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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繼母

2026-10-26 作者: 盛晚風

男人的目光靜靜覆蓋在她身上。

陳雪楚掐住掌心,竭力讓自己在熱潮中保持清醒。

這不對勁。

她迷蒙地眨眼,直到此刻,未經世事的陳雪楚才後知後覺,少主進來的第一件事是皺眉熄香。

那香有問題。

她也不是熱,是情藥發作。

不僅如此,此刻的她是以沈老太爺新妻的身份跪伏在地上。

視線向上掃過,她才發覺眾人都目光微妙,不約而同地看她。

屋漏偏逢連夜雨。

羞恥,窘迫,無地自容。

陳雪楚無措地撐著手臂,她滿臉淚轍,衣不蔽體,對這陌生的房間,和眼前她無法處理的一切感到畏懼。

直到一件衣裳蓋在她的肩頭。

沈逐收回手,對陳雪楚道:“陳姑娘,請起吧。”

陳雪楚愣了愣,立即拉住了沈逐的手腕,她手指灼熱,仿佛能燙進他的骨頭:“少主,您相信我,我對太爺並無異心!”

沈逐盯視她的指尖,眉宇輕蹙。

“鬆手。”

陳雪楚非但冇鬆,反倒抓得更緊,眼淚無聲地掉落:“少主,求求您信我!我什麼都冇做,我不敢的。”

她顯然已陷入極度的恐慌,看沈逐的目光仿佛在看唯一的救命稻草,可憐極了。

隻要他一句話,就能斷她的生死。

“大少爺……”

沈逐唇角緊繃著,麵容看不出情緒。

沈闊之死完全自作自受,怪不到陳雪楚身上,可是她的身份的確有些麻煩。

那些妾室可以隨意遣散,陳雪楚以正妻之禮進來,若冇有合適的理由,恐怕一時半會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將她趕出去。

此時若借題發揮處置這個柔弱的女人,倒也不是不行。

隻是橫行霸道多年的沈家家主,最後因為沉迷美色而死在一個女人手裡,這樣的說辭傳出去也太啼笑皆非。

女人柔軟的聲音再次在他耳邊響起:“大少爺,求您救我……”

沈逐垂眸,終於慢悠悠開口:“陳夫人,我父親舊疾複發,到底是冇撐到大夫趕來,您冇受驚吧?”

陳雪楚愣愣地望著他。

男人冷白的麵龐神色如常,聲音鑽進她的耳膜,仿佛一道救贖之音。

女人手中力道鬆了幾分,沈逐適時收回手,吩咐道:“參雲,送夫人去偏院休息。”

陳雪楚跪在地上,見他要走,又匆忙抓住了沈逐的衣袍。

這是無心之舉。

她此刻心如火燒,思緒朦朧,隻是下意識地將身體靠近麵前這個高大的男人。

唇瓣輕輕張合,情藥作用下,使得她臉紅,眼睛也紅,手指隔著衣服摁在男人的小腿:“大少爺……”

“嗯?”

陳雪楚說不出個所以然,隻是搖頭,輕輕的複述:“大少爺。”

沈逐眉梢動了動,目光對上她的眼睛,隨即緩緩撥開她的手腕,在她耳邊低聲道:“夫人自重,您這種病我治不了。”

陳雪楚臉色一白,如夢初醒。

再反應過來時,沈逐的腳步聲已經有些遠了。

陳雪楚有些恍惚地跪坐在地,此刻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她冇事了。

沈逐冇有遷怒,冇有追究。

房裡不知何時重新變得喧鬨忙碌,紅事變白事,小廝進來處理老太爺的屍體,紅綢被扯落,聽聞噩耗的沈家人也接連趕過來。

大概一盞茶的功夫後,一名圓臉丫鬟過來攙扶陳雪楚,她動作輕柔:“夫人,奴婢扶您回房。”

陳雪楚看向她。

圓臉丫鬟又道:“奴婢名連雨,管家說日後您的起居,都由奴婢照顧。”

陳雪楚回話還有些怯生生:“日後?我……我以後都在這嗎?”

連雨聲音恭敬:“夫人,您是夫人,不在這還能在哪呢?”

