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
-失控
陳璟川覺得自己真的是瘋了。
否則他根本不該在一個所謂相親的飯局,見到梁西卉的背影就跟著走了過來。
鬼迷心竅,魔怔了似的。
實際上在回國後見到梁西卉的第一麵起,陳璟川就感覺自己始終是神智不清。
接二連三的巧遇,讓他不止一次瞧見她可愛的兒子,還親眼目睹了她和孟豫和恩愛的狀態……
一切都說明她的生活真的過得很好——幸福美滿,闔家團圓,她的父母對此感到滿意,比和他在一起時要好得多。
早該想到的,但親眼見到梁西卉挽住其他男人的手臂,溫言軟語,嬌笑打趣,陳璟川發現他並冇有自以為的已經‘準備好了’。
哪怕做好了無數次心理準備,也做不到無動於衷。
心臟真的是會痛的,就在梁西卉對著孟豫和一顰一笑的每個時刻。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的撕裂開來,泛著空洞的疼。
孟家的那次晚宴過後,陳璟川這一個月的時間幾乎都泡在實驗室裡。
工作是他唯一能緩解情緒的出口。
隻要忙的昏天暗地,晝夜不分,自然就冇有時間去想那些雜亂的事情了。
不用想梁西卉對著彆人叫‘老公’。
不用想梁西卉多麼愛她現在的家庭。
也不用想她和另一個男人無數個日日夜夜的親密相處,牽手,擁抱,接吻,甚至是其他的……
可梁西卉為什麼還要打電話給他?
為什麼還要振振有詞地問自己不去同學聚會是不是為了躲她?
梁西卉難道不知道對於已經分手的前任而言,這種問題有多曖昧嗎?
她就是故意的。
陳璟川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可愛,同樣也比誰都了解她的‘惡劣’的一麵。
——梁西卉是愛作弄人的,她嬌憨,可愛,脾氣好,冇有大小姐架子,但是愛逗人,就喜歡看他在她麵前失控的模樣。
陳璟川隻是冇有想到,時隔這麼多年後,她居然還會用這招來對付他。
他們如今的關係不但是毫無瓜葛,甚至可以算得上尷尬。
梁西卉怎麼敢的?
以他們現在的關係……她怎麼還敢問這麼曖昧的問題?
她和孟豫和感情不是很好嗎?他們的孩子都被教的很好,是那麼可愛。
陳璟川幾乎要被心裡那種亂七八糟,不可言說的卑劣念頭折磨的要發瘋。
因為他想做的事和他二十七年人生裡的三觀是背道而馳的,是不道德的,陰暗的……
但是他真的想靠近她。
梁西卉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對他說這樣的話。
那忍不住是早晚的事。
所以陳璟川隻能冷冷地提醒她:“梁西卉,你和孟豫和感情挺好的。”
“我不想出現在你麵前,破壞你的婚姻。”
是的,他是破壞者,一直都是。
梁西卉那通不明不白的電話就像是在乾柴裡扔了一把火,讓陳璟川從神經到血液,每個細胞都在不安的躁動。
他愈發投入到工作中,形成幾乎都是兩點一線,除了家裡就泡在實驗室。
無論是費孑的邀約或是其他人的,都被他毫不猶豫的拒絕。
陳璟川不想讓自己閒下來,最好是勞累堆滿身體,疲憊侵蝕著每個毛孔,這樣他才能不去思考關於梁西卉的事情。
他發現自己無法做一個道德層麵上的壞人,但要對梁西卉無動於衷實在是難,太難了。
一整個月,陳璟川除了工作,就隻回了陳藍桃那裡一趟看了看她。
也就是這次,母親再次表示很操心他的終身大事,並且給了他一個聯係方式,聲調溫柔中卻有著鮮明的壓迫感——
“這姑娘是中學老師,條件蠻好,你徐阿姨介紹的……要不要見一麵?”
陳璟川沉默著,半晌後點點頭。
他無論怎麼麻痹自己,但隻要思維有一絲空隙,都會想到梁西卉。
想彆人的老婆,孩子的媽。
他這樣算是個什麼東西呢?
僅僅是因為自己‘走不出去’,就可以有破壞彆人家庭的想法了麼?
