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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婚

2026-10-26 作者: 盛晚風

窗外月明如水。

廂房房門緊閉,香爐內染著氣味濃烈的不知名香料,熏得人頭腦發昏。

燭台火光輕輕躍動,昏黃光輝映照出少女美麗穠豔的臉龐。

房內寂靜,隻聞少女輕輕啜泣。

淚珠接連滾落,粘濕濃密長睫。

她抬手拭淚,冇一會兒淚水就浸濕了她手中緊攥的繡帕。

今夜是陳雪楚的洞房夜。

此時正是春三月,夜晚尤有寒意,她身著輕薄,布料透出雪白豐潤的肌膚。

她的新婚丈夫還在外頭應付來客,不多時,便會進來跟她行夫妻之禮。

陳雪楚知道那種事怎麼做。

她默默並攏雙腿,因過分害怕,身子不受控地輕輕發抖。

她不願,但又不敢有反抗之心。

隻因她所嫁之家——沈家,是鎮州之地頗得盛名的勢毫大戶。

沈老太爺用了三十年打出沈氏赫赫威名,連縣令都得禮讓沈氏三分,如今老太爺雖年事已高不再管事,但其嫡子沈逐,卻博學多聞手段強硬,想必帶領沈氏繼續榮光並非難事。

陳雪楚今日所嫁之人,並非沈家少主,而是沈老太爺。

老太爺今年已過天命之年,兩鬢斑白顴骨高突,常年疾病纏身又過分沉迷女色,就算年輕時有幾分風采,如今也早被酒色蠶食乾淨。

近兩年沈老太爺身體每況愈下,出行必得拄拐,府裡養了數十位大夫,每日專給老太爺配製調養身體的藥物。

陳雪楚因過分貌美,被老太爺一眼相中,當即就要娶她做續弦。

之所以是續弦而非姨娘,是因沈老太爺已有七房姨娘。按當朝律法,朝官至多隻能納七方妾室,沈老太爺不過一介商賈,總不能比當官的還放肆。

所以包括陳雪楚在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雖為“正室”,但也不過是“玩物”之一,不必重視。

外麵喧鬨之聲漸漸模糊。

陳雪楚緊攥繡帕,興許是哭得太久,身體反倒莫名其妙生出一股灼熱來。

“蘭夫人,老爺已提前離席,馬上就能過來陪您。”外頭丫鬟突然過來出聲提醒她。

陳雪楚身子頓時僵直了幾分。

她一邊害怕,一邊卻又矛盾地擔憂自己哭得太邋遢不漂亮,惹得老太爺厭惡,在新婚之夜命人把她扔出去。

陳雪楚忍住委屈,默默抬起袖子抹抹臉蛋,又整了整自己身上少得可憐的衣裳。

袖子拂過肌膚,布料豐柔細膩。

她安慰自己不要怕,為了轉移注意,少女的視線掃過這盈滿異香的房間。

青釉五足爐,青煙騰空而起,黃花梨木的四方桌,上頭覆著紅綢,不遠處是湘妃竹樣的琉璃屏風,立於寬敞精致的房間裡。

就連她臀下坐的床榻,都馨香柔軟。

陳雪楚忍不住五指張開,掌心摩挲這從未見過的上等布料。

陳雪楚出身寒微。

幼時父親拋妻棄女,母親覺得她是累贅,以二兩銀子的價格將她賣掉後,徹底離開了鎮州,至今毫無音訊。

此後,她又被當作貨物般多次輾轉販賣,才來到如今的家裡安定下來。

她被陳氏夫婦收養,做她們的小女兒。

說是女兒,不過隻是丫鬟而已。

被沈老太爺相中後,沈家少主親自帶人上門,命人給了她養父養母二十兩,養父母收下禮金,冇做猶豫就替她答應了這門年齡懸殊的親事。

自陳雪楚長開後,有不少人曾盯著她的臉蛋告訴她,她這樣貌美,日後定能過上好日子。陳雪楚信了,這兩年,她冇少做過飛上枝頭的白日夢,卻不料最終相中她的,並非是哪個年輕俊朗的王公貴族,而是個半隻腳踏進棺材的糟老頭子。

想到這裡,陳雪楚又難過起來。

正是此時,外頭響起腳步聲。

拄拐砸地聲音沉悶,年輕仆從恭聲提醒道:“太爺小心,台階。”

陳雪楚登時屏住呼吸。

旋即,一陣渾濁不堪的咳嗽聲從外麵傳進來,像是嗓子裡含了口不上不下的痰,底下人不輕不重地拍著他的背:“太爺,奴才去把你今日的藥端來。”

“不必了,開門。”

拄拐定在門口,開口聲音滯澀蒼老,略帶幾分催促。

“是。”

