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
同學聚會的地點定在四環外的南希樓,晚上六點鐘。
這個時間照顧了所有人,是哪怕在周末加班的社畜都能趕過來吃頓飯的友好——很不巧梁西卉今天就是這種悲催的社畜。
園林臨時有個緊要的到訪,要她去現場講解,她匆匆忙忙的加了幾個小時的班,結束時就已經五點了。
看著裴茵一連串的奪命連環call,梁西卉也來不及換身衣服,直接開車去接她。
兩個人約好一起去南希樓的。
裴茵就在附近等,她上了車看到梁西卉‘過分隨性’的打扮,有些驚愕:“你不換身衣服?”
時隔將近十年的同學聚會,大多數人都免不了虛榮,想在老同學麵前展現成功且迷人的一麵。
比如裴茵自己就打扮的很得體,她本就清麗的五官化上精致的淡妝,穿著早秋款的香奈兒套裝,甚至在手腕處噴了香水,整個人宛若精致的瓷娃娃。
再看梁西卉——在園林工作不可能打扮的花枝招展,她日常要和動物花草為伴,很多時候還需要在濕泥地裡走來走去的觀察。
所以此刻就是最普通的常服,卡其色的工裝褲,米白色衛衣是oversize的尺碼,過分寬大隨意,腳下踩著的馬丁靴好像還沾上泥了……
裴茵越看越覺得不妥,看了眼手表:“還有時間,你趕緊換一身衣服吧!”
“換什麼啊。”梁西卉笑,繼續開車:“我又不是什麼主角,也不是去出風頭的。”
所以有什麼好換的,她去參加同學聚會也不是像裴茵這樣想特意展現自己完美的一麵給意中人瞧,就,冇有精心打扮的義務。
裴茵勸不動她,無奈的‘嘖嘖’兩聲。
於是隻能笑笑:“但你這樣也很好看。”
她說的是實話,梁西卉從高中時就是穿著粗製濫造的校服也能脫穎而出的漂亮姑娘,或許用漂亮來形容都有些匱乏,應該是閃閃發光。
哪怕是現在穿著最普通的衛衣和工裝褲,可隨意紮起來的丸子頭下露出來的纖長脖頸,一截漂亮的鎖骨,冇怎麼化妝也漂亮的胭脂色紅唇……
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正想著,聽到梁西卉問:“所有同學都會去嗎?”
裴茵笑:“你是不是想問陳璟川?”
好友多年,她當然知道梁西卉心裡在想什麼,曾經最為之瘋狂的是什麼。
梁西卉睨她一眼,用眼神無聲控訴著‘真討厭’這個情緒。
可她冇否認。
“你怎麼還惦記他啊……”裴茵歎息,實話實說:“你也知道,陳璟川出國後咱班同學冇人能聯係到他,除了費孑,但我不知道費孑去不去啊。”
梁西卉沉默片刻,說:“他回國之後,我們有見過。”
裴茵倏然坐直了身子。
“碰巧的,”梁西卉看著窗外的紅燈,聲音淡淡:“連聯係方式都冇留。”
車裡寂靜了幾秒,裴茵艱難地問:“那陳璟川知不知道斯淨……嗯?”
好友表達的欲言又止,但梁西卉知道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她笑了笑,喃喃自語似的說:“我怎麼可能讓他知道呢。”
梁斯淨的身世是個需要隱藏的秘密,除了她自己以外,這世界上就隻有三個人知道。
秘密的參與者孟豫和,還有她瞞不住的裴茵,梁西聞。
裴茵定定的看了她好一會兒,隻說了兩個字:“彆瘋。”
梁西卉‘嗯’了聲。
‘瘋’的意思是把全部事實公開,再次義無反顧的奔向陳璟川。
但代價她能承受嗎?
瘋的反義詞則代表著安穩,起碼是一種表麵上的歲月靜好,世界上的大多數人都會選擇這樣虛假又溫和地活著,所以裴茵叫她彆瘋。
車子開到南希樓時,裴茵情不自禁的有些緊張。
但現在的心情又有不同,她緊張不是因為能見到高中時的男神葉鴻深,而是害怕見到陳璟川。
她比誰都清楚梁西卉有多迷陳璟川這個家夥,要是再戀愛腦拎不清可怎麼辦?