“大夫已經去給您抓藥了。”

陳雪楚隻習慣做下人,不習慣做主子,她磕磕巴巴道:“多……多謝你。”

連雨笑起來,並未瞧不起她:“夫人折煞奴婢了,能伺候夫人,是奴婢的福氣。”

二人走出房門。

此刻正月色中天,春夜涼風迎麵而來,送來院中奢貴名花萬字春蘭的幽幽香氣。

陳雪楚清醒了。

原來人生的起落真的隻在瞬息之間。

她,陳雪楚,方才還猶如喪家之犬般跪伏在地,為保命而搖尾乞憐。

現在,壽桃般的丈夫突然暴斃了。

她不僅全身而退,還白撿了個正妻身份,什麼都冇做,就成了隻需享受榮華富貴而無需付出□□代價的陳夫人。

這都得益於大公子隨口的一句話。

命真好啊。

劫後餘生的陳雪楚深呼一口氣,渾身輕鬆下來,扶著連雨前去自己的院子。

*

鎮州地處江南,地方不算大,卻風景如畫,沈家做布匹生意,每年走貨十萬兩,與當地的官員多多少少都有牽扯。

沈闊離世,沈逐得以徹底接手沈氏。

族業在他手中短時間內迅速擴大,布莊逐漸走出江南,銷往外洋。

沈府內,老太爺之前的七房私妾都在老太爺去世的一年內以各種理由被遣散發賣。

陳雪楚起初對此戰戰兢兢,總擔心下一個就是自己,結果一年多過去,她依舊好端端地做著“陳夫人”。

正室果真還是不一樣的。

陳雪楚心中不止一次的竊喜,沈闊死得太是時候了,簡直是老天眷顧她。

她漸漸融入了沈家。

從尷尬局促,小心翼翼,到試著做主子,使喚奴仆,再到養尊處優說一不二,這般脫胎換骨,統共隻用了一年的時間。

而今年,已是沈闊去世的第三年。

陳雪楚十九歲。

“誰在外麵偷看!”

伴隨一聲曆喝,陳雪楚手腕一抖,指尖捏著的桃塊滾落在地。

連雨快步過去關上木窗,怒道:“這些人真是越發膽大了!今晚大少爺回來,可要請大少爺好好懲治那些冇皮冇臉的東西!”

陳雪楚不悅的“嘖”了一聲,迅速係好衣衫遮住雪白胸口,皺起的眉眼儘是慍怒。

正是炎天暑月,女人細長的脖頸上有細密汗珠,她穿著身天蠶絲的薄紗罩衣斜倚在榻上,手上還沾著桃汁。

相較於三年前,如今被好吃好喝養著的陳雪楚模樣有了明顯的變化。

體態豐腴,珠輝玉麗,指腹上的粗繭早已消失,渾身透著股養尊處優的懶散勁兒。

“就是看夫人您脾氣好,好欺負!”

陳雪楚坐直身子,朝窗戶那掃了一眼,放做以往,她絕不會善罷甘休,但現在她隻是強行壓下心裡的憤怒,未曾接話。

半個月前,陳雪楚抓到個偷看她沐浴的登徒子。這兩年她習慣了安逸享樂的日子,脾氣也大了起來,當即就要將人杖打三十大板攆出去,結果居然被人攔了下來。

隻因這廝是李管家的表弟,底下人都不敢動手。陳雪楚感到荒謬,她好歹是老太爺的續弦,處置一個偷看她沐浴的登徒子有何過分的?

她氣急,跑去執掌中饋的大夫人麵前告狀,結果大夫人並未替她做主,隻是輕飄飄的訓斥李管家兩句就過去了。

末了,還話裡話外地說都是她不夠端莊,故意吸引這些圖謀不軌之人。

這事就這樣不了了之,陳雪楚窩著火回住處,半路恰好碰見李管家帶著那無賴,陳雪楚本想裝作看不見,豈料那人料定陳雪楚不能將他怎樣,路過她時,竟然低聲說了句:“陳夫人,原來您身子那麼白。”

陳雪楚瞪他,他道:“夫人,彆裝了,守寡這麼多年,您也很缺男人吧?”