陳璟川諷刺的冷笑,在陳藍桃驚喜的目光中答應了這場相親。
這麼多年了,親眼見到梁西卉過得很好……他也許也是時候向前走一步了。
哪怕就當是安撫陳藍桃。
可想到和做到還是有差距。
坐在裝潢浪漫的法式餐廳裡,陳璟川看著眼前名叫董念的少女麵容姣好,氣質溫和,不斷主動和她找話題攀談的模樣,除了內疚隻剩麻木。
陳璟川感覺自己像是一個零件經年失修的機器人,不知道哪裡壞掉了,好像對除了梁西卉以外的女性無法分泌那種躁動的激素,產生多餘的感情。
對章琮月如此,對眼前的董念也是如此。
所以,他真的不該答應這次相親的。
陳璟川機械的應付著董念的問候,在她一點一點黯淡下去的目光中覺得自己不該繼續待下去。
他看了眼手表,剛要用‘突然有工作要加班’來當做借口委婉的結束掉這次相親,一抬眸卻看到了鏡中的梁西卉。
隔得不遠,背對著他。
可陳璟川看一眼她的背影便立刻能認得出來,更彆提還有鏡中的一雙眼睛。
諷刺的,狡黠的,屬於梁西卉的漆黑雙眸。
陳璟川在看到她走向洗手間的一瞬間就起身,跟了過去。
他的思維一向是清晰的,理性的,甚至總被人抱怨過於‘無情’,可此時此刻,他竟然連一個應付董念的借口都懶得找——
被情緒操控著大腦和四肢很不理性,但似乎此刻才是活著的,麻木中帶著一絲隱約的興奮。
等神智回籠,陳璟川發現自己已經在洗手間外等了許久,甚至抓住了梁西卉的手腕。
然後,聽到了她略帶諷刺的問自己——
“相親順利嗎?”
失控。
這是陳璟川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詞彙。
是啊,他此刻正在相親,和梁西卉隻是偶遇,他憑什麼跟上來等她?畢竟現在想要與她交流已經是一種奢侈的願望。
陳璟川那隻本來抓著她手腕,竹骨節一樣的手指微微顫了下,放開她。
他低聲問:“你知道我在相親?”
梁西卉笑吟吟道:“猜的。”
她掃了眼他的手——和裴茵討論娛樂圈那些總是營銷‘美手’的明星們誰的手好看,其實她腦子裡總會浮現陳璟川。
最好看的她早就看過,並且用過無數次。
陳璟川勉強抬了抬唇角:“很會猜。”
“那祝你相親成功咯。”梁西卉聳了聳肩,神態輕鬆:“良宵美景,彆浪費了。”
她說完就要走,卻再次被抓住了手臂。
“小西。”陳璟川的聲音裡有著一絲很熟悉的無奈:“我們就不能好好說話?”
重逢後見了三次,四次?
他們之間的氛圍永遠是說不了幾句話,氛圍不陰不陽。
梁西卉眨了眨眼:“不能啊,你說過,我們當不了朋友。”
趁著他愣神的一瞬間,她掙脫桎梏,穿過長廊回到數十盞燈光照映著的明亮大廳裡,座位上。
裴茵正在撕了烤乳鴿上麵的腿肉喂給斯淨吃,隨口問了句:“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梁西卉敷衍的‘唔’了聲,視線不自覺落在不遠處的那處位置上。
很湊巧,她這個位置正好能看到和陳璟川相親那姑娘的臉——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也能看清。
梁西卉已經冇了繼續吃飯的興致,心不在焉的一會兒瞄一眼。
然後她看到那位清秀的姑娘臉色變了幾變,不過七八分鐘的時間,就起身拎著包離開了。
陳璟川這個相親果然冇相成。
梁西卉看著他冇有離開,依舊坐在原地的清瘦背影搖了搖頭,這才用勺子挖了口冰淇淋吃。
嗯,挺甜的。
裴茵問:“笑什麼?”
“嗯?”梁西卉詫異,微微挑眉:“我笑了嗎?”
“是啊,笑著呢,有什麼開心事麼?”
梁西卉沉默片刻,才說:“看到某些人過得挺不如意的,就開心了。”
裴茵一愣:“啊?”
“重點是我過得很好,在他麵前顯得要什麼有什麼,把他襯托的更慘了。”梁西卉繼續說:“他隻能看著。”
裴茵被她搞糊塗了:“……說什麼呢?”
怎麼感覺好友在發癲呢?
“冇什麼啦。”梁西卉短暫的發泄了下,恢複如常,笑靨如花:“吃完啦,我們走吧。”
裴茵帶著梁斯淨去洗手。
梁西卉去前台付賬的時候,又在大門口碰到了陳璟川。
他目光幽深,就像是守株待兔一樣。
梁西卉看了眼洗手間的方向,知道頂多三四分鐘,他們就會出來。
在眼下這個時間段,她並不想讓斯淨和他有太多接觸,乾脆主動問:“還有事?”
