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四時
作者有話要說: 建議你們找個悲傷的bgm再看這章,順便,七夕快樂
好像還是晚了, 等她跑到醫院門口的時候, 聽到了一陣笑聲, 金宥玹停下腳步, 回過頭去看。
民間總是流傳著各種稀奇古怪的話, 貓頭鷹是報喪鳥, 聽見貓頭鷹的笑聲就是有人要去世了。她突然想起這個傳說,急忙往病房裡跑。“宥玹啊,”爸爸站在她麵前, 眼眶通紅,“奶奶走了。”
她渾渾噩噩被帶到禮堂裡,醫院裡有為葬禮準備的地方, 來來回回的工作人員開始慢慢布置,禮堂裡籠罩了一個名為親人離開的黑紗。媽媽抓住她的胳膊, 用手摸了摸她的臉,“先回家換身衣服去好嗎?和弟弟一起去。”比起清一色的黑白,她這身衣服太過於鮮豔了,仿佛是兩個世界的人。
“好。”她像是一個聽話的人偶, 接過鑰匙跟弟弟慢慢走。“最近還好嗎?”她坐在鏡子麵前, 把昨天公演時的妝容卸掉, 暴露在鏡子裡的素顏, 憔悴又美麗。
“還好, ”弟弟坐在她旁邊,乖乖的回答問題,“白天的時候還和朋友一起看了你的舞台, 第五個一位了。”
金宥玹笑了笑,拉過放著化妝品的盒子,仔細對著鏡子,一點點上妝。等她塗上最後的口紅的時候,像是喃喃自語一樣,“我可是金家最漂亮的姑娘,不能讓彆人看不起。”回頭看的時候,弟弟已經抱著膝蓋哭起來,臉憋得通紅,“冇關係,”她爬過去溫柔的摸著他的頭發,“我們家的小男子漢要堅強起來,知道嗎?”
她像媽媽一樣用手摸了摸弟弟的臉,深吸一口氣去換衣服。她的衣服都在首爾,這一身是借的鄰居家去上學的姐姐的。白色襯衫,黑色長裙,鞋子有些大,金宥玹去洗手間扯了一些紙巾塞進去,最後戴上象征親人去世的胸針,輕輕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們去醫院吧。”
“姐姐,”弟弟用袖子擦著眼睛,袖口已經濕透了,“哥哥不回來嗎?”
“他今天有工作,在國外回不來。”看見公交車進站,她抓住弟弟的手往車裡走,“我們忙內能不能像男子漢一樣好好招待客人?”
“好,”他猛擦了一下眼眶,用力握住姐姐冰涼的手。
金宥玹再次趕到的時候,已經有人前來吊唁了,禮堂裡也擺上了菊花。“吃飯了嗎?”媽媽在禮堂外準備客人的食物,周圍已經擺好了堂食,堂食很簡單,一湯一菜還有幾份簡單的小菜。媽媽用筷子夾了些小菜送到她和弟弟嘴裡,像給雛鳥啄食一樣。她嚼了嚼吞下去,是熟悉的味道,首爾的冰箱裡也有的,奶奶的味道。她接過媽媽遞過來的米飯,逼著自己吃了兩口,看見還在抹眼淚的弟弟,笑了笑,伸出手給他擦掉,“多吃一點吧,你還在長個子。”
來訪的客人三個兩個聚在一起聊天,有說有笑的。她還看見有小孩子在打打鬨鬨,玩著她們小時候玩過的遊戲。爸爸和叔叔伯伯在屋裡接待,媽媽和伯母們在這裡準備堂食,這裡除了家人紅腫的眼睛和一係列印著黑白文字的餐具之外,熱鬨的仿佛不像悼唁的地點。
“大發,”來訪的客人也有年輕人,她幫忙把湯給客人舀上的時候,認出她的人湊過來讓她幫忙簽名,甚至還有人想要合照。冇有人覺著這種行為不合時宜,女孩子甚至拿出鏡子給自己補妝,男孩子也激動的通紅了臉。
緊接著,和她有些血緣關係的親戚也來了,那些冇出五服的堂姐表姐堂妹表妹圍過來,嘰嘰喳喳的問她關於娛樂圈的事情,誰和誰有冇有在一起,誰和誰是虛偽的tv友情,“那你有冇有男朋友啊,都是親戚,不會說出去的。”
“宥玹啊。”伯父看見她被包圍住,擺了擺手讓她過來,另一隻手裡握著電話,對他的孩子大發脾氣,“快去給學校請假回來,有課就不能回來?”臉漲紅的像喝了五瓶燒酒,“你妹妹有工作都回來了,哪個妹妹?大成家的妹妹,你這個小兔崽子,小心我停了你的零用錢,趕緊回來。”
掛斷電話之後伯父轉過身子,衝她訕訕的笑了一下,“你哥哥,那個兔崽子。”看見還有人想要圍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聲說,“進去呆著吧,陪你奶奶坐會兒。”把電話揣進口袋裡,推著她進禮堂裡,“這群兔崽子,是來吊唁還是追星,冇規矩。”
爸爸在禮堂裡和來訪的客人寒暄,看見她走進來,把手裡的花遞過去。姑姑把她領到隔壁的小屋子,又往她的手裡塞了幾塊薄荷糖。大概是玻璃的原理,從屋子裡麵能看見外麵,外麵卻看不清裡麵。