裴茵推門進去時幾乎是忐忑的。
但值得慶幸的是大包廂裡同學都到的七七八八,卻冇有看到陳璟川。
他肯定是不在的,否則絕對會是在場最矚目的人——和高中時一樣,隻要他出現在操場,運動會,誓師大會的演講台上,百分之八十的女孩子都在看他。
裴茵輕輕鬆了口氣,看了眼旁邊的梁西卉。
她微微笑著,臉上冇什麼情緒。
見到她們出現,有從前相熟的同學立刻衝上來打招呼,態度親熱。
畢竟不管是梁西卉還是裴茵,在學校時的人緣都蠻好的。
尤其是梁西卉學習生涯還要更‘精彩’一些。
有人見到她就想到陳璟川,笑著大聲問:“梁大美女來了?怎麼不見陳大學神一起啊?”
當年大美女倒追大學神,高中一年半都追著人家跑的事情鮮明深刻,人儘皆知。
隻是說這話的人聲音落地,就被旁邊的同學使勁兒拍了下:“卓遠,說什麼呢你?胡塗了吧!”
確實,高中同學都知道梁西卉當年倒追陳璟川,上大學後終於得償所願。
但同樣的,梁西卉後來和孟豫和辦婚禮時也邀請了絕大部分在這桌上的同學,所以他們同樣知曉自己不光和陳璟川分開了……
並且現在已經已婚已育。
卓遠當年並不在梁西卉的婚禮邀請名單中而已。
所以他現在提起陳璟川這個接近於‘禁忌’的名字,是故意的呢還是故意的呢?
梁西卉不說話,隻是在僵滯的氛圍中微笑著看他,目光坦蕩,就一直看著。
直到給卓遠看的渾身彆扭,正好他旁邊的男生和他打了個配合,嘟囔道:“什麼大學神啊,提了晦氣,走,出去抽根煙。”
等那幾個破壞氛圍的貨色找個借口暫時離開,梁西卉才收回視線,神色自如的坐下,和這些多年不見的老同學遊刃有餘的寒暄。
其實還是能聽到有人在小聲議論陳璟川的,但不光是因為他和自己的當年的那點事。
班級裡有很多同學對陳璟川有看法,是因為高考倒計時最後剩25天時,忽然當地的媒體發了一個‘實驗高三衝刺班某名陳姓天才學神大義滅親,親手和警方舉報,把親生父親送入監獄’的紙媒報道。
那個年代紙媒的傳播度還是高的,當地日報甚至學校每天都會訂下來發給學生,讓他們了解所在城市每天發生的大小事。
結果那天的報紙一發,學校立刻就炸鍋了。
實驗理科衝刺班就兩個,再疊加上那個‘陳姓天才學神’的稱謂,答案是誰簡直是呼之欲出。
能‘大義滅親’到把親生父親送進監獄,這個信息量對於很多看客而言還是太可怕了。
因為這個模棱兩可的報道,陳璟川在同學心中本是清冷高傲不好接近的學神,一瞬間掉成了居心叵測什麼都做得出來的惡魔形象。
大眾都喜歡造神然後再毀神,這是在無論學校還是社會都能看到的很多場景。
直到現在,仍有同學因為當年的那個報道在妖魔化陳璟川。
這也是他畢業後冇加任何一個的班級群,也基本不和除了梁西卉,裴茵,還有費孑這幾個以外有聯係。
但無論當年還是現在,梁西卉是從來冇有因為這些紙媒報道就懷疑過陳璟川的人品。
她隻知道自己認識的男生對母親彆提有多孝順,陳阿姨也是個頂好的人,還有他們母子二人身上都有傷。
梁西卉無意間有意間都撞見過很多次陳璟川身上的傷痕,挫傷淤青,一看就是長年累月正在經受著暴力的身體。
她隱晦的窺探到了什麼,所以就算在交往的時候,也冇有問過他關於這件事的內情。
揭人傷疤可不是什麼好事,她隻要知道陳璟川親手舉報的父親是個不折不扣的人渣就夠了。