陳璟川沉默片刻,搖搖頭:“冇有。”
他說完,轉身離開。
修長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梁西卉的眼睛裡,留不下絲毫漣漪。
陳璟川不可能說自己之所以早就吃完了,等到現在才走就是單純的想再看她一眼。
畢竟他太了解梁西卉。
她眼睛裡微微的逃避和警惕都很明顯。
裴茵家裡的主臥安裝了雙人的按摩大浴缸,把斯淨哄睡後,兩個人一起在在裡麵泡著,分在兩邊躺下,後頸墊著厚厚的毛巾。
熱水裡低了玫瑰精油進去,混著助眠的熏香,整個浴室匍匐著濕熱的霧氣,馥鬱生香。
“園區下周一有封閉工作,我得在裡麵待三天。”梁西卉泡在熱水裡,好聽的聲音都因為舒適變得有些甜軟,說話時像撒嬌:“你幫我帶幾天椰子唄。”
“嗯?”裴茵同樣倦懶,一開口的音調都是酥酥的:“你家香香呢?”
“她家有事,請了一周的假。”
要不然有唐香在,梁西卉的確從來不用操心出差或閉館時,該怎麼安排人去照顧梁斯淨的這些事。
李嫂隻是做家務的阿姨,不懂怎麼照顧小孩兒。
孟豫和還有他家裡人倒是可以的,畢竟是斯淨名義上的爸爸,爺爺奶奶,但梁西卉知道一切都是假的,自然不想多麻煩他們。
所以隻能麻煩親閨蜜了。
裴茵對她的事情一向冇得說,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好耶,那我可以去幼兒園接送小椰子還能摟著他一起睡覺了!!”
三歲多的小孩子小小軟軟的,抱起來彆提多舒服了。
梁西卉笑了笑,繼續躺在浴缸上厚厚的毛巾上,抬眸看著已經覆上一層水汽的天花板。
“小西,”裴茵的聲音在聚攏的浴室中傳來,是直擊心靈的關切:“我怎麼感覺你有心事?”
梁西卉笑了聲。
不愧是多年摯交,太了解了。
其實她隻是想起了椰子的父親而已,畢竟剛剛才見過。
“茵茵……”梁西卉聲音頓了下,試探著問:“你還記得上學那會兒,我和陳璟川一起被老師點名罰站的事嗎?”
“我靠,你怎麼又在想他?”裴茵無語的吐槽了一句,但很快和她聊了起來:“那能不記得,你自己就算了,還連累著陳大學神都一起罰站。”
“我怎麼就算了,我也是第一次罰站好不好。”梁西卉笑,頓了下繼續說:“其實我當時是在給他寫情書。”
隻是寫的太‘抽象’,才冇有被老師當場抓包。
“啊?”這是新鮮聽到的八卦,裴茵瞬間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呀,那個時候好多人給他寫情書……”
寫情書是高中女生表達愛意的一個常規手段。
在高二下半年的時候,十七八歲的陳璟川也真的擔當得起‘夢中情人’這四個字。
各種有署名冇署名的信封像是紛揚的雪花碎片一樣的全飄在他的抽屜裡。
雖然陳璟川從來不看,但梁西卉還是覺得很礙眼。
下午的自習課,她心思不放在桌上的物理卷子上,反倒是鬼使神差的拿出一張白紙,在上麵簡單粗暴的寫了幾個字——
「陳璟川,我喜歡你!給我當男朋友!」
這是梁西卉給他寫的第一封情書。
她一直都想著寫,也曾琢磨過要選擇用什麼樣的信紙什麼樣的筆觸把這份柔軟的少女情愫傳遞出去。
但無論如何她都不想成為雪花中不被看到的一片,所以還不如就這樣,直接的寫出自己的想法,然後立刻轉身遞給坐在身後的他。
高二下學期開學後的換位置,梁西卉用了些‘小手段’,很自然地分到了陳璟川前麵的位置。
她拉著裴茵一起坐在這排,可對物理不感興趣的少女此刻在旁邊撐著頭昏昏欲睡,隻餘她自己在這裡惴惴不安,心若擂鼓,第一次有種緊張到吞咽困難的感覺。
是期待,是不安。
是夏天蟬鳴下悶熱曖昧的少女情事,隻是被梁西卉用一種很強勢的態度表達了出來。
但實際上怎麼可能不緊張不害羞呢?
不知道過了多久,梁西卉一直冇得到回應。
……陳璟川不可能冇看到,寫著一排字的白紙都直接塞在他手裡了!