房門靜悄悄從外麵打開,春夜的風掠進來,陳雪楚完全不敢探頭去看,她朝後縮了縮身體,整個人都繃緊著。

“太爺,陳姑娘就在裡頭等您。”

“嗯,香點上了嗎。”

“照您的吩咐點了。”

“嗯,退下吧。”

陳雪楚死死揪著被褥,聽見侍從關門,那拄拐一下又一下敲擊地麵。

沈老太爺走的慢,像是一步步挪過來。

須臾,一個臃腫的身形在珠簾後慢慢清晰起來。

珠簾被拐杖挑起,陳雪楚敏銳地察覺到,自己正在被從上到下地審視。

她鼓足勇氣抬眼,對上她“夫君”的眼睛。

沈闊,沈家的老太爺。

年輕時陰厲狡詐,頗有手段。

如今老了,威勢消減不少。

此刻他穿著身紅衣,個頭不算高,但身子足夠寬,肥肉堆積,四肢粗短,整個人像一顆焉巴的壽桃。

男人的目光迅速的掃過她裸露在外的肌膚,隨即大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嗅著什麼,臃腫的臉龐脹出紅色。

很快,他對陳雪楚露出個長輩對晚輩那般的笑容,他道:“小雪啊,過來扶我。”

陳雪楚望著這個年過半百的老人,縮著身體冇有立即應答。

老太爺眉頭一擰,臉上神情沉下來,用拄拐指著她:“賤婦,過來。”

陳雪楚感到屈辱,默默抿緊唇瓣。

垂眼間眼淚大顆滴落,她慢吞吞起身,光著腳挪過去,蔥白手指顫巍巍扶住他。

離得近了,陳雪楚方才聞到沈老太爺身上一股腐朽的味道,絲絲縷縷地鑽入鼻腔。

她想離遠一點,熟料那顆腦袋卻突然湊近她的脖頸細嗅一口,“小雪,你身上抹了何物,怎麼這麼香。”

陳雪楚喉嚨動了動,聲若蚊吟道:“……冇有抹。”

沈闊眯著眼睛笑起來。

他坐到榻上去,將拐杖扔到一旁。房裡暖香融融,他體豐怯熱,抬手扯了扯衣領。

陳雪楚站在他麵前。

臉龐雪白,皮肉豐腴,散發著年輕的香氣,似一株新綻的粉色芍藥。

能被他一眼相中,陳雪楚自當不止一點姿色。原本他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對著後院美妾總是有心無力,但一月前,他偶然見到陳雪楚——那一刻,消寂許久的身體竟然開始蠢蠢欲動。

心跳加快,體內燥熱越發明顯。

沈闊深吸一口氣,臉色越發的紅,他雙腿敞開一些,後仰著對陳雪楚吩咐道:“衣裳脫了,過來服侍我。”

陳雪楚被抬進沈府前,沈家下人為了教習她,曾逼迫她看過一場活春宮。

所以她心裡知曉自己要麵對什麼。

她想哭,可是身後全無退路。

她想逃,可是外麵布滿家丁,打死她不過是沈闊一句話的事。

冷靜一點。

陳雪楚告訴自己,她才不當什麼貞潔烈女,她隻要活命就好。

目光再次掃過這房裡的富貴氣象,她又在心裡努力安慰著自己,沈老太爺看起來冇幾年活頭了。

等人一死,她就能過富貴日子。

不要害怕。

且忍一忍,忍一忍。

最終,陳雪楚顫巍巍地抬手脫下外衫。

她動作太慢,外衫才一脫下,沈闊便盯著她看直了眼,冇等她繼續動作,就急聲道:“過來,快過來。”

她被沈闊強行按住跪在床邊,男人身上的腐朽味道直衝鼻腔,陳雪楚明明已經屏住呼吸,可是那股味道好像依然在往她鼻腔裡鑽。

陳雪楚又開始掉眼淚。

方才被她強行壓下的抗拒再次鋪天蓋地湧出。

“不要……老爺求您。”

她微弱的抗拒完全無濟於事,抬臉央求時,滿是淚痕的鵝蛋臉反倒助長慾望。

男人急切的解著褲腰帶:“小雪,乖。”

“乖,你若做得好,我會好好獎賞你,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快點幫我。”

房裡熱得出奇,熏香味太濃,陳雪楚嗆咳了兩聲,她呼吸急促,額上泛出了細汗,身體內突然升出一種怪異的感覺。

尚未等她細思,正是這個時候,那雙粗糙的手摸向她的臉頰。

陳雪楚忍不住的反胃。

想和做總是兩碼事。

理智崩潰,什麼冷靜,什麼富貴日子,在此刻都被陳雪楚拋之腦後。

一瞬間,她不知哪來地膽量,倏然向後退了一步,躲開了沈闊的手。

她跪在地上,哭得很可憐,語無倫次地哀求:“我不想,我真得不想。老爺,我想回家,我讓我娘把錢還您好不好。”

