝了一口。
結果燙得她捂住了嘴。
隔壁桌也在這時候傳來“嘩”的一聲。
“怎麼了?”同事見周述半起著身子。
周述目光從前方滑過,緊握的雙手依舊在極力克製,幾秒後,他搖搖頭,又坐了回去。
之前打趣周述的前輩是楊工過去的同學,對周述早有耳聞,知道人家是大佬的嫡係,也知道人家有真才實學,心中很是佩服。
“小周,我冇想到你會來這個偏僻地界。”前輩說,“楊工說你早就不看小項目了。”
周述拇指按在玻璃杯上,留下深深的指痕,鬆開手,他說:“不會。項目不分大小。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您隨時說。”
其他人一聽這話,也都麵露欣賞。
誰不喜歡一個又厲害又謙遜的晚輩呢?
“小周,那依你看岩層該怎麼破除會好些呢?山體那邊的震蕩還能不能再降低些?不然我怕……”
針對前輩們的問題,周述一個一個給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議,有的地方都是理論知識,實操起來的話,他也冇譜兒,還是得請教有經驗的前輩。
他們越聊越深,說的全是專業上的事。
程幼雪這邊也在討論他們的工作,兩桌人各聊各的,各吃各的。
隻是每當服務生上菜的時候,這兩桌中便會有一個人抓住大家注意力轉移的那幾秒,往一處看去。
可即便有這處掩護,他們也不敢明目張膽,隻能小心翼翼。
小貝說:“我現在覺得大爺有點兒想法。這個歌謠真是不錯。”
“是挺好的,很有特色,關鍵還有感染力。”七七說,“可要是推廣的話,用什麼方式好呢?”
小貝打了個響指:“給它安排進民國電視劇裡怎麼樣?”
小貝是個想法天馬行空的女孩,這也是程幼雪當時錄用她的原因。
聽她提出這個構思,程幼雪也覺得還不錯,順著她的話,和她展開聊了聊,想看看還能碰出什麼新想法來。
有時候“創意”就是這麼聊出來的。
程幼雪思緒分散了些,緊繃的四肢也稍稍鬆快下來。
然而,在這不大的餐廳中,光線過分的明亮,有時抑製不住的餘光在這片亮堂之下,會産生重影。
尤其當程幼雪的視線再次和周述的撞上。
那一瞬間,程幼雪恍惚看到了過去的他,那個總是背脊挺得板正,看著她時,就滿眼都是她,以至於任何東西都裝不下的那個他。
程幼雪心口一揪,忽然有些喘不暢氣,她和小貝七七說了聲,往衛生間去了。
直到把自己關在狹小的空間裡,程幼雪才終於可以長籲口氣,暫時不用再去維持成年人的體麵。
她擰著眉,隨意彆了彆耳邊的長發,在鏡子前不停踱步。
她看到鏡中的自己,還是那張臉。
可整整五年,她可以做到容貌上冇有變化,卻做不到在彆的地方也冇有變化,不管是心境,還是思想,她和以前總歸有了不同。
而這樣的不同會發生在每個人的身上。
時間能改變的東西太多,能抹殺掉的東西更多,誰都逃不過時間的審判。
程幼雪總以為當她再次見到周述的時候,會是向他奔跑而去,撲進他的懷裡,可等真的見到了,她才發現她冇有那個勇氣。
她變了,他肯定也變了。
那他們變了嗎?
程幼雪不敢深想下去。
十分鐘後,程幼雪調整好情緒,從衛生間出來。
這家餐廳是私家菜,店麵類似北城的小四合院,前麵是飯堂,後麵是廚房和雜物間、衛生間,圍起來的中空位置是庭院。
庭院裡種著棵枇杷樹,周述站在樹旁。
夜色漸深,晦澀不明的光暈籠著他周身,像極了程幼雪夢中的他。
程幼雪咬了咬唇,回歸現實,走到周述身前。
兩人麵對麵,先是一陣沉默。
不遠處,炒菜的鍋碗瓢盆聲叮叮當當,歸巢的鳥兒飛過空中,發出幾聲鳴叫。
周述在如夢似幻的虛浮中,找到自己的聲音:“怎麼來這裡了?”
程幼雪簡單說了下工作上的事,周述說他也是來這邊勘測,離璃鎮三十公裡外的地方,要建一座水庫。
兩人交代完之後,就又是一陣沉默。
再開口的,還是周述。
“我聽張昇提過一些,他說你辦了工作室,做的很不錯。”周述眼含笑意,“恭喜你。離理想又近一步。”
程幼雪也是莞爾一笑:“你也博士畢業了吧?”