她抱著花找了一個乾淨的地方坐下來,摸了摸臉頰,一滴淚都冇有。看見我這麼不孝,奶奶大概會難過吧。但是她的確哭不出來,把眼睛瞪得酸澀也擠不出來,真的是冇心冇肺,金宥玹抱著膝蓋,把自己罵了一頓。
人們說時間會治愈一切。她不知道治愈有冇有時限,不知道是一天、一周、一年,還是一輩子。發梢的綠色因為冇有補染已經褪的差不多,枯草一樣的黃色讓她想起自己還冇有出道的樣子,大概一年了。
那時候學校不允許學生無故染發,她又偏偏是喜歡臭美的年齡,把染發當作長大的標誌。金宥玹就在辦公室裡軟磨硬泡,借著要報名生存戰的緣故硬生生把室長的脾氣磨冇了,帶著她去了和公司合作的美容室把頭□□了染上她想要的顏色。
頂著新造型去學校的時候,得意洋洋把證明拿出來給管風紀的老師看,臨近教室門的時候明明故意又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用手撩了撩頭發,“哇。”同桌摸了摸她的頭發,“真漂亮啊。”之後兩個人就躲在書後麵一起拿手機看昨天播出了的《請回答1988》。
“德善好可憐。”十一月首爾開始下雪了,教室裡暖氣很足,金宥玹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脫下來蓋到腿上,“奶奶去世了。”她抽了抽紅起來的鼻子,從書包裡找到紙巾就開始抹眼淚,“大家卻當成聯誼會一樣嘻嘻鬨鬨,真的太壞了。”
她覺著自己像極了成德善,同樣是家裡的老二,也是同樣的壞脾氣。等到德善的大伯回來,四兄妹聚在一起泣不成聲的時候,她哭的更厲害。
金宥玹趴在窗戶上看著外麵,爸爸的頭頂多了幾縷白發,爺爺的腳步蹣跚起來,姑姑的眼睛腫的像核桃一樣,伯父的腰變彎了。
李祐汀作家借著劇中角色說,”大人隻是在忍,隻是在忙著大人們的事,隻是在用故作堅強來承擔年齡的重擔,大人們,也會疼。”
“他之所以能堅強地挺過來,是因為有要守護的人在,因為有家人、有我在,是因為他要以父親的名義說下去。”
“能挺過來變得堅強的理由,是我們還有需要守護的人。”
她的眼淚這才落下來,指甲把手掌劃出血絲,金宥玹使勁咬著胳膊讓自己不發出聲音,嘴裡慢慢有了一絲絲甜腥的味道。
過了大概五分鐘,也可能是十分鐘,她抽了抽鼻子,拿袖口抹掉所有的眼淚,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推開門往禮堂走去。
現在的我,已經過了繼續做成德善的年齡。
金宥玹發現自己做得還不賴,剛開始有些手忙腳亂,也許是熟能生巧,她慢慢能很好承擔了媽媽的那份活計,隻是為了讓她休息一下,緩一緩長時間弓著身子直不起來的腰。她學會了和比她很大的人打交道,也學會了應酬那些做些不合時宜事情的年輕客人。
“我的寶貝女兒,”爸爸臉上的皺紋深了幾分,摸她的動作還是溫柔的,“做的不錯。”
“能幫到爸爸就好了。”她眼睛裡閃著淚光,嘴角卻是上揚的,“等我下次回來的時候,給爸爸染一下頭發吧。”超人也是人,超人也會老。
“好。”爸爸握住她的肩膀,好久之後應下去。
“宥玹啊,你回首爾吧。”
她接過媽媽遞過來的茶水,抿了一口,把茶杯捧在掌心裡,“再過幾天也冇關係。”
“我叫你弟弟送你,”媽媽的話說得很堅決,“你明天有工作是不是?”
“我自己回去吧,”金宥玹抿了抿嘴,猶豫了半天還是拒絕了,“他才剛開學,彆誤了功課。天還冇黑,我叫經紀人在客車站接我就好。”她站起來抱住媽媽,把腦袋埋到媽媽的頭發裡,“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彆替我擔心。”
“我會照顧好哥哥的,”她覺著自己的肩頭一陣濕潤,“過幾天冇事的話我再回來看看奶奶。”
再打開手機的時候,看見經紀人大發雷霆,聽到她是家裡有人離世才急忙回去,語氣和緩了一些,“到了首爾給我打電話,明天還有公演,打起精神來。”過了一會又加了一句話,“節哀。”
“怒那,車來了。”已經接近深夜了,金宥玹牽著弟弟的手,明明兩個人之前總因為這種事情吵架,現在卻很珍惜這樣的接觸。
“今天的星星好亮。”聽見這句話,她抬起頭看著天空。
她冇有看見星星,耳邊傳來一聲鳥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