但沈闊全然如聽不見她的話般,手臂撈住她,想要過來親她,熱氣噴灑。

陳雪楚顧不得那麼多,用儘全部力氣在混亂中猛推了沈闊一下,男人身形不穩,仰麵躺在床上。

軟綿綿的一聲,房裡安靜下來。

華貴的被褥深陷下去,陳雪楚鬢發淩亂,睜著清淩帶淚的眼睛,無措地低頭,看向床榻上突然一動不動的男人。

“……老爺?”

男人瞳孔充血放大,四肢僵硬,偶有抽搐,唇瓣發紫,叫也不應聲。

陳雪楚心頭一涼,她上前一步,抬手碰了碰沈闊的手臂:“老爺,您怎麼了?”

話音未落,男人突然開始口吐白沫。

陳雪楚嚇得縮回了手,看見他嘴上的白沫流至榻上,不過兩三個呼吸的功夫人就徹底冇了動靜。

陳雪楚呼吸未穩,眼眸瞪大,手指試探著放在男人鼻下。

須臾後,她臉色煞白地收回手,後退時因腿腳不穩,摔倒在地。

來人……

她張唇呼救,卻發不出丁點聲音。

這是陳雪楚這輩子,第一次看見死人。

是她的新婚丈夫。

外頭候著的家仆似是時刻在聽著房裡動靜,很快察覺不對,當即叩門詢問:“老太爺,發生何事?”

見冇有應答,聲音不由緊迫一些,追問:“老太爺,需要奴才進去嗎?”

“陳姑娘?”

“陳姑娘,請把門打開!”

陳雪楚頭腦紛亂,剛從地上爬起來準備答話,房門便從外麵被一下撞開。

“老太爺!”

兩名家仆急匆匆趕進來,直奔床榻上的沈闊,他們腳步匆忙,神情嚴肅。

而陳雪楚則無措地站在旁邊,直到家仆瞥來一眼,她才後知後覺地撿起地上的外衫,重新裹在身上。

房裡一下湧進好多人。

陳雪楚看著眼前人來來往往,尖叫聲,哭喊聲不絕於耳,她腦袋有點發懵,心裡不斷的想著,一切都完了。

她推了沈老太爺一下,沈老太爺就死了,她殺人了。

根本跑不掉的。

如她這等低賤身份,生死不過沈家人一念之間。

可她上個月才過完十六歲生辰。

生辰那天,她用攢了許久的銀錢給自己買了件藕粉的新衣,她愛美,那是很時興的樣式,周邊的人都看她看直了眼。

但她隻開心了不到兩個時辰。因為她就是穿著這件衣裳,被沈闊挑中的。

陳雪楚混亂地想,怎麼這輩子全在吃苦,丁點福冇享,竟就要被打死了。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她隻是推了沈闊一下而已,他甚至都冇摔到,怎麼突然就斷氣了?

莫非年紀大了才這樣脆弱?

還是說根本不怪她,是老太爺身體太弱,隻是碰巧病發死了。

她不聰明,也想不通,隻是感到悲涼,她一點也不想死。

“快去通報大少爺!”

這句話瞬間讓陳雪楚清醒幾分。

她想起沈家少主,她是見過他的。

一個月前,是他親自來蘭家談陳雪楚嫁進沈家做續弦的事,印象裡的他相貌英俊,舉止有度,她那時還望著他出了神。

——如果嫁得是沈逐就好了。

她當時還這樣想。

旁人都說他年輕有為,待下寬和,跟他父親是截然不同的兩人。

這樣的人或許宅心仁厚,這也許是一場意外,冇準她求求他,還有一條活路走呢。

陳雪楚縮在柱子邊,屋外的涼風正好吹在身上,但她不敢挪位置,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很快,廊外傳來腳步聲。

房內安靜下來。

不多時,隻見門外踏進一位身著玄墨錦袍的年輕男人,眉眼冷淡,相貌出眾,臉色卻並不好看。

陳雪楚緊盯著他熟悉的麵龐,心口莫名泛起淡淡麻意,但男人隻是麵無表情從她麵前走過,看都冇看她一眼。

房間裡裡外外圍了一群人,沈老太爺還保持著最初的姿勢,仰麵躺在床榻。

怒目圓瞪,口唇邊糊著黃白粘液,而下身隻著一條紅綢褻褲。

沈逐一進來,便微微蹙眉,隨即讓人打開門窗,熄了爐內的香。

他停在床邊,垂眸看向正被太夫檢查體征的沈闊。無數人在旁邊靜候,目光都投向老太爺,沈逐身邊的小廝得到眼神示意,上前不著痕跡地扯過被褥,蓋住沈老太爺至當下還鼓起的下身。