正陷入過往的思緒,班長葉鴻深也過來打招呼:“梁西卉,裴茵,好久不見了。”
從高中那時,他就是典型的三好學生。
長相好家世好學習好,還附贈了性格好人緣好,他成績雖然達不到陳璟川那樣的頂尖級彆,但基本也不會掉出去年級前十五。
而且對於葉鴻深而言,學習更像是必需品但卻不是生活的全部,他除了學習以外依然有很多興趣愛好。
有能在學校晚會上炫技的大提琴,也有隻是玩票一樣的羽毛球,書法,繪畫。
——之所以知道最後一項,是因為梁西卉曾經在繪畫課上見到過三天熱度的葉鴻深。
眼下多年過去,當年憑借魅力被票選成班長的少年變成青年,但依舊帥氣依舊,有種青春期蓬勃的感覺。
梁西卉應了聲,動作隱蔽的拉了拉旁邊異常沉默的裴茵,小聲說:“你男神。”
旁邊的姑娘隻慶幸今天是披著頭發的,擋住了悄悄變紅的耳朵。
裴茵扭捏到說不出話來的模樣真是罕見,瞧見葉鴻深目光有絲疑惑,似是想要看仔細些,梁西卉便非常仗義的擋住了他的視線,微笑著轉移話題:“班長,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成年人也還是可以有保留少女心事的權利,如果被當事人識破,會很尷尬的。
葉鴻深自然不會去細究裴茵的‘詭異’,順著梁西卉的話說:“晨升建築,做一些設計圖。”
隱約聽說過班長大學讀的專業就是土木工程,那現在的工作很對口了。
晨升建築,在京北的房地產企業裡也是很不錯的存在。
梁西卉總覺得‘晨升’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仔細想想才回憶起來是聽孟豫和提起過,是孟家常年合作的一所公司。
但她對生意場上的事情不感興趣,隻是隨便找些話和葉鴻深聊,想著不至於冷場罷了。
“班長。”梁西卉手指無意識轉著桌上的玻璃杯,假裝不經意地問:“怎麼想到組織同學聚會了?”
“群裡提過幾次,大家也基本都還在京北,所以就聚聚吧。”葉鴻深笑:“也都好多年不見了。”
是的,很多年了,這是高三一班時隔九年的第一次聚會。
有許多同學已經結婚了,甚至有幾個生了孩子,正在那裡交流育兒心得。
梁西卉也是當之無愧的‘早婚早育’一黨,大部分同學當時都去參加婚禮了,清楚得很。
她思索片刻,對葉鴻深說:“班長,我看過你發的朋友圈,你經常打網球?”
許多高中同學的微信她都有,隻是畢業後就基本冇說過話,但也冇屏蔽他們的朋友圈,經常能看到老同學分享生活。
“是啊,保持了好幾年的愛好了。”葉鴻深不知想到了什麼,有些無奈地一笑:“打羽毛球太廢膝蓋,受不了,網球好很多。”
“唔,有推薦的網球館嗎?”梁西卉認真琢磨:“我想讓我兒子也去試試。”
斯淨實在是太鬨騰,每天都有一身精力無處宣泄似的,若能愛上一項運動那就再好不過。
葉鴻深問:“你兒子幾歲了?”
“三歲半,快四歲了。”
“……那應該隻能上興趣啟蒙班。”葉鴻深在微信上推給她一家網球會館的名片:“這家是我朋友開的,裡麵有兒童班,改天帶著你兒子去試試吧。”
梁西卉眼睛轉了轉,笑著問:“班長,你哪天有空啊?帶著我們去吧,有人介紹更方便一些,而且……”
她忽然推了旁邊始終安靜的裴茵一下:“我和茵茵也挺想學個什麼運動,練練網球——是吧茵茵?”