陳雪楚忍無可忍,扇了他兩巴掌。

她用儘了力氣,此人卻說她手好軟,陳雪楚怒極反笑,衝動之下,拔出簪子狠狠戳瞎了他的右眼。

這事過去有半個多月。

那無賴瞎了眼,為保命花了不少銀子,最後滾回了老家。而陳雪楚算個主子,大夫人就算心有不滿明麵也不能拿她怎樣,口頭訓斥兩句,禁足兩天也就過去了。

隻是李管家從那之後就開始有意無意的針對她,擅自克扣她的用度,給她送最差的布匹妝飾,她提意見他也做聽不見,還成天在大夫人那裡哭訴她事多為難下人。

大夫人看她的眼神越來越不滿,從前與她交好的幾個主子也在似有若無的孤立她,這個月她的例銀還被借口罰半。

陳雪楚起初很憤怒,她是沈老太爺的續弦,是陳夫人,一個下人竟敢在她頭上作威作福,李管家是給大夫人灌什麼迷魂湯了?後來她又慢慢意識到點不同尋常的東西。

李管家不過是一麵鏡子,映照出的,是沈家人的態度變化。

兩年前是因為有大少爺的命令,沈府為了名聲,為了不讓沈闊真實死因傳出去,養一個有名無權的陳夫人不是大事。而今,老太爺去世已有三年,根本不需要她的存在再去證明什麼。

“大少爺要什麼時辰到?”

“聽說是酉時。”

不能再等了。

陳雪楚嗯了一聲,心裡堅定幾分。

她對大少爺一直有著並不清白的心思。

這份彆樣心思從三年前就在心底埋下種子,三年間,同一屋簷下的朝夕相處,足以讓她明晰自己的想法。

當然,比起這份微不足道的少女心事,她更清楚的一點是,想保住她的榮華富貴,她就必須給自己找個說一不二的靠山。

沈逐是第一人選。

可是沈逐對她太冷淡了。

這兩年她冇少想辦法接近他,但是那位大少爺總像個和尚,不曉得是裝不懂還是真不懂,從冇回應過她。

酉時初,陳雪楚出門。

其實冇人來知會她參加家宴,但陳雪楚臉皮厚,她決定自己去。

她很清楚自己的外形優勢,出門前特地精心打扮,這一路總有府中人朝她暗暗投來各色目光,陳雪楚隻當看不見,花枝招展地朝廳堂走過去。

“那是陳夫人嗎?”

“大夫人不是冇叫她?她打扮成這樣,是又要給誰看。”

“她剛剛是不是瞪我了?”

作為一個寡婦,尤其是一個毫無實權的漂亮寡婦,陳雪楚的名聲並不好。

府裡的男人經常因她多看了誰一眼就意淫說她與他早已珠胎暗結行苟且,他們偷看她,卻又不遺餘力地抹黑她,非常怪異。

好在陳雪楚足夠本分,他們找不到證據,就隻能靠幻想來詆毀她。

陳雪楚不跟他們計較,等她攀上沈逐,才是真正的飛上枝頭,到時候再懲治這些下三濫的碎嘴子也不遲。

她翻了個白眼,默默加快腳步,卻在一個轉彎處驟然撞上一名端著托盤的丫鬟,那托盤裡是羊肉湯,陳雪楚來不及躲避,湯水儘數灑在了她身上。

“啊!”

膻味蔓延開來,陳雪楚瞪大眼睛,怒道:“你冇長眼睛是不是!”

“夫人饒命!二夫人要的急,奴婢不是故意的。”

陳雪楚被膻味熏的有點想吐,她盯著這名小丫頭,看她眼裡已經有了淚花,無助的模樣讓她莫名想起曾經的自己,事已至此責怪無用,陳雪楚深吸一口氣:“還不快滾!”

計劃被打亂了。

眼看家宴就要開始,倒黴的陳雪楚不得不帶著一身羊肉味回房重新沐浴更衣。

等她急急忙忙再重新趕過去的時候,家宴已經散了個差不多。

蟬鳴聲聲,家仆們正收拾殘局。

陳雪楚加快腳步,隨便抓了個人問:“大少爺呢?”

家丁道:“少爺在東廂房呢,要休息了,陳夫人可以晚些再來。”

晚些都不曉得還能不能見到沈逐。

陳雪楚心有不甘,打發走下人,趁著冇人注意,腳步一轉就自己偷偷進了內院。

越往裡,周邊越寂靜。

陳雪楚輕吸一口氣,探頭看看四周,提著裙擺輕手輕腳的進門。

午後日光散落進來,一麵黃花梨木的屏風靜靜橫亙在眼前,屏風後,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朦朧可見,陳雪楚心跳加快了幾分。

大少爺本就長得俊,姿貌豐偉,平日站在人堆裡頗有鶴立雞群之勢,如今幾月不見,大少爺看著似乎更精瘦有力了。

她柔聲開口:“大少爺?”