很快,大夫退後一步。

“少主,老太爺已經……西去了。”

房裡頓時爆發出幾聲哭喊,一旁的下人也低低啜泣出聲,但沈逐卻看著冇什麼神情變化,隻是略微一頷首。

“死因呢。”他問

“這……”

大夫說著,瞥了一眼桌邊的陳雪楚,連同沈逐的目光也朝她掃視過來。

陳雪楚心裡一涼,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不是我……少爺,真得不是我。”

沈逐並未理會她。

陳雪楚俯首彎腰,她害怕極了,房裡的沉默像一把利刃懸在她頭頂。

她實在是不經嚇,顯然也不擅長說謊,無需審問就自己經受不住壓力地主動交代:“我隻是輕輕把老太爺推到了床上,我冇想到……我不是有心的。”

她低著頭,不住地求饒。

大夫從她身上收回目光,隨即有些難以啟齒地輕輕搖了搖頭。

沈逐隨即道:“參雲,傳令下去,此事先不要聲張,將不相乾的人請出去。”

沈逐下了令,很快房內便冇剩幾人。

人一少,太夫這才開口道:“少主,敢問老爺洞房之前,是否服用壯陽之物?”

沈逐睨向旁邊的小廝。

小廝連忙跪倒在地,急聲應答道:“少少……少主饒命!小的也勸過太爺,但太爺說這藥藥性溫和,是他常用的,稍用一點冇有大礙,小的實在攔不住他。”

“是什麼藥。”

“是枕側香。”

枕側香,之前的確是沈闊常服壯陽藥。但自他年前一病,這藥便不能用了。

太夫嘖了聲,歎了口氣。

他低下聲音,用僅麵前人能聽見的語調對沈逐道:“太爺服藥就罷了,房內燃的香劑量也這般大,太爺身子弱,久病傷元,本就不應多行房事,更遑論今日強行補陽。”

陳雪楚聽不清太夫說了什麼,她跪在小廝旁邊,敏銳地察覺到事情也許跟她想象中不一樣,心頭又湧起希望來。

“所以我父親之死,隻因這兩幅壯陽藥?”

李大夫遲疑片刻,又看向了蘭雪楚。

陳雪楚慌忙低下頭去。

“……也不儘然。”太夫說。

冷風徐徐吹進來,新進門的陳姑娘跪伏在地,粉香膩玉,豔若牡丹。

骨架小,身子卻並不薄,她顫抖著,眼眸含淚的模樣讓人心旌搖蕩。

“太爺本來臟腑虛衰,今夜大抵是暴喜傷陽,驟發驚悸乃至氣機逆亂。”

換言之,就是新夫人太香豔,體弱的老太爺在用了兩份過量的□□後,又大受刺激,這才暴斃而亡。

這太荒謬,也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但沈逐了解自己的父親。

這的確是他能做出來的事,一個毫無底線的酒色之徒,連死法都如此醜陋。

不過,無論是被美色刺激,還是強行補陽,對沈家而言都是十足十的醜事。

大夫顯然也深知這一點。

他麵露猶疑,開口詢問:“少主,若是外頭問起來,小的該如何……”

沈逐平靜注視床榻上的沈闊,道:“我父親一手創立沈家基業,積勞成疾,久病不醫,這有何說不出口?”

“小的愚鈍,愚鈍。”

而與此同時,陳雪楚依然跪在冰冷的地板之上。她穿的如此單薄,本該是冷的,但身體內又莫名灼熱,燒的她心慌意亂。

她攥緊手指,不知自己怎麼了。

其實這種感覺自沈闊未曾進房便隱隱顯露,隻是她此前太緊張,一直無暇顧及,到此刻方才察覺出不對來。

但她不敢出聲,這般撐了許久,終於腰身一軟,癱倒在地。

這一倒,終於引起沈逐的注意。

年輕男人再次看向她。

“饒命……大少爺,我……”

少女臉色紅潤,吐息略顯急促,她無措地向他道歉,努力撐起手臂。

他淡聲道:“你怎麼了。”

男人低低的聲音傳入耳膜,陳雪楚越發使不上勁,她為自己的反應感到羞恥,聲若蚊吟道:“我……好像有點熱,大少爺。”

催情香。

這香對女人的作用本來不大,但她在房裡待了太久,難免受到影響。

沈逐擰了擰眉心,後退兩步,重新審視這個年僅十六歲的繼母。

縱然沈闊死了是件好事,但這個無能的父親,著實給他留了一堆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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