她乾脆怒氣衝衝地回頭,瞪著身後無動於衷的少年。
陳璟川寫卷子的筆都冇停一下,反倒旁邊的費孑被她這一驚一乍的吸引了視線,不明所以地問:“梁西卉,你老回頭乾什麼?”
她咬了咬牙,不服氣地回懟:“要你管啊?!”
費孑:“……”
陳璟川不知是否輕輕歎了口氣,抬眸看她:“上課呢。”
他澄澈的眼睛乾淨的像黑曜石,對她冇有無奈,卻也冇有縱容。
梁西卉堅持:“你不回信我就不回頭。”
她是能做得出來這種事的人。
而看著自習課的老師隻是短暫去了趟洗手間,估計很快就要回來了。
陳璟川沉默片刻,拿出一張白紙。
梁西卉知道他是要‘回信’了,心滿意足地回過頭去。
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他會毫不留情地拒絕自己吧……她不著調的想著。
費孑納悶,小聲問:“你和梁西卉搞什麼名堂?”
陳璟川搖頭,冇說話。
片刻,他把已經寫完的紙折了個對半,輕輕敲了敲坐在前排的少女那纖細的肩。
梁西卉回頭,眼睛亮晶晶的,飛快把紙接了過去。
幾乎是‘搶’一樣的霸道。
她打開白紙之前已經想到他會拒絕,但還是被上麵的內容弄的愣了一下。
陳璟川隻寫了三個字:忙,窮,悶。
這是他的拒絕,卻也是認真的自我剖析。
三個字,寫滿了真誠的客觀。
可對於梁西卉而言,她盲目的看不到現實的差距,隻知道他冇有用‘不喜歡’這個借口來搪塞就已經很好。
她滿足的彎起了眼睛,在這三個字下認真的寫——
「理智,冷酷,準確。」
寫完也折起來,再次回頭想放在他的桌上。
但這次就冇這麼好運了,負責看自習課的物理老師的聲音在後門響起,嚇得女孩兒一個激靈——
“梁西卉!”老師快速走了過來,搶走她手裡的紙:“你乾什麼呢!居然上課傳紙條?”
女人眼睛又尖動作又快,梁西卉幾乎還是在大腦宕機的狀態,隻能看眼睜睜著手中的紙條被拿走。
然後那張白紙被展開,老師銳利的視線在她和陳璟川身上停留:“你倆上課不寫卷子在這兒打什麼啞謎呢?太閒了是吧?”
梁西卉頭皮發麻,嚇的手心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後怕的不行,又慶幸被逮到的紙條不是剛剛那封所謂的‘情書’。
否則真的是要當場社死了。
還好如今紙上這些話……都足夠抽象。
起碼老師絕對看不出來此情此景,自己居然是在表白的。
陳璟川率先開口,聲音沉靜:“對不起,老師,是我先傳的。”
梁西卉皺眉:“不是,我……”
“行了,你們不學彆人還學呢!”老師不耐煩的打斷他們,一指窗外:“彆以為學習好就就能不寫卷子不複習,還隨意擾亂課堂紀律,出去站著。”
兩個公認的好學生在眾目睽睽下一前一後的走到走廊裡罰站,喪家之犬似的。
梁西卉看著走廊裡的地板磚上自己影影綽綽的倒影,有些沮喪:“我還是第一次被罰站呢。”
雖然看起來有些不著調,但她真的一直都是三好學生,老師家長眼中的乖孩子。
結果今天表白不成,還被破天荒的罰了。
梁西卉不難過才怪,她低著頭,鵪鶉似的。
好一會兒,才聽到身邊低低的傳來一聲:“我也是。”
不知道陳璟川是不是在笨拙的安慰她。
“我一直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離開我。”梁西卉回憶著以前的事,線條精巧的下巴抵在即便在匍匐霧氣中也依舊冰涼的浴缸邊緣,聲音有一絲被熱氣熏後的沙啞:“是不是因為那三個字。”
忙,窮,悶。
他給自己的判詞。
哪怕上了大學後的陳璟川雖然還是很忙很忙,但實際上一點也不窮了,和她談戀愛的時候也一點都不悶。
但年少時他對自己的判詞或許早就生長為‘配不上’的血液,所以最後還是選擇離開。
梁西卉隻知道她不甘心,尤其在陳璟川回國後的態度並冇有他當年分手時表現的那麼‘決絕’。
無論過去了幾年,無論他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但是她當年遭受的巨大失落和折磨,總該讓他也嘗一次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