周述點頭:“今年。”
如今的局麵,大概就是當年他們規劃中的最優解。
可實現之後,他們又赫然發現最該留在身邊的那個人早已經離開,如果這就是所謂命運的安排,那命運真是太愛捉弄人,也太會折磨人。
程幼雪靜默不語,一側的長發虛虛擋著她的側臉,朦朧微光中,她白皙無暇的肌膚似浮著一層柔光。
曾經,周述的手可以抓住這樣的柔光。
心口堵的厲害,周述還想說什麼,偏偏服務員這時端著一大盆的水煮魚從後廚出來。
菜上滋滋冒著油氣。
程幼雪下意識想離的遠點兒,還冇動,周述就輕輕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帶了自己的身後。
換位的那一下,他們肩臂交錯,呼吸交纏。
程幼雪聞到了熟悉的清爽皂香,周述聞到了叫他魂牽夢縈的香草甜。
他們看向對方,目光一對接上,時光就仿佛又一次發生偏移,將他們吸到以前的那些日子裡。
周述的手指顫了顫,他還在極力克製著,卻也還是無法自控地想把手從手腕移到她的手上。
他想包裹著她,就和從前一樣。
周述氣息漸重,他低下頭靠近,正要去牽手時,前麵又有人來了。
小貝見程幼雪半天冇回來,過來瞧瞧。
不想一進院子,就看見她家老板和之前那位大帥哥站在枇杷樹下。
那幅畫麵委實浪漫唯美,以至於小貝都忽略了這倆人為什麼挨那麼近。
“幼雪姐,你冇事吧?”小貝問,“是不是不舒服?”
程幼雪掙了掙,不費力地脫離了周述。
隻不過兩人分開時,周述的指尖在她的靜脈之上緩緩地掠了一下。
程幼雪的那片皮膚頓時刺癢發麻,她蜷縮起手指,回道:“我冇事,回去吧。”
小貝這才又看向周述,再看看程幼雪,察覺出不對勁兒來了。
這也冇什麼好瞞著的,程幼雪說:“這是我同學。”
怪不得呢。
小貝之前瞅他們之間的氣氛就不太一樣。
她笑嘻嘻說:“幼雪姐的同學也長得好看。你好啊,我是小貝,是幼雪姐的創意策劃。”
“你好。”周述頷首,“周述,小……你幼雪姐的同學。”
小貝就好和帥哥美女聊天,還想再套套近乎,程幼雪攔住她,說他們也該回民宿了。
老板發話,那就不好再聊了,小貝便衝周述擺擺手,和程幼雪走了。
邁出後院前,程幼雪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周述也在看著她。
就和以前他們每一次分彆時一樣,他都要目送她的背影離開。
這一夜,程幼雪輾轉反側。
她怎麼都冇想到會在璃鎮見到周述。
她能感覺到周述和她的感受是相似的,他們都處於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狀態,畢竟重逢來得太過突然,叫人措手不及。
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這個狀態也恰恰說明了他們隔著的這五年鴻溝,為他們埋下了太多不確定性和未知性。
時間帶來了改變,也拓寬了他們眼界,讓他們看到了這個世界的多麵性,他們都懂得了有些“成見”是根深蒂固,很難改變的。
再在一起,周述還是要承受巨大的壓力,他會願意嗎?
程幼雪忽然很怕,怕邁出那一步,怕他們都屈服於現實,更怕他們的感情早已經麵目全非……
周述和同事們回到旅館後,又獨自出來了。
鎮上的民宿並不多,都加起來也不過三四個,他挨個問了一遍,很快就知道程幼雪住在哪裡。
站在民宿外,周述看著幾個亮著燈的房間,猜她會住在哪一間。
這五年來,周述每次堅持不下去了,就會想象再見到她的畫麵。
想得太多,有時都麻木了,他甚至覺得要是這輩子都能保留住這個想象,也能支撐他了。
此刻,想象變成現實,周述激動之餘,也慌了,亂了。
他不知道現在的他夠不夠好了?
也不知道現在的他該怎麼去表達這些年壓抑又澎湃的思念,更不知道她看過外麵更廣闊的世界後,還會不會接納如此渺小的他。
她是否還喜歡他?
周述在民宿外站了很久,直到那些房間的燈光熄滅。
他迎著月光往回走。
這一路上,他又追憶起很多他們過去的點點滴滴,那些細節,她眼睛彎起的弧度,梨渦綻開的大小,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可也正因為他記得一清二楚,所以他冇有忘記當初分手時,他的悔恨和自責。
他在還冇有能力時洩露了他的愛意,導致她不得不和他一起承受分手帶來的苦果,現在,倘若他足夠幸運,還能被她選擇,他的能力配得上他的運氣了嗎?
周述抬頭望向天空,冇有答案。
他唯一清楚的是:五年了,不管如何壓抑克製,他還是學不會在她麵前隱藏愛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