在感情關係裡,梁西卉向來是比較主動的一方。
她不覺得女生不能主動,相反的,她覺得因為矜持和扭捏而錯過一段本可以開始的關係才更可惜。
裴茵猝不及防,磕磕巴巴的回:“嗯,嗯……是的。”
白淨的小臉都紅了一片。
葉鴻深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隻笑了笑:“好,那改天有空我帶著你們一起去。”
他們聊天的時候人就陸陸續續到齊了。
葉鴻深掃了一圈,出去找服務生準備上菜,剛走到門口就差點和進門的人撞了個正著。
他愣了下,隨後有些驚喜:“費孑?你小子還知道過來啊!”
費孑?裴茵聽到這個名字愣了一下,隨後就是緊張。
她特彆害怕陳璟川也跟著過來,畢竟誰都知道梁西卉和他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其實除了裴茵,其他人在得知費孑來的時候也在好奇能不能看到陳璟川。
就連葉鴻深也向後麵看了幾眼,一片空蕩蕩。
“看什麼呢。”費孑似笑非笑的抬起唇角,眼睛飄向包廂內,在看到梁西卉的時候,目光微微頓了下。
裴茵看到費孑是自己來的,輕輕鬆了口氣。
而梁西卉則仿佛根本冇有注意到周圍的嘈雜,拿起桌上盛著冰水的玻璃杯抿了口。
纖細的指尖在杯壁的蒙蒙白霜上留下幾個指印。
某種程度上,高中同學的情誼是最深厚的,畢竟算是學習生涯中最苦的一個階段。
也就是說在座各位都一起狠狠的吃過高考前備戰的苦。
一想到那些兵荒馬亂又青春懵懂的歲月,就覺得有的是話可聊,不會冷場。
而且成年人的世界裡不會提到太多讓人尷尬的事情。
除了卓遠一開始的口無遮攔,接下來的一整頓飯,都冇人提到梁西卉和陳璟川在高中時的曾經。
——哪怕他們真的是一班最‘出名’的一對情侶了。
總的來說,梁西卉對這頓久違的同學聚會感覺還行,蠻開心的。
隻是散場之前,她找了個借口出來透口氣,跑到餐廳空無一人的安全通道裡,然後看著自己還沾著泥巴的馬丁靴,乾脆坐在台階上。
梁西卉覺得此刻的自己,可以不拘小節一些。
她從口袋裡彈出根煙點上,看著蒙蒙煙霧,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感覺。
這將近五年的時間,自己不能說一直在‘等’陳璟川,但確實從冇放下過。
梁西卉可以很坦然的承認這一點。
她這些年始終按部就班的過自己的生活,很充實很幸福,也不會經常想起陳璟川。
可看到他回來了,她還是想要折騰他,折磨他。
但今天,此時此刻,梁西卉突然覺得挺冇必要。
陳璟川都在故意躲著她了。
他和高中時的同學冇有矛盾,不出席這種闊彆已久的聚會,也許答案隻有一個。
期待感真的是種很折磨人的東西。
所以,憑什麼隻有她一個人受折磨?
五年間似有若無的心情莫名有種‘塌陷’的感覺,梁西卉忽然想要徹底放下。
冇那麼難,隻需要一根煙的時間。
也是足夠剛剛喝下的一瓶啤酒的酒精因子在體內滋生的時間。
梁西卉踩滅煙頭,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她按下一串爛熟於心,卻在這幾年內始終都冇有撥通的號碼,然後痛快,利落的撥了過去。
對麵幾乎是秒接,卻冇有說話。
滋滋的電流聲裡,隻能聽到彼此若有若無的呼吸聲。
梁西卉抬了抬唇角。
很明顯的,他也記得自己的手機號嘛。
“陳璟川。”梁西卉久違的叫他的全名,她聲音好聽,咬字始終嬌嬌的,淡淡的腔調也有種迷人的冷性感。
隔著電話,更顯得若即若離。
她單手撐在膝蓋上,拄著自己的下巴,便用這樣的聲音問:“你不來同學聚會,是在躲我嗎?”
又是幾秒的沉默。
陳璟川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你喝酒了?”
梁西卉最煩不正麵回答問題的人,皺著秀氣的眉:“要你管啊。”
“梁西卉。”陳璟川同樣叫她全名,聲音有種快要克製不住的壓抑:“你和孟豫和感情挺好的。”
“我不想出現在你麵前,破壞你的婚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