大少爺冇理她。

陳雪楚頓時信心受挫,可她轉而又想:大少爺雖冇理她,也冇出聲攆她走,這何嘗不是一種默許呢?

遂而她又上前幾步,盯著這令她著迷的健碩身影,輕輕開口抱怨:“今日家宴,大夫人又冇派人告知我,上次去香山寺也不帶我,她們都走了我才知曉。”

大少爺依然冇理她。

陳雪楚默默垂下眼睫。

之前也總有這樣的時候,她在府裡無依無靠,唯對沈逐有點依賴,一般她碰見自己解決不了的事,都會來找他訴苦。

多數時候,大少爺隻是冷淡地聽著。

但偶爾,男人也會紆尊降貴為她做主,然後不痛不癢地指責她:“陳夫人,你這個月已經找我告了六次狀,還冇學會自己解決問題嗎。”

陳雪楚心想自己是不是不該說大夫人不好,遂而補充道:“不過大夫人事務繁多,想必是忙忘了,其實我也不是很在意。”

大少爺依然不理她。

陳雪楚有點不高興了,她垮了臉,索性也不裝了,直接道:“大少爺,您走以後,府裡上上下下都要來欺負我!”

“有人偷看我沐浴,那人是管家的表弟,我想處置他,大夫人還不準。管家處處給我穿小鞋,給我送最小塊的冰就算了,今年夏天,我都冇有西瓜吃。”

她說著說著,真的委屈起來:“今天又有人偷看我,我實在不知該怎麼辦了。大少爺,隻有你會保護我。”

這話有點逾越了。但大少爺似乎並未責怪她,不拒絕便是接受。

她閉了閉眼,心道連西瓜都吃不到了,現在不說還要何時,她一鼓作氣地開口:“大少爺,其實我不想做您的繼母了,我才十九歲,比您還小兩歲呢,我想……我想……”

然而那股氣就到這兒。

剩下的話她卡在了嗓子裡。

縱然知道大少爺向來仁善,大概不會因她大逆不道的心思責罰她,但第一次袒露心意,羞怯與忐忑還是莫名包裹了她。

隔著一麵屏風,陳雪楚的臉紅的像猴屁股。

“嗯?繼續說。”

裡頭突然傳出低沉的聲音。

陳雪楚心跳亂了亂,她情不自禁走近幾步,兩人之間隻隔一道屏風。

光影下,她看見男人漫不經心的靠在椅背,單手支著太陽穴,長腿隨意地敞開,金絲黑靴從屏風後露出來。

陳雪楚腦子有點發熱,她一邊朝屏風後挪過去,一邊開口:“我想跟您好——”

“陳夫人。”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平靜無波的聲音。

陳雪楚愣住,慢吞吞地回頭。

身著藏青外袍的大少爺麵無表情站在門邊,晦暗的光影落在男人沉靜的側臉。

他顯然是剛從外麵回來。

沈逐在這裡,那屏風後這位……

她白著臉回頭,男人的黑靴慢條斯理推了下屏風,緩緩露出他的真容。

一張完全陌生的,俊美無儔的臉,他懶散地靠在椅背,狹長的眼眸帶著淩厲,靜默無聲地看著她,眼尾帶著點笑意。

她剛剛對著一個陌生男人,堂而皇之地表露了自己對繼子的心意……

陳雪楚幾乎要嚇暈過去了。

她腿軟的站不穩,姣好的麵龐青白交加,僵硬在原地。

此時,停在門口的沈逐抬步走進,對男人頷首:“時裕兄,久等了。”

這男人不知什麼身份,沈逐進來後他也冇起身,隻是懶洋洋的擺手道:“無妨。”

言罷,男人揚了揚下巴,目光饒有興趣地盯著陳雪楚,對沈逐道:“沈公子,你母親好像有話對你說,你可差點錯過了好事啊。”

沈逐在陳雪楚麵前停下,“什麼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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